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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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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啊……”白马高士点燃一支烟拿在手里,浅淡的薄荷香在房间里逐步弥散开来,“桥本家自昭和年代起至今一直在进行的人口贩卖已经是很完美的理由了。”
如果有人目睹此刻的白马高士,绝对不会相信这和那个媒体镜头中一贯老好人模样的警视厅总监会是同一个人,简直像把身经百战的太刀。
他仰头望向窗外明朗的月色,将烟灰抖在桌上,神色平静地叙述道:“八十年,日本的媒体、警务系统、海关甚至特务机构全数失明、失声,而桥本家借此在上流社会混得风生水起,他们难道都不知情吗?你难道不知情吗?”
“可证据还没……”
“等不及的,探,等不及的,”白马高士打断了儿子的话,语气冰冷到不近人情,“看来你那位克恩克罗斯老师不怎么称职,把你教得过于天真了。在海量的信息里抽丝剥茧需要多久?一个人失踪又要多久?我忍了崛井玲子四年,好歹是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如果不通过她的手段,我根本不可能逮捕桥本一家。”
“即使找齐了证据又能怎么样?”他重重嗤笑一声,“他们的辩护师有大把的理由来证实他们无罪,而上首坐着的没有几个真正两袖清风,就算最后进了监狱,还能申请保外就医。纵然真的神明降世执行死刑,或许你听过‘斩白鸭’么?”
白马探无言地看着那轮月亮,颓然道:“也就是说,你不仅知情,甚至还算是推手?”
“当法律无法保障绝大多数人利益的时候,只能另辟蹊径。我手上不缺罪犯的把柄,但是要把这些罪犯关进监狱却得靠争斗。要么期望他们的政敌发力,要么像桥本家的案子一样,找出弱点、挑拨离间,让他们永远停下犯罪的手。”
父亲的话像暴雨似的打在他心头,大少爷嘴唇开合半晌,连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月亮依旧悬在那里,向黑夜奉献着自己的清辉,他此刻的形象和之前那个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侦探完全相反,仿佛身处在浓雾中,脸上全是迷茫:“你要当莫里亚蒂吗?”
白马高士否认道:“不,探,不是我,如果你以后打算接任我这个位置的话,那准确地来说就不仅仅是我。”
“什么?”
“这个国家病了,探,它病得很严重,不刮骨剜肉是治不好它身上的沉疴痼疾的。尽管这很痛,尽管总是容易受到谩骂和反对,但必须有人拿起那把刀。现在这个人是我,而以后……”白马高士的口吻肃穆且坚定,“你是我的儿子,我清楚你的秉性,你将那位克恩克罗斯先生称作老师,因为你执着真相、偏爱真理与正义,但是这几个词没有那么浅显。它们更是打破镣铐的武器、是挣脱枷锁的助力。”
“桥本家的案子是我展示给你的第一幕,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你真的做好准备与那些令人作呕的黑暗泥沼为敌了吗?即便自己也要沾染上那些污秽,即便要成为莫里亚蒂。”
白马探低下头,手里是那片被扯下来的竹叶,它皱得厉害,还有些破裂,一看就是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然后他看着这片叶子在自己松开之后一点一点舒展成了原来的样子,那些折痕和伤口依旧明显,却无损它的形状。
他忽而一笑:“我一直以来的梦想都是成为福尔摩斯,现在也不准备变更。”
这并未出乎白马高士的意料,他掐灭烟头道:“那么,你是准备去寻找莱辛巴赫瀑布了吗?”
“不,”大少爷朗笑,“谁能说迈克罗夫特不是个福尔摩斯呢?”
白马高士一愣,紧跟着也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看来我得再努力些了!”
移开了心头的那座大山,白马探如释重负,按灭手机的瞬间,猝不及防从指节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他倒吸一口凉气,借着月光看清了自己食指侧面排列整齐的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什么时候弄的?他皱起眉头,怀疑的对象在心头绕了一圈,最后将视线移到了还拿在手中的那片竹叶上。
大少爷有些哭笑不得,这算是随意攀折花木的报复吗?
