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忘记吗》橘子茉莉

31、第 31 章

　　江茫在去停车场的路上还在想今晚要吃什么，身后一步远的路远锋却已经在心里模拟出了好几个求婚的初步方案。
　　直到上车路远锋也没决定好，而江茫想好了。

　　“童童想看电影，我选了个近一点的商场，看完楼上就有吃的。”江茫连导航都输好了，直接往前排手机架上一放，就带着江童坐到了后面。
　　路远锋完全没异议：“好。”

　　但他系上安全带，犹豫片刻，又微微偏头朝后看江茫，问：“……你喜欢西餐还是法国菜，或者别的什么？”

　　江茫以为路远锋是在考虑晚饭，于是随口道：“我都行吧……法国菜没吃过，西餐除了披萨和意面其他都不是特别喜欢，一定要选的话我比较喜欢养生粥和药膳之类的。”
　　路远锋：“……好。”

　　他皱着一边眉，发动车子，顿时觉得更难了。
　　药膳馆和粥店，好像哪一个都不适合求婚啊。

　　江童要看的电影是新出的动画片，影厅里大多都是家长陪着小孩一起来看的。来之前江茫就已经在手机上买好了票，但因为买的时间太有些接近开场时间，所以选到的位置不是特别好。
　　江茫还给江童买了一小桶爆米花，但告诉他看完电影就要吃饭了，所以不可以多吃，而且吃得时候要小声一点，不可以影响别人。

　　其实江茫不是很担心江童的观影礼仪，毕竟前几次进电影院江童也表现得非常好，在家里看电视时也是全神贯注、从来不咋咋呼呼大声吵闹，但以防万一，他总要嘱咐一遍才更安心。
　　江童很喜欢看电影，全都小鸡啄米似地点头保证。

　　然后他们就要准备检票进场了。

　　排在队伍里，江茫又问路远锋：“……这个要看一个半小时，你如果不想看、或是中途觉得无聊，就在外面等我们吧？”
　　刚才江茫是自作主张给路远锋买了票，因为他觉得路远锋不会拒绝和他们一起参加任何活动，但事到临头，他还是担心路远锋觉得幼稚而在里面无所事事。

　　迁就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可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一种行为，不论是在友情、亲情还是爱情中都普遍存在，它并不是摧眉折腰那样可耻的事，有时候反而可以证明人与人之间存在的一种亲密关系——前提是迁就的那个人也真的为此感到开心。

　　只见路远锋看着江茫，有些奇怪、又很理所当然地说：“不无聊。你和童童都看，我陪你们。”
　　“我想和你们一起。”他又说。
　　他想要和他们多创造一些共同的回忆，将过去他没能参与的那些空白都补回来。

　　这是挺让人心动的一句话，本来江茫很想停下来，一字一句告诉路远锋：“今后我和童童也会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们还会有机会一起做很多事。”
　　但由于时间有限，后面还有人排着队，于是他只推了一下路远锋的手，小声催他：“别看我了，快检票啊！”

　　路远锋果然是很言而有信的一个人。
　　他不但没觉得无聊，大约比江茫还更认真一点，电影结束后直接和江童聊起了观后感，并且一路聊到了美食楼层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江茫只能认命地做个“坏人”了：“两位先生行行好，我肚子饿了，能先让我们想一想吃什么吗？”
　　六点已经到了晚饭高峰期，几乎每家餐厅门口都在排号，要赶快想好了去拿号才行。
　　路远锋这时候很不挑剔，也很实际，环视一圈道：“……前面转角那家人少一点，应该不用等很久。”
　　而江童举起小手道：“报告爸爸，想吃披萨！”
　　江茫先望了一眼路远锋说的那家，然后捏了捏江童的小鼻子，一票否决了“披萨”的提议：“不可以，别以为爸爸不知道你这段时间跟着随爸爸吃了三次炸鸡两次冰激凌，接下来一个月都不准再吃了。”
　　被戳穿偷吃的小秘密，江童快速地收回小手，似乎怕爸爸再捏自己的鼻子，眨着眼笑了笑跑到路远锋身后：“那我投路叔叔一票！”
　　行吧，三票通过。

　　于是他们就一起走过去，发现是一家捞面店。
　　店面看着装潢不错，干净整洁，菜单上的品种也有很多可以自行搭配，还有十几种小点心和饮料可选，总体而言可以一试。

　　他们取了号，还好，四人位前面只有三桌在排，半小时后就成功坐进了店里。

　　江童一个人吃不了一碗，江茫就点了一份大碗番茄牛腩煎蛋面，以及一份鳕鱼条和一份蒸饺，路远锋则要了一份中碗的酸菜三鲜加酥肉。
　　这家店上菜速度也不慢，十几分钟就上齐了。

