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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   她不见了。像一尊雕像的人突然像一缕游魂一样失踪。
      玉子坐在老板的位子上,等待去找她的人回报。她等好消息,不要坏消息,偏执。早晨独自下楼去和手下人会面,再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叫上Linda一道去吃早餐,但人不见了。
      她在房间里找了半天,不在。在通讯里呼叫,没人应答。这时候才知道自己原来和她这样密不可分,连用通讯的机会都很少。她打开门冲下楼去问谁看见了,谁都没有。她又打开房子周围的监视,没有身影。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放心别人怕他们会无视她的身影于是自己来找。就是没有,怎么样都没有,像敲不开的门。
      她强装坚强的心这一刻开始慌乱。这时候梁文坚过来请示她一件事,她哪管那些事,她要他马上去找她。
      找不到你们......不,一定要找到。今天不干别的就找人。
      梁文坚看她好像半个月前在爆炸现场那样疯狂,好像自己是她的杀父仇人,只好点头,快步离开。
      她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地走掉的。她一定是有什么事!是不是她发现了什么危险?!难道那个内奸要对她下手了?!她发现了所以要躲起来?!必须找到她!
      可如果是那样她可以告诉我啊,我会保护她。如果事情到了我都保护不了她的地步,她一走了之不会更安全,我也一样不安全.......
      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之间记忆恢复了?半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做了什么?我们成天都在做相关的安排,部署哪里到哪里放多少人,哪个哪个拐角的哪个店主争取过来,这些事情让她记忆恢复了??那她是谁?她想起了什么?她会不会更加混乱?看着不像啊。这几天来她这么镇定这么温柔对我如此.......
      要找到她!!无论如何!!
      想到昨夜的吻玉子简直觉得自己要窒息。
      足足等了两个小时,还是缺乏消息。梁文坚派人回来送的消息都是不好不坏的,也知道她此刻脾气坏。但时间拖得越久,消息也只能越来越坏。留在金楼陪她的人看着她捏着手里的杯子,指关节越来越白,头越来越低。
      田冈回来了。问明是什么情况后,上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吃点东西吧,你还没吃饭。
      时近中午,她抬起头,勉强地笑笑,我不吃了,我不饿。
      田冈的到来使她终于想起现实的事,此刻没有人能替她分担了。她站起身,嘱咐让梁文坚的人继续去找,自己准备出门,如约去见埃莉诺和法兰契斯卡。
      本来该两个人去的——穿红色风衣的时候她这样想着。然后动作就停滞了,一尊瞬时形成的雕塑。心里有无数的细丝突然冒出,在空中漂浮着,黑漆漆地准备缠住她的心。
      不、不、不可以。现在不可以,现在不可以!!
      她的心挣了一下,她的身体继续穿好衣服,走出门去。
      有人跟着,她其实不是一个人。但她什么也感受不到。他们离她很近,又很远,她还希望他们更远一点。又或者是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远呢?她的腰上似乎拴着绳子,人已经漂浮到了外太空。
      她其实想努力拉住那绳子往回走。
      埃莉诺与法兰契斯卡在箭头大楼见她。琉璃大楼一带的地方,大概已经不能再去了。现在那妇妇二人愿意见她,似是必然,也是不易。她有她的目的,很明显、醒目得几乎路人皆知的那种。她也希望那妇妇二人也会有。如果没有,她拿什么交换?
      她几乎什么都没有。
      “你来了。”法兰契斯卡率先问候她道,“怎么样?”这个问题太宽泛,而对方太聪明,于是她选择了一个保守的答案:“这不是来见你们了吗?”法兰契斯卡只是微笑,正倚靠在她肩头的埃莉诺起身来笑道:“是啊,来见我们。说说吧,想要什么?”
      她们都微笑着看着她,她感觉那微笑有点太美好了,几乎不真实。“我需要你们帮我。”
      “这倒是明摆着的。”埃莉诺说,“帮你什么?”她望一眼法兰契斯卡,对方微笑的眼睛似乎在示意她什么。“帮我干掉韦斯普奇的人。”她看一眼埃莉诺,“所有人。”
      “你野心不小啊。”埃莉诺笑道,“我们倒是能帮你。就是......”她眼睛发亮,等着条件。按往常,她早该高兴地笑起来了,但今天她实在笑不出来,甚至没办法做到专注。她不断地想要在通讯里呼叫梁文坚问找人的进度,但惧于被窃听又实在不能——想到这里又觉得可笑了,这防壁系统,不是Linda前几日给她重新设置好的吗?不是强大到几乎绝对攻不破吗?那信誓旦旦的表情、不容置疑的气场、意外温柔的语调,那美丽的金发碧眼的成熟女人对她说,宝贝,不用担心了,你的防壁,现在几乎没有人能攻破。
      几乎?为什么是几乎?还有谁能?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在问,是在撒娇。
      除了我呀。那女人说。
      现在的确还是“除了你”,我想。
      可是你!你!
