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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水挟扁舟 ...

  •   一树梨花落。/古代/君臣/be

      “嗤——”剑锋划破衣料,轻而易举地扎进他的心脏。

      沈空熠低头看了看,先是有些不敢置信,但到底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随即竟也是释然了,只是努力咽下喉间腥甜,抱着那一丝侥幸心理艰涩地开口问道:“到底……为什么?”

      树上梨花落,似白雪纷飞,飘扬而下,落了他满身。

      持剑的那人面容冷漠,淡淡的开口:“兵权。功高震主了,大将军。”

      “你的那句大逆不道……实在是让人不得不防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沈空熠的眼神黯了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他永远忠于眼前人,想说兵权他会上还,想说他只是想守山河。

      他想说,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还想问,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啊……

      最终宣之于口的,却只是一句单薄无力的“我没有”。

      鲜血不断地涌出,躯体逐渐变得冰凉、无力,生命力随着血液的流失而不断消逝。

      他要死了。

      也算是一种解脱吧,虽然没能战死沙场,但死在自己喜欢的人手里也不亏了。

      都说人快咽气时眼前会像走马灯一般播放完他的一生,沈空熠也终于捉到了那句“大逆不道”。

      当年他还是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人。他第一次领兵得胜归来,高兴的没管脸上那道划痕,带着那一枝伸出院墙的梨花就一溜烟地跑进宫了。

      那时顾无栖才刚即位没多久,他们都还年轻,彼此之间还不像后来那样剑拔弩张。沈空熠将那一支梨花插入台边的那只花瓶,然后高高兴兴地向他汇报战事,顾无栖也就温温地笑着,看着他,高高兴兴地听。

      讲到一半,顾无栖将手伸进袖带里翻找着什么,他停了停,他也没管,摆了摆手示意沈空熠继续讲。

      说到一半,顾无栖像是找了他要的东西,拿出一个白瓷瓶让他上前来。

      他示意他做到他旁边,然后俯身仔仔细细的给他脸上抹药。

      他看着那人近在咫尺的脸,皮肤白皙,睫毛纤长,深棕色的眼睛像一壶深深的、清透的潭水。鼻梁挺直,薄唇抿起。他的嘴唇一向偏白,是有些淡淡的粉……想亲。

      他看的有些失了神,呆愣愣地杵在那,那人笑着问他在想些什么,他一时不察低声脱口而出:“……在想些大逆不道之事。”

      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补救:“陛下恕罪,臣、臣不是那个意思……”

      顾无栖只是愣了愣,随即轻笑着开口:“好了,我还不知道你么,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不用解释了。”

      他也就讪讪的闭了嘴。

      沈空熠以为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却不曾想那人上了心。他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竟是从那时起就有了裂痕。

      眼前的画面还在不断出现,他的神志却已经越来越恍惚了。

      他看到他打的胜仗越来越多,呆在边关的时间越来越长,官职越来越高……直至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那人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越来越公事公办。

      他也试探着去调侃过,努力的想要拉进他们越走越远的关系,可换来的却只是那人冷冷淡淡的一瞥。

      也就只得中规中矩的回上一句“臣逾越了,陛下恕罪”。

      几次过后,即使迟钝如沈空熠也明白,他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去了。

      一叶扁舟流水急,转头无处觅。
      物是人非事事休。

      再后来,顾无栖娶了他的皇后。是柳丞相的嫡女,温婉知仪,落落大方。

      纵使心如刀割,也不得不随上一份大礼,再笑着说上一句:“恭喜陛下。”

      然后寻个酒楼,把自己灌到酩酊大醉,再在深夜宵禁的前一刻失魂落魄的走回大将军府,一拳打在那梨树上。

      到底还是收了力的,树没断,只是落了场梨花雨。

      白雪覆青丝。

      过不了几天,又得回边关去了。

      就算是远在边关,有些事情也是听得到的。

      比如说皇帝选秀,比如说大皇子出生,比如说削藩。

      皇帝又把他召回京城了。大将军府多了些新面孔,管家说是陛下赏赐的,怕将军没人用。

      这说辞可真是太委婉了。

      边关战事告急,朝中无人可用,殿上人到底还是个分的清轻重缓急的,把他放回边关了。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这场仗打的并不轻松,最后商讨出来唯一可行的战术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险胜。

      沈空熠昏迷了整整三日,险些醒不过来。第五天圣旨就来了,他拖着这副残破不堪的躯体跪下来接旨。

      是要他回京的。他的兵全都得留在边关,说是镇守边疆以防意外。

      他破天荒买了一辆马车。

      这可真是奇景。要知道沈大将军十四岁便随父兄上了战场,十七岁第一次独立领兵,十九岁父兄战死,他一个人挑起了军队的大梁。

      也就只有小的时候乘过几次马车,此后便都是骑在马背上的。

      纵使车夫技术再高也依旧免不了路上颠簸,身上的伤口依旧是裂开渗血,然后不得不停下来,等它稍稍愈合就又上路,然后伤口再次裂开。

      一队人在路上耗了很长时间,到了京城后沈空熠几乎已经是不成人形了。强撑着面了圣,刚出宫就撑不下去了,咳血不止,殷红的血液透过指缝滴落到宫门外的青石砖上。最后还是副将赶过来背到街上才找到马车的。

      谁让宫门前不给停车呢。

      听说顾无栖对他们这么长时间才归来有些不满,大将军汇报战事时的敷衍态度彻底点燃了他的怒气,觉得大将军根本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发了好大一通火。

      也并没有注意到大将军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因疼痛止不住颤抖的双手。

      后面听身旁的太监解释过后火气才消下去,意思意思赏了些药材,随便点了个太医给他看了看。

      特别敷衍。

      过了很长一段日子,他身上的伤好的七七八八了,却因为耽误了最佳治疗期以及伤口反复开裂伤了根基,就算平时生活与普通人无异,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听了后沉默了很久,将自己反锁在屋内整整一天,没让任何人进来过。

      淅淅沥沥的小雨打下了几片梨花。

      再开门时他又是那个待人接物皆是温和有礼、乐观向上的沈大将军了。

      只是他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些细微的变化,可若是要问具体是什么吧,也答不上来。

      似乎是更沉郁了一些。

      又不太像,因为他笑着对副将说,先试试吧,不行就改行做军师好了。

      他努力的练功、练剑,可确实不如从前了。甚至练习过度时经脉还会隐隐作痛。

      确实做不了那个冲锋陷阵的大将军了。

      沈空熠忽然就有些不想干了。想离开这京城繁华险恶地,像浪迹天涯再不管这家国天下事。

      可到底是承载了他一腔赤子心、一场少年梦的人和地。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

      沈空熠没有离开,也就再也没能离开了。

      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流水挟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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