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太师府 ...
-
“春桃,你说这新来的主子会不会是个脾气特别坏的,所以才叫这么多人去伺候啊。”一群侍女走在去往郁阁的路上,领头的那两个女子垂眉含胸慢步走着,以两人之间能听见的声音窃窃私语。
“我看说不准,你看别的院儿里撑多了也就二十来个人,新来这位主儿老太太亲自开口给张罗了三四十个人,可见其重要啊。”走在右手边那个较为高挑的少女回答道。
一众人虽然走得慢,但因为郁阁离老夫人院子最近,没走一会儿便到了。远远地便看到一个中年女子站在门前张望,那女子看到春桃她们走近了,便伸手朝她们摆摆,说道:“小姐让我在门口迎你们呢。快些跟我进去。”
众人皆应道,“是,大姑姑。”这女子正是太师府老夫人身边的随侍,平日里最受老夫人器重。有些时候,她说话要比某些主子还要管用,她亲自来这位主子院儿里张罗,众人心里都明白这位主儿是个受老太太宠的。
一众人被大姑姑带进房里,安排一部分去打扫院子,一部分去收拾屋内,大姑姑特意挑了四个看着听话机灵的带进了闺房,这里面就有春桃和秋月。
“小姐,您在府里缺几个随身伺候的,奴婢给您挑了几个机灵的,您看满意吗?”大姑姑朝着屋里那边说着。
“就这样吧,大姑姑,劳烦您了。”声音从厚厚的床帘里沉重的传来,纱帘上印出那个人撑着床板缓缓起身的影子,这声儿听着甚是娇软,只是像是刚刚哭过了有些许哑,让人听着,就这么简单的短短一句话都能感受到那人的悲伤。
“您说这话可折煞奴婢了,奴婢这边已经安排妥当,大小姐若是哪里有什么需要的,直接遣人来老夫人院里吱个声就好,奴婢这便回老夫人那边了。”大姑姑说着还望春桃他们这边使了使眼色,春桃意会,忙说会尽心尽力照顾好大小姐,剩下三人也跟着回。
待大姑姑走了以后,床上的人伸手拉开床帘,漏出一张素净的小脸。崔莺莺本就生得好,一双杏眼含泪朦胧,两弯远山眉不画而黛,小巧笔头樱桃小嘴好似名家画笔所描,虽然看着不是惊艳那样的,但是看着甚是舒服。
“你们几个都叫什么名字?”崔莺莺问道。
“奴婢春桃,秋月,寒玉。”还有一个没有说自己名字,往前微微走了一步,说道:“回大小姐,奴婢自进府以来还没有得主儿赐名,在府外时人家叫我素娟。”
“你原是姓什么?”崔莺莺没有给人取名字的经验,想着给她原来的名字留个姓或者留个她喜欢的字。
“回大小姐,奴婢原随养父姓杨。”那女子生的娇小,梳的双丫髻,看起来甚是乖巧。
“你以后便叫,思杨,可以吗?思念的思。”崔莺莺应是生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情绪来。
“谢小姐赐名。”思杨也没有看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就行礼道谢了。
“你们做自己的事情吧,晚膳时再叫我。”崔莺莺点点头,吩咐了句,便坐回去把帘子放下躺下了。
那天那个嬷嬷看到了她的荷包,告诉了太师府老太太,她才知道云焦给她的是什么保命的宝贝。原来那个荷包是老太太亲手绣的,里头装的是一个金打的如意锁。当时嬷嬷不做声色,原是准备宴会结束以后在通报,看老太太打算。却没想到崔莺莺跑到前面去,闹了出那么大的事情,嬷嬷赶忙跑去老太太哪里通报,老太太当即闻言大惊。
老太太原本就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面,在云焦受挨之前便去了后院与自己的老相识,少保的母亲叙旧。听嬷嬷这样说,当即便前往前院,都没来得及和老友道别,到的时候崔莺莺正要被拖出去挨板子,赶忙出言制止。
太保就是在嚣张,也要给老夫人面子,老夫人丈夫儿子女婿皆是朝廷重臣,虽然如今只剩下二儿子在朝中任太师,但其在朝中的重量不可撼动。崔莺莺听到这声音,犹如在溺水时抓住了最后一根能够得着的事物一样,她已经顾不得是稻草还是树枝。
她正要抬起头,那人却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伸手拉她起来,“孩子,起来吧。”慈祥的面孔在面前,崔莺莺有些不解,她并不认识,却也还是揪着老夫人的搀扶站起身来。
“这是我一位老友的孩子,是认了我做奶奶的,是我的干孙女儿。家中起了些变故,孩子才落的这般处境,还望莫太保能给老身一个面子。”老夫人牵着崔莺莺,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意为安抚,崔莺莺揪着的心此刻也静了下来。老夫人朝着太保那边,不卑不亢道。
“哪里哪里,原本就是起了些误会,既是这样,此事便算了吧。”太保已是吓得浑身冷汗,里衫都贴在了身上。
