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忘记吗》橘子茉莉

16、第 16 章

　　路远锋进到江茫家里了。
　　进来之后他才恍然想起，就这样答应上来喝酒……行为会不会有些轻浮了？
　　或许江茫只是客套一下？
　　还是试验他有没有君子风范？

　　路远锋觉得自己太不谨慎了，完全没了平日的冷静和耐心，应该多思考两分钟再开口的。

　　不过有时候，冲动也不一定只带来坏处。
　　路远锋感觉他离江茫更近了一点。
　　请别人进入自己家里，也是对这个人的一种认可。
　　路远锋知道，江茫不排斥他，但也没那么亲近。如今能邀请他做客，不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他都是有些开心的。

　　又觉得不能讲这份愉悦的心情表现得太张扬，便想要掩饰一下，压一压，以免江茫误会他意图不纯。
　　但这其中分寸忽然变得难以把握起来，导致路远锋最终只占着沙发前三分之一的位置，坐姿笔挺，安静又小心地打量这个与他的住处同样以白色为主调、却多了几分柔软童趣的屋子。
　　他一点不觉得等待的时间漫长、无趣。

　　而江茫带着江童洗漱完，正在卧室里哄睡。
　　“爸爸，童童知道自己今天做错了，推人是不对的……”
　　江茫给江童掖好了被角，正要关掉小台灯，忽然听见了小孩慢吞吞的声音。
　　于是他也就握住了江童捏着棉被边的小手，温柔地回道：“童童是乖孩子，知错能改，爸爸很高兴。”
　　他以为江童会接着问，将那个小孩和那位母亲话里的意思问明白，向他这位父亲要一个真相，而江童一旦问了，江茫是已经不打算再隐瞒、或者欺骗的了。
　　可是江童没问。
　　小小的孩童只是用眼睛看着爸爸，眼皮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从被窝里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江茫握着他的那只大手，说：“爸爸……童童知道你爱童童。”
　　“童童也爱你。”江童似乎有些羞涩，说完便缩回了被窝，将笑得弯弯像小月亮的眼睛遮起来。
　　江茫其实常常和江童说这样父子间的暖心话，但他们都知道，今天这句是不同的。
　　江茫将儿子埋在被子下的小脸找出来，亲了亲额头，然后笑着道：“爸爸也知道童童爱爸爸。爸爸爱你。”
　　“晚安，儿子。”他又说。
　　“爸爸晚安。”江童乖巧地重新将脸露了出来，在江茫手碰到台灯开关时又忽然小声叫道，“啊——爸爸要记得帮我跟路叔叔说晚安！”
　　江茫有点哭笑不得。正经干爹来那么多次了也没见你想起来跟人家说句晚安，路远锋才在你面前露了几面就惦记着要说晚安了。
　　不过他还是答应道：“爸爸一会儿就去帮你说。”
　　江童高兴地晃脑袋。
　　江茫让他快睡，关了台灯，轻脚走到门口，拉住门把手，想要将门拉开，出去再转身关上，然而一片黑暗中，光线尚只泄入一丝，不大的儿童房里响起了稚气却又期盼的问句。
　　“爸爸，妈妈不可以的话……我可以再要一个爸爸吗？”
　　江茫觉得过了很久，也许几十秒，也许几分钟，却好像比一年四季都要长一点，他才转过头回答江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声音里的沙哑和艰涩是为什么。
　　“你先睡了，宝贝。这个事……让爸爸想想，好吗。”

　　关上门，走进客厅，路远锋依然在沙发上正襟危坐，茶几上的黑盒子原封不送摆在那儿。
　　江茫从背后看着路远锋，心想，自己刚才跟江童说的那是什么呢。
　　想想……他需要想什么？

　　如果没有七年前那件事，如果江茫和路远锋真的要领养小孩，他们当然会尊重小孩的意愿，将他们不寻常的情况如实以告，如果小孩子发自内心地愿意接受两个爸爸，江茫会感到由衷的开心。
　　可是刚才，江茫有一瞬的惊讶，而后便是迷茫。
　　这一句愿意来得有些晚，路远锋也回来得有些晚，中间横亘着七年磨不灭的岁月，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下一步究竟要做什么，江茫没有答案。
　　他依然爱着路远锋。
　　可是此时此刻，他无法再一次义无反顾地奔向他。

