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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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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爸爸,”他的脚刚踏出卧室的门,瑞蓓卡就像只小鸟一样扑进了他的怀抱,两条白皙修长的手臂圈住了他的脖子,扬起美丽的脸看着他,一脸明媚的喜悦,“您怎么起得这么晚,我等了您好久呢!”她嘟起小嘴,不依不饶地撒娇。
“宝贝儿,什么事?”他轻轻吻着她的额头,只有看到了女儿,他不安的心才渐渐平静。
“让您看看我的新礼服啊!”她笑着后退几步,轻快的转圈,“您看,漂亮吗?”
里弗斯伯爵这才注意到女儿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裙子,领口和裙边点缀着白色的蕾丝小花,轻柔俏丽的颜色越发衬出瑞蓓卡青春窈窕的身材,像一朵初绽的花儿,还带着露珠的清新。
“爸爸,您怎么不说话?”瑞蓓卡站在那儿,眼里满是渴望的神情。
里弗斯慈爱地笑着拥抱她,“瑞蓓卡,我的心肝,你美丽得像个仙女,爸爸只是很惊讶,好像我的女儿在一夜之间就忽然长大了。”
“爸爸,”瑞蓓卡羞涩地提醒他,“我明天就十六岁了。”
“是的,是的,我的瑞蓓卡明天就成年了。明天爸爸给你办一个盛大的生日宴会,好好地庆祝一下。”
“谢谢爸爸!”瑞蓓卡欢呼着在他的脸上重重一吻,“那我先去准备了。”
“去吧。”他轻抚了一下女儿栗色的长发,目送她轻盈的身影上楼去,这才转身打铃叫来艾玛,“吩咐下去,为小姐准备生日宴会。”
艾玛答应着出去了,随手关上了房门。房间里重新陷入沉寂,唯一的声响就是壁炉上那架古老的座钟发出的“滴答,滴答……”里弗斯坐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陷入了沉思。
明天瑞蓓卡就十六岁了,是个成熟美丽的姑娘了,只要找到一个诚稳可靠的年轻人,把她交给他,这一生的责任就算是尽到了,就可以去做一件他一直想做的事。那时,折磨了他多年的梦魇也该结束了吧,但愿一切都来得及。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头脑清醒了一些,他起身去开门,一切应该来得及吧,但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应该去为女儿的生日宴会做准备了。
门刚被打开一线,他听到身后轻轻的一声响,“咔啦”,他回头,惊异地怔住了,壁炉上那只老式座钟的木制外壳整个地裂开了,露出里面黑色的机械零件,但钟摆还在规律的摆动,滴答滴答的声音在此时显得诡异。
“伯爵大人,您怎么了?”艾玛正好走过来,看到里弗斯脸色苍白地僵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只钟,她也探过身看了一眼,“啊,原来是钟壳裂开了,伯爵大人,这只钟实在太老了,能用到现在已经不错了,我这就把它搬走,还要不要找人来修?”艾玛仿佛看出了他的恐慌和不安,絮絮地解释着。
“噢,不要了,把它扔掉吧,换只新的来。”里弗斯恢复了常态,向楼下走去。耳边却还响着那钟声,“滴答,滴答……”,催命似的逼过来,让他心慌意乱,却又无处遁逃。
他下了楼,站在大门前望着空旷的庭院发呆。他的威丁庄园是整个诺汉狄区最大的庄园,可是这偌大的庭院却是一片颓败的荒芜,没有种植任何的花草树木,甚至偶尔长出几棵野草也会立刻被拨的干干净净。总之,在威丁庄园里,绝对看不到一星半点的绿色,据说是因为里弗斯伯爵恐惧绿色,所以才让这大好的土地荒废着,至于这传言是否属实,却从来没有人知道。
来到庭院中央,盛夏的阳光无遮无拦地直射下来,让人目眩,里弗斯却无动于衷地站着,只有在这样明亮热辣的阳光下,所有缠绕不去的恐慌才会暂时退去,等待着黑暗降临时卷土重来。
干燥沉闷的空气中,似乎浮动着一丝奇异的芬芳,里弗斯翕动着鼻翼,仔细地嗅着,是花香,他的目光搜索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这片沉寂的黑色土壤上连棵草都没有,可是那花香绝不是幻觉,那么清晰地萦绕在他的鼻端,好像是从记忆的最深处漂浮出来的清新妩媚的芳香,世上只有一种花拥有这样的气息,就是……
“伯爵大人,您怎么在这儿?”一个声音真切地响在身边,惊醒了似乎陷入催眠状态的里弗斯,他骤然转身,原来是女佣杰西卡。
“什么事?”他问。
“这是明天小姐生日宴会上的菜单,请您过目。”
他从女佣手中接过菜单,心不在焉地看着,“杰西卡,你闻到花香了吗?”他装作不经意地问她。
“花香?”女佣用惊异的眼神看他,“伯爵大人,这庭院里寸草不生,怎么会有花香?”
