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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夕夜 莺莺进去了 ...

  •   正历十六年冬除夕夜,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烟火冲天绽放出满天的火树银花。各家孩童在门口,大人的陪伴下,点烟火,和别的小伙伴比谁家门联看起来更好看,谁家买的烟火放出来更好看。

      住在街中间的崔家是去年年初才从漳州搬来的,在这些人家里是后来者,是新面孔。不过他家的小儿子却能在来了以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成了孩子王,一个是他有真本事,让别的孩子甘心认他做大,再一个就是崔小公子的嘴皮子功夫也真是很厉害的,把黑的说成白的,青的说成红的,这对他来说都是入门功夫了。崔家祖上耕地起家,后来子孙做官经商,传到崔振守这代时,只剩下他这一支,也有个不高不低的官职。娶了当地首富宋家的女儿,养育了一子一女,家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真是齐全圆满的不得了了。

      孩子们在讨论谁家的烟火好看,谁家的门联是请了那个书院的先生帮写的,崔小公子怎能错过,马上就凑了过去。孩子们看到他来,给他让出一个位置。崔小公子站定,正欲开口,面前本正认真听着的伙伴突然对着他背后喊“姐姐好”,“崔姐姐好”,“崔姐姐又变漂亮了”。崔莺莺听着他们说,忍不住笑出来,“一个个的,嘴巴这么甜,想来是在家里吃了糖么,那不知道我的糖还要不要啊。”说完又从身后像是变戏法一样变出来了一捧松子糖,递过去给他们分。

      孩子们惊喜的接过糖,道了谢就各自回家了。在一旁自崔莺莺来了以后就没吭声的崔穆然,伸手拽了拽崔莺莺的衣角,“姐姐,我们回家吧。”崔莺莺低头看着过了年就要七岁的弟弟,大过年的也不忍心责备他,只是淡淡的告诫他做人不要浮躁,要虚心沉稳才对,就牵着他进了门。

      进到厅堂,崔振守与宋敏坐在那里聊天,见孩子们回来了,伸手招呼他们坐在旁边说话。崔振守不知道从何说起,毕竟女孩子心思他与夫人过了大半辈子也不是很明白,便朝宋敏那边使了使眼色,宋敏意会。宋敏牵过崔莺莺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两只手将她的小手拢住,“莺莺,过了年你也要十六了,也有人家来说亲了,就是住在隔壁那条街的庐州柳家。他家公子现下正在军营里,待年后就要回来了。家底殷实,人品也是好的,娘记得前年还在漳州的时候,去普荫寺时与他碰到过,相貌亦是端正。待这个年过完了,人家会带媒婆来我们家,你有什么看法。”

      崔振守也说“虽说这类事一直是父母之言,媒妁之约,但是我们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崔莺莺此前也对此事有所预料,当即便羞红了脸,低着头,虽然小声但是清楚的回答“莺莺全听爹娘的,娘亲说是极好的人,那便不会差。”
      崔穆然也凑过来,“姐姐,我知道他家。虽然弟弟很不希望你走。但说句实话,柳家哥哥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崔振守出声训斥他道:“长辈谈话时,你不要多言,只要听着就好。不管怎么好,还是要你姐姐喜欢才叫好。”
      崔穆然讪讪坐了回去,却扯了扯崔莺莺的衣角,朝她吐了吐舌头,崔莺莺莞尔。看到崔穆然这模样,崔振守宋敏也笑出了声,笑他,“你这小子,真是不得了了。”

      一家人正笑着,突然合着的门被粗暴的打开了。四人抬头看去,是家里的伙计一脸急色的站在门口。崔振守问道“这个时候你不在家里过除夕,怎么如此慌张的过来了?”伙计喘着气,“老爷,我刚刚在外面看到有一对官兵举着火把拿着刀剑往这来了,看那样子凶得很。我听人说,就住在我们后面那条街的林大人家已经被他们给带走了。”

      闻言崔振守猛地站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对宋敏说,“夫人,你带孩子们先从后门走,在城外十里亭等我。”