　　于是江茫只能慢慢走到沙发前，半蹲下，将黑盒子揭开，露出里面铺的厚绒布和丝带草，以及一瓶贴着法文标识的红酒，开瓶器和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也完好无损地放在旁边。
　　他撑起精神笑了笑，说：“不是告诉你不用等我吗。”
　　“而且只有一个杯子啊。”他又调侃道。
　　路远锋本意是送给江茫一个人，自然只让酒店准备了一份器具，他也没料到自己竟有机会荒唐地坐在这里，等待和江茫一起品尝。
　　“没关系，我不喝……”
　　“那不行，”江茫断然摇头，转身到饮水机旁边的橱柜里拿出两个杯子来，在茶几上放好了，说，“来都来了，当然要喝了才准走……就用这两个杯子，没什么意见吧？”
　　喝红酒用玻璃杯可以帮助观察酒的品质和色泽，并且保持酒的原香原味，但江茫一点不讲究，也不在意，直接拿了两个陶瓷材质的马克杯，又大又圆，大概是什么艺术系列的套杯，分辨不出上面印的图案究竟是什么，样式相似，只是色彩搭配不同，一个蓝配黄，一个橘配紫。
　　“……”即便是私生子，路远锋也是豪门私生子，是个大少爷，不说对红酒多有研究，但也确实没这样喝过红酒。
　　“怎么，心疼了？”江茫看路远锋那脸色就知道他觉得这样不妥，但又不说，就憋着，看得江茫想笑，便故意道，“不准我糟蹋啊？那你拿回去好了，反正我喝不来这些高档玩意儿……”
　　“不——”路远锋以为江茫真的不开心了，急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可以，你想怎么喝都可以。”
　　“……不要还给我。”顿了顿，他又道。
　　江茫忍着笑意，佯装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催道：“那赶紧选一个。”
　　平心而论，路远锋不觉得自己是只喜欢黑白灰三色的那类人，但眼前这两个如此张扬艳丽的撞色风……
　　“……我要这个。”
　　江茫看路远锋皱着一点眉那么嫌弃却还是拿起了蓝配黄的胖杯子，便自然而然地拿了另一个，而后也理所应当似地把开瓶器递给了路远锋。
　　路远锋这时也猜到了江茫应该是从来没接触过红酒，没有推拒便接过来，边开边在心里暗叹自己果然送错了礼物。
　　可是，似乎也不算太错……
　　如果没有这瓶酒，他今天肯定进不了这个门——江茫没了似真似假的由头，他也没了顺势而为的借口。
　　这或许就是阴差阳错，天意所至。
　　路远锋其实有些隐隐的开心，这说明他和江茫有缘分，很大很大的缘分。

　　软木塞“啪”一声被抽出来，酒香开始向空气蔓延。

　　“这个味道……好香……”江茫从路远锋手里接过来，凑到瓶口闻了闻，忍不住夸赞道。他说不出具体的味道，但就是觉得有种醇厚丰富的香气。
　　果然是瓶金贵东西。
　　江茫手一倾，就往自己和路远风杯里满上一大半。
　　路远锋：“……”
　　江茫已经浅浅啜了一口，很快便惊喜道：“好喝哎。”

　　见江茫喜欢，路远锋心里松了口气，什么喝红酒的规矩都不重要了，他总算能勉强给自己这次的表现打一个八十五分。十分扣在没有投其所好，另外五分扣在少准备了一个玻璃杯。
　　不然……
　　现在的气氛是不是会更好，更——浪漫一点？

　　黑夜白雪，深红色摇晃在指尖，杯壁碰出清脆的响，笑容晏晏，灯光缠绵——
　　一场鲜艳夺目的盛大诱惑。

　　路远锋感觉口腔里柔滑浓厚的液体倏然开始了剧烈地燃烧，刺激着味蕾和喉道，一路炙热、滚烫、沸腾不息地烧进了心脏。
　　一口就像要醉了。

　　“你怎么不喝……快喝呀……”江茫一杯已经见底，一看路远锋杯里根本没什么变化，有些奇怪，似乎还有些不满，怎么找个酒友这么不靠谱呢？
　　他又给自己倒上，炫耀似地给路远锋显摆道：“你真不行……我都第二杯了……”

　　“……”实话实说，路远锋觉得江茫可能醉了。

　　虽然很少有人喝红酒这么快就醉的，但江茫大约本身酒量不好，又喝得急，才醉得这么快。
　　字与字之间没了的停顿，慢慢悠悠地拖着，像被黏到了一起，眼睛却亮亮的，睁大了，显出一种可爱的稚气。

　　而江茫也感觉到，自己似乎全身都被酒浸软了，泡酥了，懒懒地不想动弹，心里也有道闸口被打开。
　　犹豫不决的话，三思后行的顾虑，那么多那么多的问题，全部失了阻碍，肆意地往外落。
　　他屁股坐在地上，一手摇啊摇地端着杯子，另一手用手肘撑在茶几面上，一边喝，一边直直地看着路远锋道：“你今天……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啊……我都等了一整天……”
　　“……抱歉，我……”路远锋一怔，这才恍悟，原来他们今天都在等着对方的消息。
　　今天他从早就时不时地打开手机，一看没有未读消息，便又有些失落地关上，几次想主动问一问，不是被工作打断，便是迟疑良久而放弃——因为他其实有些想知道，江茫会不会主动找他。
　　他们就像两个互相惦记却又暗自较劲的小孩，口是心非地试探彼此，明明都期待，却耽误、错过了不少时间。
　　后来路远锋实在有些按捺不住了，才打了电话。
　　至于为什么不发消息，是因为担心江茫在忙，万一看不到呢，万一看到了，又生气他没有早早联系而随便找个托词拒绝他怎么办？电话比较直接，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比文字交流要稍微不那么容易被拒绝一点。
　　也幸好路远锋最终决定主动打电话，才没让江茫一个人承担今天的伤心事。
　　他不知道他的陪伴有没有一丁点作用。他希望有。

　　路远锋放下杯子，他想要告诉江茫，以后随时可以打他的电话，那是私人号，只要江茫打，路远锋一定会接，不管是在什么时间、要说什么事，但他手还没有碰到江茫的肩膀，忽然见江茫将又空了的被子微微有些重地往桌上一放，又道：“……我等了很久……这么多年，真的等了你很久啊……你还要让我等……”

　　委屈的声音蕴藏泪意，路远锋瞬间感到心中一阵刺痛，手也僵在了半空。

　　“失忆……失忆……”江茫恨恨地又拿起酒瓶，倒上，咽下去一口了，表情转而又落寞起来，“……你就是欺负我喜欢你……”

　　“你欺负人……”

　　江茫每说一句，路远锋就觉得心上像被割了一刀。
　　听见江茫说喜欢他，他本能地开心，口干舌燥，说不出话，但随即又无可抑制地难过。
　　因为江茫口中喜欢的对象，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