“噢,就是,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他尴尬地笑着,把菜单还给女佣,“这份菜单很好,就按这个办,你去忙吧。”杰西卡答应着转身而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嗫嚅道:“伯爵大人,说到花香,我觉得咱们庄园里真的应该种些花儿,这么好的土地荒废着实在可惜,最好种些红玫瑰,瑞蓓卡小姐一定会很喜欢的。”
“哦,好的,好的。”里弗斯魂不守舍地随口应着。
杰西卡走到楼梯口,正碰见艾玛,“你在跟伯爵大人说什么?”艾玛问她。
“我把菜单给大人过目。”杰西卡一向畏惧这位严厉的女管家,“他今天很奇怪,竟然问我有没有闻到花香。”
艾玛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没有开口,杰西卡怯怯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我说没有闻到,他就没再说什么,我还建议他应该在庭院里种一些花。”
“伯爵大人最近身体不太好,可能是出现了一些幻觉。你不要再和别人说起这些话,知道吗?”
“知道了,我可以去干活了吗?”杰西卡低头应着。
艾玛挥挥手,小女佣快步上楼,逃也似的跑进了厨房。艾玛来到窗前,遥望着呆立在阳光下的里弗斯,脸上浮起一种古怪的表情。
这一天很快过去了,和往常一样,黄昏是晚餐的时间,吃过晚饭后开始每天例行的祷告。里弗斯一向很喜欢和女儿在一起作祷告,那种温馨宁静的气氛会让他觉得安全。今天也不例外,他们跪在耶稣像前,在昏黄的烛光里默默地祈祷着,头顶上是耶稣悲悯的眼神。
“天上的父啊,请护佑我的女儿,我犯下了深重的罪孽,我情愿接受所有的惩罚,但请仁慈的主护佑瑞蓓卡,她是无辜的……”里弗斯手里握着一串乌木念珠,虔心祷告着,每念一句就拨动一颗珠子。就在祷告快要结束的时候,念珠的线突然断了,所有的珠子“哗啦啦”地滚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噢,爸爸,这是怎么了!这可是妈妈留下的念珠啊!”瑞蓓卡惊叫着伏下身,捕捉着四散滚动的珠子,里弗斯却仍然呆若木鸡地跪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是的,这是亡妻留下的纪念,那个虔诚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她最心爱的女儿和最珍惜的念珠同时交给了他,依依不舍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尽管他并不很爱她,却一直珍视着她这两个未了的心愿,他把女儿照顾得很好,每天都用这串念珠祈祷,明天瑞蓓卡就成年了,而念珠却在今天断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爸爸,你不要难过嘛,珠子我都拣起来了,一颗都不少,你看,”瑞蓓卡用裙摆兜着所有的珠子,凑过来安慰他,“明天我让艾玛找根结实的线重新穿起来就好了。”
里弗斯勉强笑了,“宝贝儿,我没有难过。你去把珠子交给艾玛,早点休息吧。”
父女俩沉默相依着,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映在墙上,巨大的、摇晃的阴影遮住了耶稣受难的铜塑,谁也没有看到,两行清澈的泪水正滑下圣主慈悲的面颊,寂然无声的消失在空气里。
瑞蓓卡吻了父亲,和他道过晚安,回自己的房间去了。里弗斯关上房门,疲倦地躺在床上,这一天发生的怪事却挥之不去地萦绕在心头,破裂的座钟,奇异的花香,散落的念珠,这些怪事同时发生,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神秘的暗示?