      宋敏一脸惊讶不解,望着他看了一会,夫妻数载心意相通,并没有多说什么,便领着同样不知缘由的姐弟两人走开了。“振守,我和孩子们在那儿等你。”走时,宋敏留下这么一句话。待宋敏走了以后,崔振守又嘱咐伙计,“你是我家短工,当初你来我家时我便把字据撕了烧了,你现在回去家里,不要害怕,这事情牵扯不到你。”安排好一切,崔振守便整理了一下衣冠,出门去。

      城外十里亭。
      “娘亲,现下已过了起码三刻了。父亲那里会不会有事?”崔莺莺拉着弟弟坐在亭中的长椅上耐心等着,崔穆然是个急性子,又等了这么久,也忍不住去问。
      “不要胡说,他会来的。”宋敏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坚信着自己的丈夫,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的孩儿。
      正是年底最冷的时候,今年元京又下了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外面天寒地冻,寒风凛冽。十里亭四下通风,没有遮风的帘子,冻得崔穆然直打哆嗦,崔莺莺心里着急,又心疼幼弟,一边用手捂着崔穆然的手,一边朝来时那条路上望去。
      “娘亲,你看,那是不是父亲?”崔莺莺看到远处有一行人玄衣黑马冒着鹅毛大雪疾驰而来,激动地说道。
      闻言三人皆抬首望去,宋敏还走上前与去迎他。待那群人走近,崔莺莺定睛一看并不是,心下失望,便要牵着崔穆然坐回去在等一等。走在前面的宋敏,却在看到那些人模样的时候,面色大骇,转身拼命朝崔莺莺和崔穆然跑去,大声喊着:“莺莺,然儿快跑!快些走开,快跑!”
      听宋敏在远处这样喊,第一反应往母亲那里快步走了几步,反应不及,正要回身去拉崔穆然。
      下一秒宋莺莺看见那群人当中一个骑马立于中间的身着鸦青色衣袍的人,那人手中举起一张金色的弓,“嗖”的一声朝着宋敏射出一箭,几乎是破空之声一出,宋敏便倒下了。崔穆然最先反应过来朝宋敏跑去,“娘亲!娘亲!”崔穆然一边嘶吼着,一边朝宋敏跑去,崔莺莺跟在崔穆然身后,跑到宋敏身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宋敏倒在雪地上,中箭处在左胸口,那边血喷涌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铺出一片血色来。崔莺莺跪在宋敏身边,此时她吓坏了,恐惧混杂着巨大如山倒的悲伤在心口上蔓延开来,泛的她眼鼻酸涩,刷刷的落下泪来。她脸色苍白,她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十里亭四下空旷一眼明了,对方人多势众,又有快马弓箭加持,她带着穆然根本跑不远,所以在穆然跑去的时候,她没有拦住他,他们跑不掉的。她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冒,不停地叫着,“娘,娘,娘,娘,娘...”
      崔穆然现在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弱小的身板此刻佝偻着,伏在宋敏耳边,嘶吼到嗓子都要哑了,他又直起身转过头,双眼通红的盯着身后那穿着鸦青圆领袍的男子。崔莺莺余光看到崔穆然站起来,手里捏着母亲的金簪,猜到他的意图立即伸出手去抓他,可是奈何崔穆然身子小,动作快,闪身一躲便直直朝那些人跑去,崔莺莺想站起来去追他,却发现自己双腿一软根本站不起来,崔莺莺第一次感到莫大的无力,只能朝崔穆然大声喊着“别,别,弟,别,求,你...”最后,她亲眼看到崔穆然被那鸦青色人物前面的一个男子用铁剑刺穿了胸口,崔穆然直直的倒在地上,倒下前转头看了崔莺莺一眼,就那一眼,看的崔莺莺肝肠欲断,她好像听到他用乖巧带着歉意的声音说,“姐姐,我们回家吧。”

