《焰华》林双

27、27 买花

　　知云更，冬月最后一天。
　　大雪似乎停在了这座城市。麦吉斯提克河流已经结冰，除了沿海的东岸港口和南岸码头还能稍微进行一些航运贸易，其余港口早就停止了营业。城内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只不过短短半月，公主殿下回来那天还能见到的一些灰鸽，现在也瑟缩着脖子不知道躲在哪里，神像和钟楼倒是有政府工作人员定时定点来清理，每天上午除了搬梯子和打扫的声音，还能听到他们各种各样的抱怨和议论——
　　“今年的雪也太大了！”
　　“是啊，我昨天连回家都困难。”
　　“哎呦，这时候只恨自己不是贵族咯。”
　　“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贵族们住的地方都有高高的台阶啊笨蛋！我昨天路过斯洛比昂家的时候，门口有不少仆人正在扫雪呢。”
　　“毕竟是新年宴的负责人嘛，凯斯内务阁大人们的出行肯定不能因为下雪耽误，还好内务阁派人清扫了主要干道。”
　　“还好啦，中心大道的积雪这些天已经清扫了不少，不过街旁边的地方还是得靠大家自己啊。”
　　“内务阁怎么可能派人去给各家各户扫雪嘛！”
　　这些人口中提到的各家各户除了居民们的住宅房屋，还有街道旁大大小小的商铺和酒馆。高矮不一的屋顶上堆满了厚厚的积雪，连进门的时候都十分费力。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宴，前几天凯斯内务阁就已经派人以焰火广场为中心，顺着中心大道将城里的主要大道全部清扫干净。
　　而根据下发的通知，各家各户尤其是主干街道两旁的商户，务必要在明天的新年宴之前将店铺门前打扫干净，所以从今天上午开始，不少商店都停业半日，纷纷组织员工一起在门口撒上食盐，清扫积雪。
　　“……所以我们去哪里买花呢，绿缇姐姐？”银铃苦恼地低下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同行的绿缇也只能苦笑：“没办法，现在大家都在清扫，如果真买不到就要等明早了，但是明天上午九点月落城堡就要迎宾，如果没有鲜花的话……唉。”
　　由于新年宴的缘故，皇族和贵族的会客在这期间将随即展开。从明天早上开始，包括月落城堡这样鲜少有外来者的地方需要全部敞开大门，迎接各国来宾。
　　樱华作为原罗唯一的公主，又是名号响彻大陆的帝女，月落城堡要接待的客人基本都是各国王公贵族。会客厅的各色布置早在五天前就已经安排妥当，但唯独鲜花布置这一部分没办法得到及时的解决。
　　原罗的鲜花十分奇缺，比不得南部地区种类繁多，市面上大部分的鲜花都是从别的国家和南方运来，一路上磕磕碰碰的损失绝不会是小数目，何况在天寒地冻的冬日。
　　为了保证鲜花的质量，大家对鲜花这一块下足了功夫，最后决定采用东方的腊梅和山茶，可是东方的花更是珍贵稀少，知云更内供应东方花卉的店铺只有寥寥两家，结果这两家也早早就歇业了。
　　再加上今天不少国家的客人已经到来，道路施行分道管控，供给居民的可通行路段比平时少了一半，大街上基本没什么人。
　　这样的氛围下，商户们即使有生意也不太想做。
　　从月落山丘一路到焰火广场，绿缇和银铃几乎走遍了花店，但商店要么停业，要么提供的花朵蔫巴巴的，总之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花束。因为走了太多的路，银铃的脸蛋早已热得通红，绿缇也把围巾解了下来。
　　绿缇有点懊恼：“太疏忽了，早该提前订花的，何况是这么重要的日子。”
　　“要不再去前面看看？”银铃用手扇着风，她的头上冒着一股一股的白气。
　　绿缇看了对方一眼，少女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渗着一些细密的汗珠，即使热成这样，银铃也不愿意解开自己的围巾。
　　仅仅是因为自己把围巾递给她时，说了句“殿下亲自挑选给你的”吗？
　　她想起来殿下回来那天让银铃去服侍，仆人们议论纷纷，都说不知道这个女孩到底哪里突出，能让殿下格外青睐她，连资历丰富的前辈莱格尔女佣也找到自己，说殿下的私事他们虽然无权过问，但这样过度赏识银铃，在某种程度上会让许多人不满。
　　不过当时自己的回答是什么呢？
　　“绿缇姐姐？绿缇姐姐？”
　　绿缇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了。
　　银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很是关切：“绿缇姐姐，你是不是太累了呀？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吧？我们在午餐前赶回去，应该没有问题。”
　　“好。”绿缇点点头，她不好意思地朝银铃抿嘴一笑：“抱歉，走太久了，又有点着急。我们就去酒馆吧。”
　　“酒馆吗？”少女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她虽然这些天跟着大家出来了很多次，但酒馆这种地方倒是从未去过。
　　绿缇眨了眨眼睛，将手指竖在唇边，语气放松了许多：“嘘，回去了可别告诉任何人，罗尔大人不喜欢我们在工作时间喝酒，被他抓住免不了一顿啰嗦的说教。”
　　“我我我绝对不说！！那我们去哪家？”银铃兴奋挽上她的胳膊。
　　“山鹰酒馆，我常去的那家，推荐你喝一杯他家主打的落日余晖……小心！”
　　“碰——”
　　银铃只感觉眼前一黑，瞬间被一股强力拉扯倒地。
　　钝痛感迅速从手心散开，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听到绿缇闷哼一声，两个人同时摔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
　　“绿缇！”银铃忍着手上的疼痛慌慌张张支撑起身子，幸好绿缇护住了她的头，但现在对方整个人正垫在自己的身下，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你怎么样了？头摔着没有啊？”银铃连忙爬起身，扶着绿缇就要站稳，完全没注意到围巾有一截掉进了污水里。绿缇揉着后肩，站起来的同时嘶了一声：“别慌，我的头没事的，摔着头可不能站这么快啊。”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还有哪里疼啊？”银铃蹲下身给她拍雪，这才发现自己的围巾脏兮兮的。她心疼地捡起来，掏出手帕将那半截包好，有点委屈，“啊，怎么脏成这样……”
　　绿缇看了一眼那条红围巾，鲜亮的颜色上沾染了黑漆漆的赃污，她眉头皱得更紧，眼里掠过一抹不快，抬头看向刚刚的方向，是几个骑马的年轻人，这些人衣着华丽，各个腰间都带有佩剑。
　　此刻他们之中已经有人下马，正一步步走过来，但为首的青年仍然高高坐在马上，骑着马慢悠悠往前。绿缇见他紧拽住一条铁链，仔细望去，居然栓着一个瘦弱的白发少年。
　　少年双手被反绑，寒冷的冬天里只穿了条短裤，上身一片青紫，小腿和脚上全是冻疮，膝盖也布满了擦伤和裂痕，随着脖子上铁链的用力，整个人不得不被拽着向前走，一旦马跑起来，等待他的会是更残酷的拖行。
　　银铃明显也注意到这行人了，她紧张捏住绿缇衣角，小声喊了句“绿缇姐姐”。
　　绿缇伸手将银铃护在身后，然后拍了拍裙子，挺直后背迎上去。
　　“没看见我们在骑马？眼瞎了？”其中一个年轻人语气不善，他来回扫视着两人，眼神逐渐戏谑，“哟，哪家的仆人啊？”