他不期然想到了老师的感慨:“竹子这种植物和它们的原产国一样,虚心、不折、不可欺。”
老师的神色很复杂,遗憾、骄傲、欣慰、落寞交错在一起,最后都化成一声长叹,随着呼出的白气顷刻间被英国的冷风吹散。他那时不解其因,后来懂了也只觉得惭愧,而眼下竟悄悄涌起一种微妙的冲动来……
“嘭!”地面开始摇动,有什么在不远处猛地炸开,白马探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向地面,鼻梁狠狠撞上了一堵温凉的墙,脑袋也由那人紧紧箍住。
巨大的气浪携着碎沙石劈头盖脸地打过来,白马探茅塞顿开——是炸.弹!
“桥本宅里还有人!快去救人!”他顾不上是谁伸出的援手,甚至他连自己在喊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耳朵里一片嗡鸣。
希望这个好心人能意会吧。
然而当他捂着酸痛的鼻梁看清眼前是谁的时候,就意识到即使这位“好心人”意会了也不可能去救其他人——妖怪少年清凌凌一双眼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瑰丽奇幻,更加和俗世格格不入。
“怎么会是你?”他忍着晕眩和呕吐的欲.望,双手抓住少年的肩膀,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在我还算茂密的头发的份上,快去救人!没有时间浪费了!事后随便你把我剃光都行!求你!”
少年挣开他的束缚,转眼间就不见了人影。
“可恶!”白马探很恨捶了下地面,拿出手机给父亲发消息。警方应该还没走远,刚才的爆炸足以让他们调转方向,自己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里的状况尽可能快地通知消防厅!
桥本家毗邻深山,若不赶紧控制住火势,一整片的山脉都会遭殃!
收到了父亲的回复后,大少爷脱力似的闭着眼睛躺回了地面上。焦灼的气味顺着风送到他鼻尖,他简直恨不得登时跳起来去救人,而不是颓然地待在原地无能为力!
但是不行,先前强打起精神压制下的晕眩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别说救人,他连起身都费劲。何况暴发的轰鸣声直接短暂性地废了他的听觉,没有当场沦为聋子还是托了那位少年的福。
白马探听不见建筑物倒塌的声音,听不见佣人们大声疾呼奔走,更听不见渐进的警笛,只能一秒一秒默数着时间。向来精准报时的习惯竟还能在这时候起作用,称得上是一种黑色幽默了。
大约过去了十五分钟,毫无波澜的死寂中隐隐出现了风声。他倏地睁开眼睛,撑着地面勉强支起上身,猛地被不知什么人扶着腋下硬生生站了起来。
他转头看去,少年还是那副样子,可那身惨白的皮肤却泛着不正常的通红,长发和衣衫上也残留着异样的高温。
“你……”大少爷的惊讶才出口就觉得腰间一紧,接着整个人陡然悬空头部朝下,肚子硌上了坚硬的什么东西,脖子后方感受到了加快的风速。
直到白马探的视角恢复正常,双脚坚实地踩在了地上,依旧懵懵的回不过神,恍恍惚惚地和眼前这个妖怪似的少年对视了许久。
“白马君!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目暮警部小跑过来,在看到扶着他手臂的少年的时候目光一凝,脸色当场拉了下去,“你就是白鸟君说的那个好几次闯进火场的少年?”
当这位长相和蔼的警部沉着眉眼,直接就能叫人感受到什么叫做威慑和压迫:“见义勇为是要量力而行的!你才是上高中的年纪,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人没有救出来自己也牺牲了,你让你的父母怎么接受!”
“我们很感谢你在状况突发时冒死救人,但是在警方和消防厅已经赶到火场开始施行救助,并且严令不许你再进去的情况下,你该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不是一意孤行!这不仅会破坏原有的救援计划,更是对你自己生命的不负责!”
“白马君,”目暮警部严厉的语气唤回了大少爷的神,“作为这位少年的朋友,看上去你们感情还不错,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一定要及时拉住他!”
“好的,我会记住的。对了,引爆炸弹的犯人抓到了吗?”
提起这个,目暮警部神情郁郁:“犯人在宅邸门口饮弹自尽了,还留下了一封遗书,他的女儿十年前被桥本家拐卖,这场爆炸是他策划的复仇。”
无稽之谈。
白马探几乎瞬间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拐卖事件发生在十年前,若当时就暴露了桥本家的存在,依这位上来就放炸弹的犯人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忍到十年后再来进行所谓的复仇的。
既然十年前没有暴露,那么犯人又是怎么凭借着这么长时间里残留下的零星线索精准地定位到桥本家?更巧的是,偏偏在桥本一家都去世后放了炸弹,还声称是复仇,这里面的逻辑实在不通。
不过经父亲提点,他多少明白这里面水有多深,违心地选择了闭口不言。目暮警部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两句,方才离开去做现场调度。
白马探思索着隐藏在炸.弹犯身后的黑手,好半天都没找到什么头绪,忽地身旁一声猫叫打断了他的追根究底,他这才惊觉——自己还被人扶着呢!