这一切还没有理出头绪,睡意已沉沉袭来,里弗斯努力睁大眼睛。不可以睡着,否则又会陷入那个梦魇,他警告着自己,意识却渐渐模糊,眼帘沉重地黏合,不知从哪里吹进来的风,蜡烛熄灭了,黑暗如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在刹那间迎面扑来,拖着他坠入梦乡。
梦境里,迷雾已完全散去,里弗斯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茂密的森林之中,周围都是粗壮高大的香樟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下来,在长满小草野花的地上投射下斑驳的光影,鸟儿在枝头欢快的啁啾鸣唱,一只小鹿轻快地跑过他身边,竟然停下来,用纯净的棕色眼睛盯着他看,里弗斯伸出手想抚摸它,它才惊慌地逃进密林深处。
里弗斯也随着它往前走去,似乎有什么在前面等着他。越往前走树木越发繁茂,光线也越发幽暗,松软的土地上匍匐生长着潮绿的苔藓,踩上去就会无声地折断,淡绿色的草汁点点地溅上他的裤脚。头顶的树枝上不时有露水滴下沁湿了他的头发,冰冷的感觉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又穿过了一段密林,他发现前面有两棵树竟奇异地半弯着腰生长着,树冠相接,形成一个巨大的拱门,里弗斯在门前犹豫了片刻,就一脚踏了过去。
穿过这道门,展现在眼前的美景是让他惊讶的熟悉,这里似乎已是森林之外,没有香樟树,而是一个很大的花园,种满了一种奇异的美丽植物,紫色的茎蔓,紫色的枝叶,开着红色和白色的小花,红得像血,白得像雪,微风拂来,花儿迎风而舞,宛如紫色的精灵,清洌淡雅的芬芳弥散在空气中,美得令人目眩。
“紫昙!”里弗斯脱口唤出花的名字。“里弗斯,真高兴你还记得紫昙!”一个优雅轻柔的声音响在耳边。
“谁?”里弗斯后退一步,四处张望着,不见说话的人,“菲丽娅,是你吗?你在哪里?”
“真高兴你还记得我,欢迎你回来,亲爱的里弗斯!”美丽的声音幽怨地呢喃着,虚无的空中渐渐浮起一个绝美而魅惑的笑容,“里弗斯,就快要下雨了,你就是在等待这个时刻吧?”
“下雨?”里弗斯抬头看天,刚才还是阳光灿烂的晴空,刹时已是乌云密布,一场暴雨已迫在眉睫,“是的,”他模糊地想,“我就是在等这场雨,只有这场雨能帮助我获得我所需要的一切。”
一道闪电如扭曲的长蛇般划破天空,大雨应声而落,肆意地渲泻着,紫昙脆弱的花瓣被暴雨打落,在地上的积水中漂浮着。里弗斯抹去脸上的雨水,面孔渐渐扭曲,眼睛里射出异样的光,手中的一道寒光在闪电中显得格外刺眼。
“啊!”那个沉默了很久的声音突然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叫,雨水在瞬间变成了绿色,淋漓地洒在里弗斯身上,热热地灼痛了他。“里弗斯,我会回来的!你要记住,我一定会回来的……”
里弗斯惊叫着坐起,急促地喘息着,许久,他才惊魂甫定的渐渐平静下来,抬头看看窗外,天还没有亮,而且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溅在窗玻璃上,仿佛正是绿色的。里弗斯猛然一惊,再仔细看,才发现只是眼花。
他起身点燃蜡烛,枯坐在沙发里等待天亮。
天色微明时雨停了,他听到楼下已经有佣人们干活的声音,这才安下心来,疲倦地把头搁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打盹,每天,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安睡片刻。
天亮了,阳光刺破薄薄的晨雾,穿透窗玻璃,照在里弗斯伯爵憔悴恐慌的脸上,他在阳光下慢慢睁开了眼。吃力地撑起身体,摇晃着走到墙角的盆架旁,把脸浸在一盆清冷的水里,水的冷冽让他清醒,他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让女儿扫兴,想起瑞蓓卡,他的精神找到了一个支点。
打开卧室的门,瑞蓓卡正好从楼上下来,十六岁的女孩儿娇艳如花,明亮灿烂地笑着,“爸爸,早安!”