      “我是野心很大。”她说,“毕竟是杀父之仇。”埃莉诺点点头,而法兰契斯卡摇摇头,好像一半承认了仇恨的深切,一半又认知到了另一种不得已。但两人并不作声,她以为是缺乏一个主动的保证,于是淡然道:“我保证不会找文森特寻仇。”
      “这倒不要紧。”埃莉诺说道,黑色的大眼睛对她眨了眨,“我这么说,你可别觉得奇怪。事实如此。我真的不介意,法兰契斯卡也一样。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监听他?为什么请Linda来大费周章地要突破他的防壁。你别觉得我在争权,我只是不想和他一起死罢了。我从来不认为他不聪明,只是不成熟,不成熟的聪明就是没栓链子的野狗。最近我们听到他已经安分多了,有什么我们也会及时通知你。但我也不是米拉·卡尔德隆,我不会想要借别人的手杀自己亲弟弟来争夺权力。所以说,我们会帮你,不仅出于不想被文森特害死,更出于我们要干掉米拉·卡尔德隆。”
      她听完,有些愣神,似乎缺乏理解这一切的能力。法兰契斯卡道:“你不用担心。里奥尼家族的权力和资源,向来一分为三,我们,文森特,教父自己。现在教父已经把文森特管束起来,我们则不受约束,那么我们的部分加上公共资源的那一部分,都可以拿来支援你。你接下来向我们共享信息就可以了,我们会安排东西送过去,和上次一样秘密。不过我想问问,你最后打算怎么办?直接打,还是诱敌出来?”
      “我会直接打。”她说。因为她叫我这么做。她叫我摁着他们打,不要给任何机会。
      “那就好,这样我们可以留一部分在手上,到时候支援你更方便。”
      “谢谢。”她感觉这两个字沉重地几乎坠断了她的舌头。
      “说这些干什么。”埃莉诺道,“这么多年了。我们爱你,你也爱我们。我们难道不比亲人更亲?”说完自毁失言,法兰契斯卡也掐了她一下。
      她一边笑着说是啊,一边心里想,我怎么知道,我没有亲人了,我再也不会知道了。
      离开箭头大楼,她迫不及待地去找梁文坚。梁文坚正好就在箭头大楼附近,一边按计划做布置,一边找人。玉子见了,也难去责怪,于是自己夺下监控视频,在彩色或者黑白、清晰或者模糊的画面里寻找Linda的影子。
      家里有什么痕迹吗?梁文坚小心翼翼地问。
      她于是狂奔回到金楼。打开自己屋门的一刹那,几乎希望Linda就在屋子里,只是一时没了踪迹,只是一时去了某个地方,只是一个短小的噩梦——
      没人。寂寂无声。
      她开始翻箱倒柜。若非楼下的居室已经没有了主人,父亲大概都会被这动静惊醒,上楼来问她是怎么了。然而谁都没有,谁都没来,什么都没有剩下。
      衣服,饰品,化妆品,名贵得不可思议的香水,甚至父亲送给她的武器,通通留下了。她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前一天身上还在穿的衣服。黑色风衣,黑色长袖衫,黑色牛仔裤。
      她告诉梁文坚,扩大范围去找。家里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去找,你去找你去找你去找你去找你去找你去找!!