崔莺莺以为眼前这位老夫人应该是和自己父亲相识,才出手相助,却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身份能让当朝太保都噤声。太保说这话了,崔莺莺虽心有不甘,却也没有办法报仇,老夫人帮她到这地步,已经是很感谢了,怎还敢奢求别的。
却不想,下一刻老夫人又开口了。“莫太保先前是说要将我干孙女儿带回府中,是要做些什么呢?”老夫人再给她找场子,这想法在崔莺莺心里蔓延开来,她又是感动,又是害怕她会因此被自己牵扯到麻烦。
“老夫人误会了,我是看着这孩子想起来家里的侄女,起了思念之情,才想带她回府里照料。”莫太保用衣袖擦了擦额上汗,此刻酒也全醒了。
“哦?躺在那里的姑娘是我家孙女儿的恩人,我原也是想带回府中当家里的女儿照顾的。”老夫人神色不变的冷哼一声,在场众人面色都不太好看,云焦被拖去打板子的时候除了柳大人,他们都没有出声。
莫太保此刻心急如麻,快步从席中走出来,走到崔莺莺面前。崔莺莺第一反应便要往后退,可是身后是老夫人,既有相护也有相靠的意思,崔莺莺直直站稳了,回望对方。
莫太保被她悲伤夹杂着愤怒的眼神刺的无处可躲,低下头,朝她抱手行了礼,“我刚刚喝酒喝得脑子不太清醒了,害了姑娘的恩人,实在对不住,还请姑娘见谅。”
好一个见谅,好一个酒醉人智,崔莺莺此刻才明白,在这个乱世里,只有权力地位和财富才是人,别的都可做刍狗。崔莺莺心里恨得要死,面上却不能在咬着不放,她不能在害了自己父亲的朋友。
莫太保那天被带着一起去埋了云焦,还被摁着朝着云焦的尸体磕了三个头。不过是在没有别人的时候,莫太保也明白自己过错,并没有多说什么,被摁下以后,自己就磕了三个响头。
她把云焦安置在十里亭,和她的母亲幼弟一样,在哪里或许还能做个伴,只不过母亲幼弟的尸体她没能亲手掩埋,不止落入什么畜生的腹中了。
她被老夫人带回院里,成了大小姐,她才知道太师夫人一生无所出,郁郁而终,后来太师又娶了一位续弦,两人亦无所出,相敬如宾。云焦就是太师的唯一骨血,可如今她却成了云焦,被老太太当做了太师府里唯一的孩子,如今她是与不是,老夫人已经不在意了,重要的是太师要有所出,不论男女。
那荷包是有一次过年,老夫人看到当时幼小的云焦一时怜惜给她的,却被云焦一直珍藏着,不论是多么窘迫的时候,她都把这个宝贝儿护的很好,这是她对这个家得唯一联想。
崔莺莺是存了利用之心的,她要报仇,害他母亲幼弟的人她不知道是谁,她没有办法,若是以后碰到认出来一定不能放了她。害了云焦的,她如今已经知道是谁,就更不能坐以待毙,虚度时光。
云焦留给她的不只是一个荷包而已,还有这太师府背后的势力。太师府一直对外宣传府里大小姐身体孱弱,在深闺里养着,然后私下里找着甄安,却没想到她会在他们眼皮底下真实而无声的活着。没有人见过甄安的模样,所以崔莺莺此刻无论是不是甄安,她现在都是甄安了。太师府这么着急找甄安,还有一个原因,选秀要开始了。
“大小姐,前院里派人来了,可以准备一下去前院用晚膳了。”春桃轻轻走进来,对着床上说。
“嗯,给我梳妆吧。”崔莺莺起身坐到梳妆桌前,春桃走过来问要梳什么样式。“你看着办吧,你看着像是个机灵的。”崔莺莺没睁眼,回了她句话,闭着眼任她打扮。
大姑姑看到院外来人,上前去迎着,“大小姐,您来了。”崔莺莺穿着月白色织金袄子,藏蓝色百褶裙子,颜色是素净,却看着贵气。打扮的不过分张扬,也不会教人小瞧了去。大姑姑满意的看着春桃,有着赞许的意思。
大姑姑带着崔莺莺走进前院,这时候前院里只有老太太,还没有别人。她是晚辈,自然应该早早来到,没有叫长辈等她的道理,却不想老太太来的更早。她正要去和老太太说话,听到外面来了人。
“母亲,您今天来的这样早。”来人是太师,甄如。
中年人爽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脚步很轻快,扬首大步,没几步便走到屋内。屋内宽敞,一眼便看到崔莺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一时间,屋里静极了,正欲端菜上桌的婢子都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崔莺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在云焦的口中他似乎不太负责,但是未知全貌的她又怎么肆意评价他人呢,但是她确实对他有些埋怨,若是他能护着点云焦,或许,或许就不会。她这样想着,心里思绪翻涌。