“早安,我的宝贝儿,祝你生日……”
“快乐”二字如鱼骨般哽在了里弗斯的喉咙里,他惊愕地瞪着女儿,瞪着她小巧的耳垂上那一对正在摇晃的绿色耳环,晶莹剔透的水绿色,盈盈欲滴的美丽。
“这对耳环是哪儿来的?”里弗斯故作轻松的问道。
“爸爸,您可真会装糊涂,”瑞蓓卡娇嗔道,“这不就是您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吗?今天早晨我醒来,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漂亮的首饰盒,盒子里就放着这对耳环啊,谢谢爸爸。”
里弗斯只觉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他强行抑制着自己的惊恐,勉强地笑着,“宝贝儿,这耳环不好看,你去换掉吧。”
“不,爸爸,它很漂亮,您既然送给我了,为什么不让我戴。”瑞蓓卡撒娇地嘟起小嘴,轻轻摇头,那耳环也随之节奏的晃动着,仿佛随时都会滴落。
“快去换了它!”里弗斯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歇斯底里地大吼着。这副耳环在他眼里是触目惊心的熟悉,它曾经也是这样美丽地在另一个人的耳边晃动着,然后……他本以为这耳环已经和它的主人一起消失在茫茫的虚空之中了,为什么它会出现在瑞蓓卡的桌上,是谁放在那里的?是谁?是谁……
瑞蓓卡被父亲的怒吼吓住了,从小到大,他从没有这样厉声地训斥过他,今天是怎么了?她看着他苍白扭曲的脸庞,和额头上涔涔而下的冷汗,慌乱得不知所措,好半天才嗫嚅道:“好的爸爸,我这就去换掉,您不要生气。”
她奔逃回自己的房间,艾玛正在收拾着她的衣服,看着瑞蓓卡手忙脚乱地摘下那副耳环,她奇怪地问,“怎么了小姐,这耳环不漂亮吗?”
“不是啊,”瑞蓓卡有些沮丧地抱怨,“爸爸今天很奇怪,他送给我这副耳环,又不让我戴,还大声地对我吼叫,让我摘掉它。爸爸是怎么了,真奇怪!”
艾玛轻轻叹了口气,过来帮她找替换的耳环,“伯爵大人最近心情不太好,再说,他一向最不喜欢绿色,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啊!看到这副耳环时我就在想,爸爸怎么会送给我绿色的东西?更奇怪的是,他既然送给了我,看见我戴上,他为什么会那么生气,甚至,甚至是害怕的样子。艾玛,你说这是为什么?”瑞蓓卡百思不得其解地求助于艾玛。
“伯爵大人的心思我怎么猜得透,总之你不要惹他生气就是了。”艾玛一边安慰她,一边挑了一副红宝石的心形耳坠给她,笑着说,“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无论戴什么样的首饰都会很好看的。”
“艾玛,你真好。”瑞蓓卡笑着吻了她一下。这时,房间的门被撞开了,一个女佣神情慌张地跑进来,“艾玛管家,你快去外面看看吧,庭院里……忽然长出很多奇怪的花,好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艾玛和瑞蓓卡面面相觑,然后一齐急匆匆地下楼去了,房门在她们身后自动关上,桌上,那双小小的耳环正荧荧地闪烁着怪异的绿光,光芒笼罩着整个房间,诡异而森然。
庭院里几乎集中了威丁庄园的所有佣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里弗斯也在,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墙角,脸色煞白,眼角抽搐,死死地盯着前面的一株植物。