      在那之后,崔莺莺被那群人绑起来带到了大牢里。崔莺莺满脑子都是母亲和穆然的惨状,她不知道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母亲会一看到就喊他们赶紧走。崔莺莺坐在黑暗的墙角,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抱膝垂眉,把头埋在怀中。
      在牢里待着这些天,她与崔振守见了一面,当崔振守看到半月未见的女儿,不禁泪流满面。崔莺莺告诉父亲在十里亭的事情,两人皆是悲愤不已,她问其缘由,崔振守并不想告诉她,只是大概的告诉她一些事情,让她一定小心,保重自己。

      那天夜里,官兵明火执仗围住崔家,沉寂的夜也被这火光照的亮堂堂。崔振守慌忙整理衣冠出门询问缘由,却不容他说上半句话,带头的大人便招呼身后的人将他拿下,更是以她家短工家人的姓名来要挟短工说出母子三人的身藏之处。
      崔家去年举家入京,崔振守被上调京中赴任官职,也不是个多大的官职,但是牵扯人物比较多,多少教人眼馋。还好崔振守为人处世尚算圆滑,并没有得罪谁,原准备再过两年便告老还乡,种桑采麻,教儿育女。给崔莺莺还谈了一个好人家,男子去参军了,没两年便会回来。家底殷实,为人正直,相貌也好,这真是齐全圆满的一户人家。
      可惜世事多变,朝内腐败陋习成潮,百姓民不聊生,民怨之下,百姓很难起事,但那些心中为民的官员自然能掀起风浪。波及到了权贵的利益,一时变法派与守旧派之间斗争输赢难分。两派也开始招揽能人官员壮大势力。
      崔振守自然也被盯上了。他年轻时也曾满腔热血,到了后来有了家室,有了子女,也看透了这个世道,便再也不想参与其中,只能尽力保自己管辖区域中的百姓安康。后来了京都,被两派说客都上门游说过,都称病闭门不出。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世事难料,在这时候崔振守是真真正正体会到了。
      他却不明白,乱世之下,没有任何人是无辜的。

      一朝变法派掀起政治斗争,崔家举家入狱,弱母幼弟在崔莺莺面前惨遭人迫害撒手人寰,仅仅这样还不够,之后父亲被发派边疆,她被贬为贱籍。她那原先身子健壮的父亲,经历了这些磨难以后,身子越来越差,在流放之后更是与她失了联系。
      崔莺莺原来也想过一死了之,可是当她拿起磨了许久变的尖锐的木片时,想起了父亲,他年纪大了,现在身体也不好,应该还在某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等着某一天与自己相聚,回到漳州老宅。她一直被父亲教导为人处世都要做个真君子,她那时笑问父亲女子如何是君子,父亲认真的告诉她,那就是女君子,做事要端正,为人要有品格。
      崔莺莺坐在墙角,靠着墙壁,抱膝垂眉,把头埋在怀中。崔振守那天与她见过面后便要踏上去边疆的行程,她安慰父亲自己会好好活着,不会辱了家门。父亲逼着她发了誓,不去报仇,忘了仇恨,珍惜身体性命的好好活着。她明白父亲的用意,更何况她去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只是白白送了性命。虽然入了贱籍,是被分去舞馆还是青楼尚未可知。
      崔莺莺一直不是个爱哭的,作为长姐,往往还要故作严厉的代父亲教管弟弟。此时蓄了十六年的眼泪此时都如同破堤之水,打湿了膝盖处的囚服。崔莺莺很想闭上眼睛不去看,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厅堂,装作父母幼弟还在,他们在一起谈话聊天,谈政治时事,聊巷尾八卦。可是她又很明白,自己现在是在牢房,她一睁开眼便能看到乌黑潮湿有些黏腻的墙壁和木头制成的门拦住了她面前的过道。
      崔振守走后,很快崔莺莺被带出了大牢,出去的时候正值黄昏,天还有些亮堂,就这样的光也能刺的她的眼睛生疼。她在牢里待了太久,在黑暗里待久了很难再能接受阳光。她在牢里时便想好若是被送去妓馆便自刎,藏在她衣物最里的地方放的是一片磨得极为光滑尖利的木片,她是清白人家的孩子,她的父亲曾是清水县县丞,她不能辱了门楣,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
      崔莺莺与一众女子坐在狭窄拥挤的小车里,她们路过了她家门口,原先贴着福字的黑色大门,如今被贴了封条,一众小儿在巷口玩着捉迷藏之类的小游戏,他们不知道住在这条路上,偶尔看到他们还会给他们散糖的崔家人怎么突然不见了。她看见门边有一朵小黄花,本以为已经流淌殆尽的眼泪却又冒了出来。这些小孩子以前与她家幼弟是一起做游戏的玩伴,崔穆然每次作为孩子们当中最小的孩子被别的孩子结群作伴送回家的时候,都会给她带一朵河边摘的小黄花,叫她一句崔家姐姐,崔穆然有时候还会和他们争说,这是我姐姐。
      小车行的很快,没多久便行过了那条不算长的街道。那群孩子中有人看到她,愣了愣,小声和伙伴说好像看见了崔家姐姐在小车上。刚说完就被另一个小孩子否认了,崔家姐姐是个好人家的女子,怎么可能在那个车上,说他一定是看错了。只是一个小乌龙,他们又在一起讨论着等崔家出游回来以后会给他们带回来什么样的糖果,自己又要准备什么草编的小蚂蚱之类的做回礼。孩子们虽然年纪还小,懂得不多,大人们也会在遇到这样子的小车时告诉他们这些车上是什么人,他们不懂得什么叫做妓女舞姬,只是大概从大人的话里体会到不好的意思。