　　江童胃口小，吃完江茫布置的一小碗量和几根鳕鱼条就差不多饱了，然后看看自己旁边还在吃的江茫，又看看对面也还没吃完的路远锋，双手抱着店里免费供应的银耳汤喝一口，扯了扯江茫的衣摆，终于问：“爸爸，你说要和路叔叔一起送我的礼物是什么呀？”

　　“咳、咳——”

　　江茫冷不丁被呛了一口面汤，把路远锋和江童都吓一跳，赶紧又递水又拍背。

　　实在不怪江茫反应大，他刚才正在想告诉童童之后他要不要和路远锋去国外领证，领证之后他们是搬到路远锋家还是路远锋搬过来，忽然被江童提问，莫名就有一种干坏事被人当场捉住的心虚感。
　　嗯，脸也有点热。
　　顺了一会儿顺过来，等嗓子声音彻底正常了，江茫才又反应过来，他也没什么好心虚的。
　　毕竟……
　　都是迟早的事。

　　所以他跟路远锋对视一眼，而后揉揉江童的头，笑着道：“童童可以自己先猜一下，等到家我们再告诉你。”
　　江童眼睛亮了亮：“好！”

　　这一声可谓是清脆响亮，满满都是兴奋和开心，听得路远锋忽然紧张起来，不自然地理了理衣领。面对江茫和江童父子俩，他总是这样没有信心的。
　　可也正是这两个人，总是直接诚实得让他觉得这人生的确有无可取代的幸福存在，而世界也无一不好。

　　吃完饭，他们慢悠悠地逛了逛商场，然后路远锋开车送江茫两人回家。
　　并且一回生二回熟，他又随江茫一起走到了熟悉的门口。

　　江茫家大门用的是指纹锁，只有江茫的大拇指和江童的食指指纹能打开。
　　江茫没有立刻上前开门，而是在距离大门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了脚步。路远锋和江童都奇怪地看他，江茫却不管，他蹲下来与小小的孩子平视，改为用双手握住江童的两只手。

　　江茫表情不怎么严肃，甚至脸上有一目了然的笑意，但语气听起来又只让人感觉到十分的认真。
　　他说：“童童，爸爸和路叔叔要送你的这份礼物，就是让路叔叔成为我们的家人，让他也成为你的爸爸，和我们一起生活，和爸爸一起爱你。”

　　路远锋身体一僵愣在原地，江童也呆呆地张开了小嘴。

　　却听江茫还在用轻柔平缓的声音继续说。
　　“但是——”他顿了顿，松开江童的手，让他的小身子朝向路远锋，“接不接受这份礼物，由童童自己决定。”
　　“如果你愿意收下爸爸和路叔叔的礼物，就可以打开门，带路叔叔进去。如果不愿意……就摇摇头，爸爸尊重你的选择。”

　　其实江茫心里也有些忐忑，即便他自认为了解自己的儿子，也担心小孩子是否真的懂得这意味着什么，会不会那些愿望和喜欢只是嘴上说说便忘，到了真要面对时全然无法接受？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但江童聪慧、敏感，江茫的不开心，自己家与别人家的不一样，他都看在眼里，也许孩童的认知还不足以让他精确地描述出这些事，但心里的感觉总是不会骗人的——
　　他不希望爸爸不开心。
　　他希望那些照片上能让爸爸笑得那么开心的路叔叔能重新让爸爸露出一样的笑来。

　　小小的少年还不知道那叫做“幸福”，就已经预料到路远锋可以带给江茫独一无二的幸福。
　　所以他才会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对路远锋有不一般的亲近。
　　能让爸爸笑的人，应该不会是坏人吧？

　　当初在游乐场里，江童认出了站在不远处看他的路远锋，但他没敢打招呼，然后路远锋像是发现了小孩的眼神，便自己走过去蹲下，说“你好”。
　　江童没有立即答话，好一会儿后才犹豫地问：“……你是那天那个叔叔吗？你是不是来看我爸爸的？”

　　说实话，那时路远锋才只见了江茫几面，又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能查到，他不知道要如何跟江童解释他和江茫之间看似复杂又很空白的关系，便停顿一下，只道：“……是。”

　　孩子有时候真是单纯得有些可爱，一听路远锋的话便有些开心，逻辑不用管，前因后果也不用管，他只知道爸爸曾经在这个人旁边笑得很好看，没有在这个人身边的爸爸虽然也常笑，但似乎有哪里就是不一样，而现在这个人又出现在爸爸身边，那爸爸一定会再开心起来的。
　　他用一双圆眼睛盯着路远锋，童声童气地说：“那你不可以再让爸爸一个人啦，你要多和他在一起，让爸爸多笑笑才好的。”
　　对过去尚一无所知的大人没有反驳，也没有多思考，只是很轻易就张开了口：“好。”
　　然后路远锋问江童要不要喝水，江童说江茫去接水了，路远锋没说什么，但很快就转身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矿泉水。