看到艾玛和瑞蓓卡来了,挤在一起的人们散开了,一种奇异的花儿立刻跃入她们的视线,紫色的茎蔓,紫色的枝叶,开着红色和白色的小花,红得像血,白得像雪,散发着清冽淡雅的芳香。
“真漂亮啊!”瑞蓓卡赞叹着放眼望去,偌大的庭院里竟长出了很多这样的花儿,“真奇怪,怎么有这么多?这花儿叫什么名字?”她问身边的艾玛。
“紫昙。”不等艾玛说话,缩在墙角的里弗斯就开口道,声音嘶哑低沉得像换了一个人。
“爸爸,您怎么知道,您从前见过这种花儿吗?”瑞蓓卡好奇地追问着。
“我……见过,不,没……没见过。”里弗斯语无伦次地回答着,然后咧开嘴,嗬嗬地傻笑。
“爸爸,您怎么了?”瑞蓓卡急忙跑过去扶住摇摇欲倒的他,她似乎也感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回头吩咐佣人们,“把这些奇怪的花儿统统拨掉,一棵也不要留下。”
“不,不要拨,”里弗斯似乎突然间醒来,他挣脱女儿的搀扶,摇晃着走到庭院中央,脸色依然惨白,但神情已镇定平静,“拨掉了还会再长出来,何必多此一举。”他转头看着心爱的女儿,“瑞蓓卡,该回来的人迟早总会回来,该发生的事迟早也总会发生,但无论如何,爸爸一定会保护你的,爸爸一定能保护你的。”
瑞蓓卡感到从未有过的迷乱和恐慌,将会发生什么事呢?爸爸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的脑子里塞着满满的疑团,却不知该向谁寻求答案。这时,庄园的守门人来通报,参加宴会的客人们已经来了。
里弗斯带着瑞蓓卡上前迎接,接着就是一番握手、拥抱和亲吻。客人们一走进庭院,就对紫昙的美丽赞叹不已,他们早就听说过威丁庄园的荒芜寂寥,现在看到那样独具匠心、世间罕见的奇特花草,才知道传言的虚假失真。
客人们的到来让庄园热闹起来,到处充盈着高谈阔论和欢声笑语,将不祥的感觉冲淡了许多,可瑞蓓卡的心里依然惴惴,她想去问问艾玛事情的究竟,虽然她知道艾玛也不一定清楚,但和她说说话会让她安心。
艾玛来到庄园当管家时瑞蓓卡只有四岁,小小的年纪母亲就去世了,从此艾玛一直尽心照顾着她的生活,甚至是无微不至,对瑞蓓卡来说,艾玛是她在这世上除了父亲外唯一亲近和依赖的人。
可是现在,艾玛正忙得不可开交,不时有仆人过来向她请示什么,瑞蓓卡见状体谅地走开,还是等宴会结束,客人散去之后再说吧。
“瑞蓓卡,瑞蓓卡……”几个亲密的女伴叫着她的名字跑了过来,“美丽的公主,你怎么躲在这里不肯见人哪。”她们调侃着把她拉进了笑语喧哗的大厅。瑞蓓卡看到了爸爸,他正在给蒂芬纳伯爵斟酒,他的脸色已恢复正常,眼里却是绝望到极点后的镇定。
时间在喧闹中飞快流逝,很快就到了黄昏时分,盛大的舞会就要开场了。趁着休息的间隙,瑞蓓卡和几个女伴躲在阳台上,边喝桔汁边聊天,欣赏着夕阳的美丽。
“瑞蓓卡,你家庭院里种的那些花,长得太快了吧。”一个女孩忽然用惊诧的口气叫道,手指向窗外,“早晨我来时,还只有稀疏的几处长着花,怎么现在已经快布满整个院子了,你们看!”
“就是呢,瑞蓓卡,这是怎么回事?”女孩子们看向窗外,纷纷惊叫起来。
“啊……那是……”瑞蓓卡又恐慌又尴尬,不知该如何解释。就在这难堪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眼前腾起一片绿色的雾气,她摇晃着倒在一个女孩身上,手中的玻璃杯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瑞蓓卡,瑞蓓卡,你怎么了?”女伴们惊慌失措地扶起她,其中一个忙向大厅跑去,大叫着,“快来人哪,瑞蓓卡晕倒了!”