      夜里她完全睡不着,一直醒着等待消息,或者快要睡着了却觉得听到什么动静以为是Linda回来了就又醒来。如此往复多次,如此眼睛一时闭上,一时睁开,又一时闭上,一时猛地睁开。第二天,她起来第一件事,是问找到没有。没有的消息会伴随着她吃早餐,对于没有的又一番解释和自我安慰则会伴随她整日,伴随她去安排诸般事务,伴随她监督她和Linda定下的计划如何实施,伴随她纠正和强调,伴随她夸奖和斥责。直到晚上,一切继续重复。
      如此的日子过了七天,再找不到,若还在孤儿城里面的话,那只能解释为叛变投敌,躲到了金幢无法搜查的韦斯普奇的核心地盘上去。别的不能确定,至少这一点,她还能确定。她此刻正在一个隐蔽的五号楼里的房间里,检查储存在这里的弹药是否齐全。
      只能这样了,不是吗?她抚摸着集束器蓝色的合成区域,只能这样了。你一开始留给我的只能是好的,完全的,可执行的,一道可以解开的谜题与解题的方式。但你后来留给我的则是一道无解的题。或许也有解题的方式,但我不想知道。
      那天走的时候,法兰契斯卡问道,你的那位朋友,Linda呢?怎么今天没有一起来?她赶忙回答道,她有事,留在家里了。好像慢半秒就会被人看出来真相从而有什么不可测之祸害似的。
      我的心里本来只有一个小小的修罗。现在好了,有一个魔鬼了。
      走出五号楼,下起了雨。她不想躲雨,除了头发,其余的什么都不会打湿。而心本来就是湿的,是沉没的,是僵硬的——却还不够僵硬。
      回去的路上,她刻意走小路以查探情况,借此分神以免思念把自己给勒死。却恰好在街角,听见几个自己的手下人,正在用变了调的日语聊天。聊天的内容,正是说她之前找来的那个女人,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现在还不是莫名其妙地跑了?她还这样失魂落魄地到处找,天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猫腻?被女人鬼迷心窍了?那女人为什么要走?难道觉得打不赢了?打的赢这下也打不赢了啊,那女人万一也是——
      她走出去,看见了这几个人的脸,对方吓得魂不附体,她呼叫梁文坚,让他来把这几个杂碎扔到地牢里去。“什么时候我想起来再让他们出来。”然后昭告所有人,不许议论。不许动摇军心。
      后一句是梁文坚加的,她压根没想起来。
      回到金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后,一切又变得过于安静了。一路走回来头发已经打湿,但直到此刻水滴落在颈口像针一样扎了一下皮肤,她才想发现。走到浴室拿起毛巾,一边擦,一边无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望着望着,看见一头深红色的头发中,有一根明显的白发。
      她缓缓伸手将它理出来,再缓缓地拉起它。
      长长的,独一根的,从发梢到发根都白了的一根头发。
      她凝视着它,看了很久很久。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但是想看。直到最后,轻轻一拽,疼;用力一拽,下来了。
      我长白头发了,你知道吗?二十四岁我就长白头发?突然之间,我衰弱了,我失去了我生命的元气,至少是一部分。你知道吗?你一向什么都知道,这件事知道吗?你想知道吗?如果你知道了,你会怎么说?你会安慰我吗?你会抱着我的头轻轻地和我说话吗?
      你不是说,你不会离开我吗?
      你现在又到哪里去了?
      双腿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她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在山上,Linda站在客厅里。这客厅过于大,大到了难以寻找合适的形容词的地步。从面积上来说,当然比篮球场之类的要大。可那种大的感觉又不是单纯的面积上的庞大,甚至还包括了一种空间上的、凭借色彩和雕饰所营造的大。它把事实打扮得像幻觉,让你不敢上前去核实,只能畏畏缩缩地站在中间,一个劲儿地臆想它的庞大,接着被这种臆想所恐吓。
      Linda从来不觉得。因为她太明白到底有多大了。她面对着大但不显得空荡的客厅,面对着一排狭长且柔软的、弧度漂亮的沙发,不发一语。
      客厅一侧的沙发上坐着戴眼镜的男子,他的身后站着好几个BudaCall的高层。都是委员会的成员,上次也出现过。这次来得不全,显然连上次来的人里都有不重要的货色——无论从事实上还是他们彼此之间的评议上。而来的呢?来的人面色各异,显然对刚才Linda所说的话都各怀想法——大部分都该是不满,她想。第一不满于我是谁,第二不满于我做的事,第三,至少他们可以明确地提出——
      “你怎么就能够确定到时候逃犯都会来?”