　　是很没防备心也很没头没脑的一段对话，但那之后江童每次看见路远锋和江茫站在一起就会偷偷高兴。

　　于是在生日那天，江童许了三个愿望。
　　第一个，希望爸爸永远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
　　第二个，希望他和爸爸一直在一起。
　　第三个，他想要路叔叔……当他的第二个爸爸。

　　都说爸爸妈妈可以永远在一起，那把“妈妈”换成另一个爸爸也可以的吧？
　　——这样路叔叔就能和爸爸永远在一起了。

　　江童很想跳起来，又很想笑，还很想兴奋地叫一叫，但大约是太高兴，一时间竟然愣愣地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只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眼珠都不会动了。他没想到，他的还没有到下一个生日，上一个生日的愿望就已经实现了。

　　江茫以为他的话太不委婉没点铺垫，把儿子吓傻了，半天也没反应，于是牵住江童的手捏了捏，轻声叫：“童童？宝贝？”

　　路远锋在一旁听着，心里也不好受。他不能逼一个孩子，只有沉默地忍受这份不短的煎熬。

　　江童终于慢慢转动脑袋，没说话，看向路远锋，而后很突然地伸出了手。
　　路远锋呼吸一滞，当视线下移，发现自己的手正被另一点温度感染时，才恍然惊觉原来因为太紧张自己已经将拳头攥到僵硬了，江童正在努力地想要掰开然后牵他。

　　路远锋一下就松了力道。同时从鼻间呼出一口气，像总算卸下一个沉甸甸的巨石。

　　小手牢牢抓住大手往前，江茫看着江童踮起脚，竖起食指将指腹按在了指纹解锁的面板上。他从地上站起来，觉得腿有点酸，眼睛也开始热了。

　　“咔哒”一声。
　　这个家从此便多了一个人。

　　这是路远锋第三次踏入这个家，心情与前两次截然不同。
　　第一次是作为借酒登门的客人，第二次作为来为喜欢的人的小孩庆生的朋友，第三次——
　　他被欢迎为他们新的家人。

　　江童忽然变成了一只忙碌的小蜜蜂，将鞋柜都打开来，一双一双在路远锋脚边比过去，好不容易找到合适大小的，笑眯眯地抬头看路远锋，似乎想让路远锋快穿上，进了这个门，再穿上在家里必需的鞋，就正式成为他们家的人了。

　　但话到嘴边，又一下给咽了回去，小声地找旁边也正在换鞋的江茫求助：“爸爸，爸爸……以后路叔叔就是路爸爸了吗？”小孩改口挺快，但似乎又不太喜欢这样喊，小眉毛就皱到了一起。

　　江茫换好了鞋，就着蹲下的姿势往上瞥了一眼路远锋，知道他肯定听着呢，于是佯作烦恼地想了想，半晌后一拍掌笑起来：“宝贝觉得‘爹地’好不好？”

　　江童大概是觉得好的，但似乎因为“爹地”比“爸爸”更像撒娇，片刻之前还活泼精神的小男孩有些害羞了，没有立刻叫出声，只扯着江茫的衣袖微微摇，悄悄拿眼睛瞧路远锋。
　　江茫便也蹲着瞧路远锋，笑得狡黠又灿烂：“你呢？觉得好不好？”

　　路远锋从上往下看着一大一小两双相似的亮晶晶的眼睛，想到了烟花，想到了星星，还想到春雪和夏天切成块盛在陶瓷碗里的西瓜。时间仿佛被拉得很远，让他有些看不清面前这样两个好看的宝贝了，于是他也蹲下来，将目光聚焦到现在。

　　一个人心里柔软，语气便也容易温柔得像春日绵绵的流水。他说：“好。”
　　然后又喊：“童童。”

　　江茫握着江童的手放到了路远锋手心，给儿子加油鼓劲：“爹地叫你呢，别怕，上去就抱他，使劲抱。”
　　路远锋听完便真的做出一个不太标准的“求抱”姿势。

　　又过了一点时间，江童才重重撞进路远锋怀里，听江茫的话一把抱住路远锋脖子，小脸埋在衣领边，小声地说出了那个还有些不熟练、但已经足够甜化人心的叫法：“爹地……”

　　路远锋心脏猛地一缩，只觉得胸腔里又酸又热，没听过的称呼和没有过的情绪，热乎乎的一团黏在他怀里，比太阳还要温暖，让他舍不得推开——
　　原来有一个小孩，是这样的感觉。

　　他余光一动，又看见旁边一脸从容撒手不管的江茫，想起江茫以前的做法，想了想，也慢慢将手放在江童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才不太稳重地亲一下江童的脸颊，说：“……童童乖，我是爹地。”
　　江童似乎更羞了，在路远锋手臂里剧烈地扭了扭，头埋得更深了，拉长了的软绵绵的童音比前一声更让路远锋招架不住：“爹地——”

　　路远锋呆呆地看江茫。

　　江茫已经捂着肚子坐在地上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