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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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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前几年,江茫几乎不回家过年。
自从七年前他带回江童,告诉父母自己喜欢男人之后,他和父母的关系就裂开了一道伤口,而且并不是靠时间和道歉就能修补的,它血淋淋,又不可逾越,就如高墙天堑横亘其间。
他跪在地上说会一个人养大江童,他爸狠狠扇了他一个巴掌,那是他从来都温和庄重的父亲第一次打他,也是最后一次。
父亲别开眼不看他,母亲在一旁捂着脸小声哭泣。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走出家门,再也没回去过。
他不是想用这样的方式逼迫父母认同他、认同江童,他只是也心痛,也不敢。
他每个月都按时汇款过去,也发信息问一些家长里短的闲事,让父母保重身体,还隔三差五录视频,让他们也不错过江童的成长。
最初总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父母一个字都不会回复他,后来渐渐会回复“好”或者“知道了”,再后来甚至会拐弯抹角地主动问起江童。
直到前年,江父给他打电话,说让他带江童一起回家,一家人哪有分开过年的道理。
江茫知道,他和父母的关系这才算稍有好转。
但终究不会再如年少时那样亲密了。
天下父母心,江父江母本身就不是多固执冷酷的人,看着儿子这些年不好受,他们也不好受,又随着江童一天天长大,虽然不是亲外孙,却也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孩子,久而久之,态度自然慢慢软化。
江茫的父母已经给出了他们可以做到的最大的宽容和尊重。
所以江茫理解他们、感谢他们,不会再强求进一步的亲密和原谅。
这样已经够了。
只是和公司里大部分摩拳擦掌地期待着享受假期的同事比起来,江茫看起来还是平静得有些异常。
他心里当然也有一点羡慕。
但他知道自己那点羡慕是卑鄙的。
他不孝,他没有打算回头,所以就应该承担这样的结果。
人生一旦做出选择,是没有撤回键的,即便撤回了,也不可能风过无痕,以后始终会有那么一道痕迹留在心里,时刻提醒你曾经做过什么。
没有什么是可以恢复得完好如初的。
亦如他和路远锋的感情。
江茫给江童拿出故事书,放在小方桌上,然后偏头看飞机小窗外层叠的云海,他想,他和路远锋现在就像这样,看似丝丝缕缕厚实细密地牵连在一起,实际轻而易举就能被冲散,不堪一击。
“爸爸……”江童翻了几页,忽然拽住了江茫的手,小脸上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江茫回神,以为他想上厕所,或者哪里不舒服,就问:“怎么了宝贝?”
“爸爸……”江童往江茫那边歪着身体,手拢在嘴边,皱着眉毛小声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和奶奶单独去厨房啊?”
江茫没明白:“……为什么呢?”
江童抿了抿小嘴巴,居然显出很严肃老成的样子来:“因为、因为奶奶会让你给我找妈妈……我听见了……”
“可是童童现在不想要妈妈,童童想要爸爸,而且……啊!”江童噘着嘴,愁眉苦脸的,说一半像是猛然想起什么,立刻用双手捂住。
江茫明白了,大概是江去年母悄悄拉他去厨房,问他能不能接触几个女孩子的时候被江童偷听到了。他笑着摸了摸江童的头,安抚道:“宝贝放心,爸爸不会再跟奶奶去厨房了。”
且不说他母亲要是想说,也不一定次次都在厨房,他自己根本也从来没想过要答应。
至于江童的后半句,还是想要爸爸,江茫猜都知道那被捂回去的人名多半是路远锋,他在心里笑了笑,又叹口气,让江童继续看书,眼角余光瞟到窗外,忽然就愣住了。
云又连成了片,像上好的绸缎,仿佛片刻前的窟窿只是江茫眼花了的错觉。
正是因为丝丝缕缕的牵连不断,它们才能填补那份缺口。虽然不是最初的那片白,但又依然是那片白。
除了云自己,谁也做不到。
他和路远锋的爱情,已经不可能再以曾经年少心动那样的姿态出现,不会再有当年一模一样的一眼钟情和青葱懵懂——但他们之间,依然是爱情。
时过境迁,爱的本质并没有变。
也只有他们自己,能决定这份爱最终的样子。
江茫手停在窗户上,他想要抚摸一下那片云,感受一下万丈高空上浸润了温暖日光的绵软慵懒的白和一腔孤勇落入凡间的冰凉而细碎的白有什么不同。
可他只能碰到透明的有机玻璃。
江茫又看了一会儿才收回手。
碰不到也没关系。
他觉得他已经知道了。
重要的不是是什么,而是因为什么,做了什么,才得到什么。
他希望变成雨,再次坠入那片热海。
和路远锋一起沉溺。
*
路远锋没能邀请江茫和他一起过生日。
江茫去了D市,他也只能回C国。
再次进入那座每一处都是精雕细琢的偌大庄园,管家恭敬地迎接他,喊他大少爷,路远锋竟然有生出一丝莫名的抵触。
这个“家”很大,很富丽堂皇,多少人趋之若鹜,但没有温度。
路远锋在这个地方向来擅长收敛情绪,真正的喜怒不行于色,这是贺巍这几年一直教他的事。他换鞋进屋,而后才问:“父亲在吗?”
