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堡之歌》梅两朵

6、第 6 章

　　第六章

　　为什么要救我？
　　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活着。怎么样才是活着？只要能呼吸就可以了吗？
　　只要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

　　对于一个被所有人都知道失去贞操的Omega来说，怎么好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抱怨哭诉一遍又一遍地博取同情，还是说为了成为英雄再一次把子|宫摘除掉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还有其他的，其他的……

　　其他的什么？
　　其他的……

　　嫁人？生子？当一个胸前挂满了勋章的婊.子？还是一个穿着军服其实已经被搞烂了的军人楷模？每个人看着你都是面上尊敬着但脑子里却全是你脱光了衣服像个娼妓一样臣服人下的画面，对你说出的每一个“长官”的背后都是藏于舌下的慰安君，他们称你伟大、称你无私、心痛你一切的不幸，可转头又会告诫他们的朋友孩子，瞧瞧，那就是一个不安于本分的Omega的下场！
　　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什么？你明明知道就是这样的，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我知道的，为了你的自私，为了你的良心，为了你那所谓的善良和高尚的情操，为了军功，为了……为了当一个所谓的英雄。
　　我没有这样想，我没有……
　　你有。你不敢承认而已。你瞒不了我。

　　掉落在深渊中已经摔得粉碎的那把骷髅抬起手指着她的胸口：“我看见了，你的心。”
　　牧樱慌忙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胸口，却见到那里的胸骨像一扇门一样大大地敞开，黑红色的血像瀑布一样从里面流出来，心脏在血瀑中被无情地冲刷着，凉风从外面一阵阵灌进心脏，遍布全身，从头到脚的冰凉。
　　她吓得不得了，慌张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边哭边道：“我没有想害你，我没有……”
　　骷髅发出可怕的诡异笑声，接着又开始恶鬼般凄厉地哭泣咆哮。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一直在问着为什么为什么，每一声都是那样的痛苦扭曲，好像牧樱不是救了他而是将他踩进了十八层炼狱。
　　牧樱害怕地一直在哭，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虽然她也不知道对不起什么。

　　噩梦持续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牧樱清晰地知道这是一个噩梦，但还是不能醒来。直到她哭到没有眼泪时，深渊里也没有了声音，她感到一阵无尽的绝望和悲凉。

　　深渊里的人已经不在嚎叫，他睁着眼睛无神地直视上空，目光穿过了她的身体看向身后无尽的黑暗和虚无。他的身上爬着一个啃食他躯体的野兽，被咬得血肉模糊也一动不动。
　　耳边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我本可以成为一个英雄……”

　　……

　　牧樱再一次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醒来时，正在一辆平稳行驶着的悬浮车上。时间是早晨九点零八分，距离自己刚入睡只过了不到十五分钟。
　　“又做噩梦了？”克莱德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他特意来送她回学校。
　　牧樱深呼吸着让自己的心悸和颤抖平静下来。
　　“大概还要三小时才能到学校，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可以看看新闻视频，军区已经派人跟学校那边沟通好了，到时候你去了会给你另外安排宿舍，这两个月的课程你可以选择网络补修，学校对你本学期的考试不作要求。”克莱德递给她一瓶水，“当然了，你这三个多月的经历也会一并瞒下来。”
　　“理由呢？”
　　这个世界的牧樱是当初跟友人一起出游失踪的，平白消失四个月，无论如何也不好解释的。
　　“下了全面封口令，不需要给理由。”
　　“封得住吗？”
　　“想封的都封得住。”

　　牧樱没再说话，沉默着翻看着眼前虚拟屏上的信息。

　　【蛳昂日报：蛳昂史上第一Omega将军战场战死三年后，竟在黑堡实验体集中营被发现。】
　　【人民报：“战死”的背后，到底藏了多少阴谋？】
　　【明日之光报：为何军部要掩盖赫森.莱威尔失踪被俘的事实，一军首领战场被俘，疑点重重。】
　　【科学揭秘：为何黑堡实验体集中营三百七十八号人质中只有三十四号人活了下来，其中三十三人均为beta，只有赫森.莱威尔一个omega活了下来？】

　　……
　　一开始媒体上是类似于这样的官方阴谋论，后来关注度高了，在无数小媒体们的自由发挥下就逐渐变了风向，成了这样：
　　【论一个顶级Omega的悲凉下场。】
　　【让我们走进帝国第一Omega赫森.莱威尔少将的“前生今世，爱恨情仇”。】
　　【集中营中幸存下来的Omega，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帝国第一Omega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赫森.莱威尔的命运为何会如此坎坷大起大伏，今晚蓓蕾占卜将直播为您揭示命运的奥秘……】
　　【性格决定命运：从赫森莱威尔少将的遭遇中，我们得到了怎样的警示？】