      戴眼镜的男子没看她,但叹了口气。
      “我确定。否则不会回来回报。我的理由和刚才一样,”如果你认为无法说服你你可以不听,“首先同时也是最重要的,四个逃犯都是精英,尤其是除了那个女孩之外的三人,都有非常强的体能和战斗素养,如此大战,不利用他们的这一点就不可理喻了。”虽然像你们这样的人多的不是不可理喻的时候,“其次,不管逃犯的庇护人有何目的,他都必须参与此事——”
      “为什么呢?”有人发问。
      难道我说的你都不能理解?Linda心想,难道这不都是应然的?难道我刚才解释的那一大通对权势、现状、阴谋的种种分析,你都不能理解?你的脑子是——
      “因为不得不。因为规模太大了,牵扯到了所有的人。就像风暴。”
      说完她又觉得例子没有举对,这伙人大概很难理解电磁保护罩外面的东西。
      “可是你无法保证一定都会来,”红发女子又开口了,“既然如此,行动依然是有危险性的。”
      这还算是个正常的提问,证明对方的确听懂了。Linda只是厌恶对方的傲慢和愚昧。傲慢与愚昧是如此形影不离的双胞胎,或者说傲慢本质上诞生于愚昧。完全远离了愚昧的人——比如沙发上戴眼镜的男子——绝不傲慢。幸好不傲慢。
      “我是没有办法保证,因为这是不可以保证的事情。我要能保证,我还需要做这件事吗?”她就是忍不住,“这是我们必要冒的风险。”
      叽叽喳喳一篇议论。她喜欢小鸟,但讨厌小鸟似的人。
      想起刚才,他们时不时地对她发问、挑刺、要求她对自己的种种行为作出解释。有的有点道理,但是显得弱智。有的干脆没有道理,显得愚蠢。比如说他们问她,当时为什么不顺着卢比西尼奥的线索继续追查,总可以翻出来一点谁是他们的庇护人;又或者直接发现了郑丹瑞,接着又找到了张丽瑾,为什么不直接处理这两个人;再有,找到了郑丹瑞,干嘛不直接入侵他的脑子,反正你能力一定是够的,入侵了你就可以找到剩下两人。
      线索断了,断得干干净净,一池子干干净净的酸液;直接处理,那剩下的两个就跑了,有一个还换了身体,你信不信他这一刻肯定是完全按照非人类、过于理性的想法在生活,一旦发现危险就会立刻逃走,这样的人逃走了还怎么找回来?然后我们大张旗鼓地去找,生怕别的超级公司不知道是吗?入侵?你见没见过这种人的防壁?哪有那么容易?再有,他们都断网了,我很难在他们不发现的情况下入侵。难道我要把人打晕然后用数据线?我们压根不能确信他们到底有没有和其他超级公司媾和,希望不要暴露的是你们,罔顾这种危险的还是你们咯?
      她需要的是承诺——不,被要求在下一步使用的,猎杀者的指挥权。严格来说她并不需要向他们解释,因为他们也没有指挥权。他们只是来旁听的。
      她在等他。在这个多少有些漫长的过程中,她看着客厅的深处,望着立面的金线。真正的金子,金沙,细细密密的,在黑色大理石的墙面上显得非常好看。她从前这么觉得,现在也没有改变想法,只是觉得陌生。
      这里是哪里?我知道。但我又不知道。我好像不在这里,我应该在玉子的房间里,乌木的装饰与桌椅,墨绿色的坐垫,白色的毛毯,有架子的大床,我应该在那里。
      时光应该倒流,然后固定地停滞于某一个时间段里。这才是最应该被发明的技术。
      也是最不应该被发明的技术。
      “我同意你拿走指挥权,在那天需要的时候。”戴眼镜的男子说,有点疲惫,对身后唧唧喳喳的反对声音也用挥手表示了不屑,“但是,我和另外几个人会同步观测里面的情况。简单的,隐形侦测机就可以了。他们也没有电磁保护罩,一眼看穿。只有我们允许你走,你才可以走。你明白吗?”
      她重重地点头。
      “那就行了。到时候无论是几个,带回来就是好的。当然,越多也好。你的指挥权可以有一个小时,从出发到回来,干得干净利落一点。”
      “好的。”
      “嗯。再有,其他的那些嘛,你随便拿去用。”
      男子背后的人群叽叽喳喳的声音更大了,似乎非常不满。男子转过头去斥责:“闭嘴。办砸了的就是你们。现在这样不要那样不行的,你们有什么资格?大家都是猫,目的都是抓老鼠。说得难听点,你们的猫不但没有抓到老鼠,自己还跑去和老鼠沆瀣一气了,现在还有脸来指责老虎出来做的事不对?”
      没有声音了。
      Linda很想问问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比喻。
      “那些人你也尽管去用。他们都知道你是谁,不是吗?该知道吧?”
      她点头。
      深夜,在都市圈的电子保护罩以外,西南方向靠近河流的位置,有一堆沙丘。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个沙丘就在这里,也没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只知道经年累月它不曾变大也不曾变小。此地被叫做回头沙丘。据传是因为有的叛逃者在此地回头,放弃了叛逃。
      想想都觉得下场一定不好,她想,而且绝多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这里其实有一大堆地下别墅。像洞窟里的神秘高级核灾难避难所一样的存在。她一早到了,打开门在里面等待着该来的人。
      一共只能来一个。她想。多一个就立刻把两个杀掉。即便杀了他按理不利于局势,增加变数太多,她也不愿意,但是这是一种必须,他违规了,就等于不忠诚了,她就必须这样做。
      有人敲门,“进来。”
      “您好。”眼前的男子白发稀疏而微秃,脸上肌肤松弛下撇,看上去威严而悲伤。但此刻Linda看他,竟然看出几分可怜神色来。
      “麻烦你深夜还来一次。”她说,奉上一个程式化的微笑。
      “不敢,不敢。上头要求,怎么敢不来?”他对她笑,脸上由难得一见的谄媚。“我知道您。”
      “是吗?”