      过了一会,小车停在一个巷子里,静谧的巷子里有一个朱红色的小门。赶车人下车走到门前,敲了敲门,随后小门嘎吱嘎吱的被一只嫩白的手推开,那是一个女人的手,手里捏着一方绣了海棠花的淡粉色小手绢,纤长白嫩的手指,指甲上还有凤仙花染了好看的淡红色,圆润的腕子上戴着两只镯子,成色并不是太好,但是胜在花样精致。崔莺莺站的远,看不清楚雕的什么花样,觉得应该是什么蝙蝠之类的。朱红色的袄子,藏蓝色的百褶裙,穿在她身上看着倒是很贵气。
      她们被领着站在巷口,女子推开门没几步便走到她们面前,看见崔莺莺直直的看着她有些惊讶,但凡被引来这里的清白人家的女子没有一个不是惊慌害怕的。不过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她并没有把自己的心思露出来教人发觉。
      那女子当着领她们来的人面前说,“这会送来的人,可只能留几个,馆里人可是够多了,最近世道不好,馆里生意也不怎么好。”
      “馆里,莫非是舞馆?”这想法在这想法在崔莺莺心里生了根,很是殷切的看向那个女子。女子慢慢踱步到她们面前点了几个看起来比较镇定的面容看得过去的,却没有点到她。崔莺莺心里急切地很,差点就要站出去毛遂自荐了。她是宁愿去舞馆做个打杂的,也不要去青楼做那等营生的。
      女子看着她这副模样,用手帕捂着嘴小声的笑了笑,也把她叫到身后。那女子与赶车的人交接了文书,又仔细核对了一下,从荷包里拿出来些银子,递给驾车带她们来的人,说是请他吃酒。那人面露喜色笑了笑,道了谢便把剩下的人赶到车上带出去了。

      女子先是没说话,挨个将点出来的女孩儿们扫视了一遍,好几个都忍着不适,不敢说话。女子看到了她想要的效果,便清了清嗓子,对着她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叫她们都听见,说了:“我是笙歌,不过这不是你们能叫的,要叫我笙姨。”
      “今后你们就是舞馆的人,从这门开始,你们就都重新开始了。前半生的事情说忘记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要再提起来了。现在开始你们说话做事都承着淡云阁的面子,不懂规矩没关系但是要学,今后你们都要跟在我身边学着做事,再去一等舞姬身边做婢子。”
      崔莺莺跟着一众女子走过那扇门,她走在最后面,进门之前她看了一眼巷子口,那里的人来来往往,却和她一点关系也不再有。
      “走吧,馆里会是你的荫蔽。”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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