他用的是中文,贺巍骨子里大约还认为自己是A国人,庄园里的装修风格是中西混搭,而且几乎有一半佣人招的都是会说英语的A国人,另外还在庄园里设置了语言培训,让另一半的C国人也要会说中文。
管家说:“老爷带小姐去圣马兰打高尔夫了,预计晚上九点左右回来。”
路远锋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就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六点用过晚饭,又回屋看了一下这半年C国这边十几家公司的年终报告,直到有人敲门通知他贺巍回来了,正在书房等他,路远锋这才揉揉眉心,起身出门。
他走到门口,先敲了三下,然后推门道:“父亲,我进来了。”
贺巍靠在软皮椅里,身上的高尔夫球服还没换下来,正在看一份报纸:“回来了?国内形势如何?”
他语气慢悠悠的,路远锋却知道其中暗含的威严。
他不是怕,他从来不怕,整个家只有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害怕贺巍。但他觉得有些累。
原来去A国之前,他每天都是过着这么压抑刻板的日子么?
路远锋整整精神,面上一点不显,开始一字一句地汇报公事:“A国目前的经济水平很不错,电商行业相比C国发达一些,上半年的经济总额达到了……”
路远锋只花了十分钟就总结了这半年在A国的收获,等他说完,贺巍才放下报纸看他:“不错。你做事我向来放心。”
路远锋没接话,因为他知道还有下文。
“你这次去A国,没遇到什么吧?”贺巍说。
他不言明“什么”的含义,也不加任何修饰词或界定语,端看路远锋会如何回答。
路缘锋心里一凛,眼皮垂下一点,挡住里面锐利的光,平静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刚去的时候工作上有一些小问题,已经都解决了。”
贺巍盯着他,没有立刻关心工作上有什么具体问题,也没有夸奖路远锋办事效率极高,这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已经有了掩盖不了的皱纹和病态,路远锋还记得上次他心脏病突发入院叫他回来时躺在病床上要立遗嘱的那份脆弱,可现在一看,那又像是他的幻觉,那常年养成的凌厉气势依然分毫不减,他看着路远锋,路远锋也渐渐回看他。
没一会儿,贺巍忽然笑了笑,又拿起报纸看了起来,说:“行了,没其他事就出去吧。明天跟我去戴维斯的酒会。”
路远锋轻轻颔首:“好。”
然后他就转身出了门。
直到回到自己的卧室,门彻底被关上,路远锋紧绷的肩膀才终于能稍微松懈下来。
他隐瞒了江茫的事,林秘书也是他这边的人,但难保贺巍不会私下派人去查。
近两年,虽然明面上看着贺巍手上近乎一半的产业都移交到了他手上,可贺巍自己也还留着很多不容小觑的势力,譬如直到现在,贺巍也还是莱恩集团总公司的董事长兼总裁,而路远锋只是副总,只要他还把持着那个位置一天,路远锋就动不了他。
也没办法找回自己想要的东西。
路远锋没有开灯,在床边沉默地坐了许久,拿起手机,屏幕黑漆漆一片,摁亮了,发现明天是C国的二月十一号,而C国时间比A国晚六个小时,也就是说,明天傍晚六点的时候,他就该给江茫发新年快乐和红包了。
他有一点想今天就发。
因为他发现他现在就很想江茫了,想听他的声音,见他的人。
而这两个都做不到,那看一看江茫给他发的“新年快乐”也足够治愈他接下来会感到的疲惫了。
戴维斯家的商业酒会肯定不是最后一场,C国人不过A国的新年,无奈莱恩集团的合作伙伴和哈里斯家族的亲戚朋友太多,总有人寻由头办聚会,或许是在灯光明亮的厅堂里觥筹交错,或许是在花园草地上相看联姻对象,一天都闲不下来。
路远锋原本也能忍受这些无聊的场合,甚至轻松自如地伪装一副完美无缺的笑脸与一些主动凑上来的人攀谈,但他忽然觉得明天他可能做不到了。
和江茫还有江童一起看电视拼乐高,哪怕再多一个随继,也比应付那些话里有话的盘算要好百倍千倍。
路远锋想,明天下午六点谁也不能耽误他发微信。
就算是贺巍也不行。
来一个怼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