      “是啊。知道您在金幢那边的许多事。”
      “哦?”
      “知道您厉害,知道您位高权重。要是当时就知道——”
      “当时你怎么会知道。”
      男子像是霎时发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僭越一样,连连点头,“是,是,不知道才是对的。”
      “没错。你要知道,你的不知道才是对你的保护。如果你都知道了,那就不行了。”
      就像,如果你今晚是两个人来,那你就完了。
      “我看报告上的记录,你一向都很老实嘛,里奥·里奥尼。”
      里奥点点头,像个普通的乐观老头一样,“是,毕竟受了许多恩惠。知恩图报。”
      “嗯,平时许多事情执行得也不错。”当时也是我傻,怎么就没想过,那么多那么好的粒子集束器,怎么就能这么轻易地到孤儿城那些乌合之众的手上呢?这本质上一种实验和控制的结合。其实,要不是事情太大,至于说她来?恐怕他们会让里奥尼家族全权负责。她忽然有点好奇,好像突然回到了原先的假身份,想问他怎么看待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怎么看待他们做的事?他是否知情?但没必要,也最好不问。
      “这都是应该做的。”
      “眼下还有一件应该做的事情要你做呢。”她说,看也不看对方。
      “您请说。”
      “我要你不惜代价地保护玉子。”里奥·里奥尼浑浊的大眼睛望着她,没有表情,已经饱经风霜地学会了克制和隐藏。藏匿一切,就是最安全的。好像钢铁一样的男人不应该有情感。这眼神使得她再度开始好奇,想要知道面前的他对于已死的正则是什么看法。
      “不惜一切代价的保护她,不论发生什么,不论是你的女儿要支持她,还是你的儿子要害她,我都不管,我也不管米拉·卡尔德隆是不是要打到你的城门下了,是不是要烧你家的房子了,我都不管,我只要你保护玉子。你必须保护玉子。你要知道,你有今天,都是一种恩赐,而且这种恩赐随时都可以收回去。收回去非常容易。但是对你......”
      “您放心,我会派我最好的手下去保护她。”里奥·里奥尼说,“我会派法隆。”
      “可靠?”她的眼神很锐利。
      “绝对可靠。”里奥·里奥尼点头微笑,“您看我今晚虽然是一个人来,但他也知道这些事。所以,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会尽全力。”
      “任何情况下?”她知道自己逼问得过了。
      “任何情况下。”她也知道他是不得不这么说。
      里奥·里奥尼走后,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后,才走出来,在河边漫步。
      我知道我在徇私。
      我患病了,为何不能呢?我就要。
      这就是我的病症。
      她抬头望向天空,难得一见的晴朗夜晚。曾经我们也是这样在看星星。那一晚,我记得。你还喝酒了。
      我又犯病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可以再见到你。就快了,就快了,真好。
      哪怕是最后一面。

      孤儿城内。英俊的男子在他的执勤点抽烟。从身边人的态度来说,他相信自己已经获得了他们的信任。即便事实不是如此。这不重要,他想,只要我能从速完成这一切,这就都不重要了。完成了,我们就可以走。再也不要留在这个地方了。远离这一切。
      妩媚修长的女人靠在蓝发女人的怀里。蓝发女人对她予取予求,她对蓝发女人也予取予求,只是在不同的地方罢了。她贪恋短发女人的吻,这没错。这是她的毒药。她知道再吃不了几天她就得把这毒药戒掉了。但这种被愚弄的爱、让她有些愧疚的爱,是她三十年来最像一个人的感触,人的感触。
      瘦长的金发男子也在站岗。在一幢漂亮的哥特式别墅的其中一间豪华套房外面。没人管他,没人敢,因为少爷说了,不能管。他还记得女孩的下落,记得一切的起因经过,不同的是,他觉得那一刻他弃她而去是正确的,合理的,必然的,机械化的生物本能。
      泰瑞莉亚睡在仓库里,安安静静地,做着一个在梦幻的童话国度里骑独角兽的梦。可惜在梦里,她还是知道,世上没有独角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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