“如意儿,你父亲来了,转过身去看看他。”崔莺莺被这不熟悉的叫法叫的楞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不能这样,要尽快适应。她转过身去,端详着,凝视着这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很意外的他有白发了。他比自己的父亲看起来要年轻一些,却眉头皱着,发间青白相间,他生的很好看,云焦也生的好看,云焦的眼像他,唇也像他,哪哪儿都像他。
崔莺莺眼里有泪,除了眼泪的是怀念,悲伤,埋怨和谴责。甄如眼里也有光,是泪光和愧疚还有一丝惊艳,他惊艳于自己的女儿转眼间长这么大了,成了这么个标志的姑娘,他一时有些舍不得将她送进宫,他想让她在家里再待几年,择个好夫婿。不过他不能,太师府到他这里,已经是就这么一支了,整个甄家靠着他,他身上的责任太重太重。
两人都沉默了许久,仅仅是望着彼此,心里各有洞府。终于是老夫人发了声,她已经坐在了主位上,“行了,有别的话晚膳结束了去别处说吧,惠娘已经来了。”
这时崔莺莺回过头去,才看见门边站着一个中年女子,看起来妍丽端庄,原来这就是他的续弦,这样看,她是很当得起的。吃饭时,那女子主动和她说话,崔莺莺没想到。
她说:“不用叫我母亲,在外时还是要叫一下的,你可以叫阿姨,惠姨,什么都可以,就像是母亲的朋友那样相处就好。”
“啊?”崔莺莺确实有点意外,却也是还是应了声“是”。
“我不会为难你,苛责你,但是你要把住自己作为官家小姐的身份和面子,做事的气度。不懂的就问,知道的都告诉你。”惠娘把碗放下和她说。
这一家人都是个直性子啊,这样崔莺莺是很意外的,但是这样确实对她来说是再好不过,她还没有做好叫别人母亲的准备。
“谢惠姨提点照顾。”崔莺莺也把碗放下回答道。
“吃饭吧,如意,惠娘。”这是甄如进门以来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崔莺莺被叫到了书房,到的时候甄如坐在里面看书。看到崔莺莺进来了,他把书放下,“来了,坐下吧。”他招呼崔莺莺坐在桌边,他走过来坐在另一边,给崔莺莺倒了一杯水,很客气的动作。
甄如像是做了很多遍准备才说出:“对不起,如意。我应该早早注意到的。”崔莺莺想到他会和她提出进宫选秀的事情,想到他会和她说更机密的事情,却没想到他会和她道歉。
说出了第一句,后面的话就很顺畅的说出来了:“如意,当初弄丢你的那个下人,我们已经严厉处置过她了。当时我不知情,我不知道你和安娘过着那样子的日子,等我知道以后已经来不及了。”
十二年的事情,他说他不知道,这多可笑啊。他仿佛是在拿她当小孩子一样在骗她,崔莺莺突然对云焦和安娘有了同情,同情她们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根本不知道她们的存在,甚至不敢承认。
“十二年,在府里待到十二年,您真的都不知道吗?”崔莺莺斗着胆问他,她怕他吗?当然怕,可是就算怕,也要问,为云焦问,为安娘问,为偏僻小院里的十二年问他,真的都不知道吗?
甄如听到这个话,脸色苍白,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十二年里,我没进过府中。我回来以后才知道,府里人一点口风也没有透露给我。”他脸色灰白,微微佝偻着腰,倒是露出了几分弱态和疲态。他又说:“当年的事情,我没法给你说,但是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起誓。”
崔莺莺听他这么说,不得不说确实有几分信他,但是也不会完全引以为真,对于这个害了云焦一辈子的男人,她半信半疑。对于此事,她没有再多问,她知道,已经问不出来什么了。
“进宫选秀的事情我多少听了一些。”崔莺莺先翻过那个话题,说到了选秀的事情。甄如闻言坐直了些,同她说,“确实是有这样的事情,但是不是因为这个事情才着急找你回来的,一直在找你,我一直在找你的。”
崔莺莺不予置评,这些年云焦是怎么度过的,她不会知道,她也不会代替云焦去原谅他,她没有那样的权力。看着崔莺莺的神情,甄如有些痛苦,继续说着,“各世家都有小姐进宫,太师府已经没有当年那边威势,到如今也只有我们这一支了...”
甄如解释了很多,他的不得已,他的大局为重,崔莺莺一概不掺和,只答应了下来,便告辞回去了。
说起来她在淡云阁里呆了两个月,在太师府呆了一个月,总共加起来才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她从普通人家的小姐变成了舞姬随侍,又从随侍成了太师傅大小姐,这要是写成话本,肯定能大卖特卖。
这次她又要被送去皇宫,那传闻中能吃人的地方,她除了唏嘘也没有别的能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