　　绿缇捏着裙角，稍微下蹲行了个礼，语气却是十足的冷漠：“绿缇·沃西切尔与银铃，见过塞尔纳的诸位少爷们。”
　　“啧，看看啊各位，她居然认得我们！”对方故作惊讶大喊，他走上前来，将擦过手的帕子扔在绿缇面前，“既然知道本少爷是塞尔纳家的，还不赶紧帮本少爷擦擦这该死的靴子？”
　　“恕我无法完成此事，”绿缇看都没看那张帕子，“你们没有资格指使我们。”
　　“没有资格？你说塞尔纳家的人，还没有资格去让你这个女佣来擦鞋？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话！哈哈哈！”
　　一群人哄笑起来，扔手帕的年轻人更是带头鼓掌大笑，还不忘回头调侃骑马的同伴：“弗里西！快看看！要不是你带着你的小狗逛街，我们怎么会遇上这么好笑的事情？居然有人明知道我们是塞尔纳家的人，还坚持拒绝我这如此简单的请求呢！”
　　弗里西没理会同伴，而是盯着绿缇的脸，只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他冷笑一声，突然使劲扬起手中的铁链，那条闪着寒光的链子瞬间绷直，少年一下子倒在地上，被迫昂起头，脏乱的头发被冷风一吹，露出全是冻疮的脸来，他冰蓝色的瞳孔已经快要涣散，只轻微张着嘴巴缓慢呼吸。
　　弗里西态度更加倨傲：“哼，给塞尔纳家擦鞋这种事情，也轮不到这个不知名女佣来。但你们两个，撞到了我同伴的马匹，还打扰我遛狗的心情，是该好好道歉！”
　　“你们欺人太甚！”银铃见对方居然如此蛮横，气不打一处来，她怒气冲冲：“是你们撞倒了我们！我们还因此受伤！”
　　绿缇也紧紧盯着弗里西，她拦住要往前冲的银铃，声音提高：“虽说冲撞到各位少爷，但确是你们有错在先，何况，”
　　她看了一眼那个被拴住的少年，眼睛微眯：“何况你们还作出如此狠毒之事。在新年宴的前一天，在明知道会有他国宾客通行的道路上，做出这种令人耻笑的事情，如果维什斯大人知道你们的恶行，必定会重罚你们！”
　　“给我闭嘴！”刚刚还在大笑的年轻人脸色十分不好，他恶狠狠说道：“一个女佣知道些什么？就算如此，也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们！”
　　弗里西明显比这些少爷身份更高，听到绿缇说话后立刻翻身下马，他一脚踹在少年身上，然后拽着铁链走到所有人最前方。弗里西半蹲下身子，掐着少年的脸迫使他对着绿缇和银铃，眼底一片狠辣：“怎么？你们认识我的狗？”
　　少年的脸上伤痕累累，浑身上下全是被毒打的痕迹，还有部分皮肤溃烂不堪。他的瞳孔在微微颤动，只轻微掠过了面前两人，然后再次放空，任凭自己被掐得喘不过来气，好像早已习惯这种被人羞辱的场景。
　　银铃呼吸一滞，那白发少年身上的血腥味儿根本掩盖不住，连绿缇都不得不警惕起来。
　　“看样子是不认识。”见两人没反应，弗里西“嗤”了一声，然后嫌恶似的松开手，“不认识不知道就不要乱说话，本少爷花了不少心思在这条狗身上，好好的遛狗，现在又被你们扰了兴致……”
　　“唰——”
　　弗里西突然抽出佩剑，剑尖直指绿缇的双眼，只要他再往前一点点，后果不堪设想。见到弗里西拔剑，其余人也纷纷拔剑上前。
　　银铃双腿打颤，绿缇则紧紧护着她，现场气氛一时之间紧张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