片刻工夫,阳台上就挤满了人,里弗斯抱起女儿,轻轻地摇晃,焦急地呼唤着她。
瑞蓓卡在父亲的呼唤中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恍惚的眼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我没事。”她轻声吐出一句含糊的呢喃,然后伏过身来,猛地一口咬住了里弗斯的手臂,直到殷红的血从她的唇边溢出,众人才惊呼出声,而里弗斯看着正在吮吸自己鲜血的女儿,竟然没有挣扎。
宾客们连忙用力把她从里弗斯身上拉开,她抬起头,血顺着嘴角流下,眼里闪动着狂乱诡异的光芒,她咧开嘴,狰狞地笑,她说:“里弗斯,我回来了!”
瑞蓓卡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拉进了房间,立刻派出仆人去请医生,里弗斯仍然呆若木鸡地怔在原地,手臂上的血还在流着,他看着那个伤口,那不是人类的齿痕,尖利而锋锐,不是瑞蓓卡的牙齿,这是……
他痴傻地笑着,透过渐浓的暮色望向院子里正在快速蔓延的紫昙,就像一团团紫色的火焰,从地狱深处燃烧起来,一直烧过来,烧过来,直到把他化为灰烬。
“终于回来了吗?”他喃喃地自语,“回来了,惩罚我就是了,为什么要伤害瑞蓓卡?我说过要保护她,这样做,是对我的嘲弄吗?”
火速赶来的医生给瑞蓓卡注射了镇静剂,诊断为紧张引起的暂时性神志不清,又给里弗斯包扎了伤口。这一场变故让客人们无心再逗留,纷纷告辞回家。
宾客们都走了,庄园陷入了一片沉寂,佣人们走动时都把脚步放到最轻,每个人都屏息静气,满面惊慌。
里弗斯仍然独自站在阳台上,天已经完全黑了,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夜风呼啸着刮过,仿佛有人在风里轻轻地哭,一声声缈缈的抽泣弥散在黑暗的虚空里。
瑞蓓卡还在她的房间里,房门紧闭,佣人们都不敢进去。而艾玛刚刚听完医生的嘱咐,送他上了马车,就听到杰西卡惊慌的呼喊,“艾玛管家,不好了,你快来看看!”
艾玛连忙快步上楼,几个女佣正站在瑞蓓卡的门口,几双眼睛一齐紧盯着那扇门。“怎么了?”艾玛问道。
没有人说话,她们只是沉默地闪开身体。艾玛看见瑞蓓卡的房门上竟长满了绿色的,像蜘蛛网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扇门,散发着潮湿的霉变气味。
“把门打开!”艾玛面无表情地命令道。几个女佣面面相觑,恐惧地退缩着,但是慑于管家向来的威严,终于有一个胆子较大的女佣咬了咬牙,挺身而出,伸手去推门。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门却像被焊上似的纹丝不动,她想要缩手时,却惊慌地哭喊起来,“我被粘住了!”
另外几个人连忙一拥而上,抱住她的身体用力地拉,“嘶啦”一声,那女佣惨叫着昏了过去,她的手终于从门上拉了下来,却被撕下了整整一层皮,绿色的门上,粘着一个鲜红的手掌印,触目惊心。
这恐怖的景象让一向镇定的艾玛也慌张起来,她连忙奔向阳台,“伯爵大人,您快去……看看瑞蓓卡小姐!”
“瑞蓓卡,瑞蓓卡!”近似痴呆的里弗斯直到看见那扇绿色的门,才在瞬间清醒过来,狂喊着扑了过来。“伯爵大人,不可以……”艾玛连忙阻止,却已来不及了。里弗斯已经扑到了门上,疯狂地拍打着。
门依然打不开,门里也寂静无声,但奇怪的是,里弗斯并没有被粘住,那些可怕的绿色黏丝,对他似乎没有作用。
过了很久,伯爵筋疲力尽的起身,就在彻底绝望的刹那,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名字,就像上天赐予溺水者的一丝生机,他用嘶哑的声音吩咐道:“快去请霍金森先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