　　随着关注度的愈发提高，网友们的评论也想法各异，迥异非常。蹭热度的人也开始活跃了起来。
　　点赞最高的评论是这样的：
　　“赫森莱威尔将军是我们的英雄，为他的一切遭遇感到痛心。”
　　“他是我们帝国最强最值得尊敬的Omega（爱心）。”
　　“有人为我们的和平承受了苦难，所以我们才能坐在这里逍遥地喝茶聊天，感谢我们帝国伟大的军人们。”
　　“作为一个Omega，他比我们许多alpha 都出色。”
　　……
　　看起来花团锦簇，积极向上，似乎每个人都在为赫森.莱威尔将军的遭遇感到痛心。但在这些评论的下方，有一些针对评论的隐藏评论，点开来看，则又是另一个画风。
　　“听说集中营里一共就只有他一个Omega，赫森.莱威尔这可爽惨了吧？”
　　“他会被撤掉军职吗？一个被人搞烂了的Omega还能当少将吗？这要传出去不丢人吗？”
　　“他不会被撤掉军职，这样去访问他国军队的时候……”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像黑洞一样了。”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的朋友想听听他在集中营里的故事。”
　　“……”
　　诸如此类的言论多不胜数。

　　很多时候牧樱都在想，也许网友们说得没错，人类的本质的确是复读机。迥然不同的世界，却依然看到了相似的言论相似的灵魂。丑恶得让人作呕，卑劣的令人发指。

　　如果克莱德说的是事实，想封口就封得住，那么这些呢？

　　牧樱的手颤抖着，却没有拿这个问题质问克莱德。她已经不是三个多月前刚穿越过来的她了，她知道很多事也许都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很多很多，都很无力。

　　她无力改变任何事，也无力拯救任何人。

　　车内一直安静着，克莱德似乎也没有与她交谈的欲望，一路上都很沉默。他看着车窗外，像是在想着什么。

　　他最终还是没有让牧樱去见赫森.莱威尔，他甚至没有告诉她还有这么一回事儿。他不觉得他做了错的决定，就像他先前说的那样，这个赫森.莱威尔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赫森.莱威尔了，那天他见他的第一面时就已经知道这个事实。

　　当时得知消息的他从实验室出来连衣服都没换连夜赶到赫森.莱威尔的救治中心时，还在吸着氧的Omega在看到他后对他说了这样两句话：
　　【你很高兴吧？”】
　　【你的愿望实现了。】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神色，他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即将会爬上他身体的侵略者，那种无所谓且笃定无比的语气令他自己都感到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表现得那么幸灾乐祸。
　　【我没有。】他解释道。
　　【是吗？】
　　【是的。】
　　那人没有因为他的回答有什么其他反应，他只是如同盯着一个死物一般盯着他，盯着他，盯着他……
　　没人知道被一双跟死人没分别的毫无情绪的眼睛一直盯着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只感觉到背心逐渐浸出了汗，脚底生凉。那双眼睛里好像有漩涡，一旦沉溺进去就会被一直卷入再卷入，直到跌落深渊为止。
　　【我没有。】他忍不住再次为自己解释。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双眼睛盯着他又看了十几秒，然后闭上了。
　　那双眼睛闭上的那一刻，他感到心里踏实了下来。但同时，他就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他看到病床上那个从地狱回来的人缓缓勾起了一侧嘴角。
　　【哦。】他说。
　　那就是这声“哦”，让他一瞬间如坠冰窖。

　　他似乎听见一个虚无缥缈的恶毒的声音环绕在耳边：【如果你没有，为什么要解释呢？】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曾经那个赫森.莱威尔已经不在了。

　　“那么，拜托您了。”
　　“大校放心，我当然会照顾好我们的小英雄。”
　　克莱德对校长行了个军礼。
　　罢了，叫人递过来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递给在一旁一直心不在焉的牧樱。
　　“这是什么？”
　　他示意她打开看。
　　牧樱低下头看看手上这个朴素得没有丝毫特别的木头盒子，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在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时，她愣住了。
　　“雷斯特中校让我转交给你的，刀是他的，这个□□是卡尔做的，说是给你的纪念品。”
　　“军队有规定，他们不能随意在未规定的时间内外出的，即便是雷斯特中校也需要遵守规定……话是这么说，他今天早上还是天没亮就来找了我，让我把这两样东西转交给你。”顿了顿，克莱德又道，“除此之外，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牧樱低下头，深呼吸半晌才勉强问出了一句：“什么？”
　　克莱德没立马说，而是递给了她一张手帕。这是他接手这个小alpha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见到她红眼，也算是件好事。
　　“他说，一把好刀和一把好枪是每个蛳昂军人都应该拥有的东西。”
　　他看到牧樱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眼角有泪水流下，不禁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经历的事情。
　　作为一名名头不算低的军医，他再清楚不过战争的威力——那不只是流血流泪献出生命就可以结束的罪孽轮回，有时候或许赔上无数个纯净的灵魂，代替那些邪恶的同类来向上帝请罪。
　　请罪的时限无人可知，有的是一个月，有的是一年，有的……是一生。

　　“你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令你感到痛苦愤怒的一切是不是一定要忘记才好。”他曾经也对自己提出过这样的问题，“关于这个，我没有答案给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很确定的一点，如果你抱着忘记的目的去忘记，那你将永远不能忘记。”
　　牧樱已经抬起手臂捂着眼睛，开始无声地啜泣。
　　“如果你发现忘记不了，那么不要抗拒它，不要试图把它赶到脑外，当然它也不会听你的话，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