大少爷抽出手臂站稳,将视线转到正用食指逗弄着黑猫的少年身上,专注得像是评估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眼神里全是惊叹和不可思议。看着看着,又忍不住笑弯了眉眼:“谢谢。”
他是真的没想到少年会回应自己的求助,甚至几次三番不顾阻拦闯进去,自己的头发真的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回去之后难道真的要剃光?
大少爷眼珠子转了转,试探性地问道:“一会儿会有人来接我,既然你无处可去还失忆了,不如跟着我回家怎么样?”
这句话成功吸引了少年的注意,不知怎么的,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白马探难得生出几分紧张来。
他掐了掐手心,把自己的分析一一说清道:“按常理说,蓄长发的男女总会分外注意打理自身形象,但你的衣服明显不合身,款式也陈旧,上面的褶皱和磨损都不是近期才有的,而且起码一周没有更换了,但你并非是不爱干净,还会阻止猫窜到树上,免得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你的发声方式很奇怪,有种不常开口导致的生涩和不熟练,遇见我和加藤警官时候的表现分明是完全不懂或者不在意礼节。要么你从来都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要么就是失忆。”
“现在这个时代,要真正做到在日本与世隔绝可能性不大。即使真的如此……你的年龄看上去和我相仿,除非真的是自小隐居,否则不该一点礼仪都不注重。而自小和世界切断联系的人,呃,衣着不会那么整齐,下着细雨也不会有要撑伞的意识。”
“我的头发是让你想到什么故人了吗?如果是的话,你和我回家更容易刺激你的记忆。我是个侦探,能够从蛛丝马迹里察觉到有关你过去的线索,还可以为你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和与你记忆有关的资料,怎么样,你同意吗?”
白马探有点慌,惯常自信的大少爷头一次尝到了心里没底是什么滋味。他像是摆好了猫罐头、猫粮、猫玩具和猫爬架的铲屎官,小心翼翼地期盼着那只在丛林里称王称霸的流浪猫接受贿赂,将矜贵的猫爪爪放到自己的掌心。
“好。”
听到应答的那一刻,仿佛看见百花盛开!谢天谢地谢猫主子垂怜!他控制住自己不要笑得太嚣张免得把人吓跑,轻咳两声道:“那今后就多多指教了,我是白马探,可否有幸知道你的名字?”
“望月……昭。”
他赤条条从山间醒来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若非存在正常的生理需求,比起人类,他更像是一道游魂。
想起这个名字的那个晚上其实是个雨天,他坐在抢来的山洞里,原主人——一头被强制性洗涮干净的膘肥体壮的雄性黑熊——碍于淫威乖乖露出腹部柔软的皮毛用体温供他取暖。
少年人习惯性地望着上方出神,耳边是小妖怪们的窃窃私语。
“男的雪女原来还会怕冷啊,雪女不是生活在雪山上面吗?”
“可能男的雪女和女的雪女不一样吧。”
“我说过很多次了,这个不是雪女是人类之子,人类之子很脆弱的,怕冷很正常。”
“可是这个人类之子不用那个长长的、会响的黑棍子就把熊打了一顿诶,以前的人类之子被熊拍一巴掌就动不了了,还会死掉,这也算脆弱吗?”
“怕冷不脆弱吗?他会冻死,人类之子总是容易死掉,说不定你睡一觉醒过来他就要死掉了。”
“唔,那他现在在干什么?洞的上面有什么东西吗?他不是看不见我们的吗?”
“前两天他也是这个姿势,那个时候他在看月亮,可是今天没有月亮啊。”
“他好像总是在看月亮,人类之子真奇怪。”
小妖怪们的絮语逐渐飘远变得模糊,脑海里不知是谁的呢喃声响起:【星辰代表着一切美好,而月亮是存在于十四行诗里的光辉。】
他恍若又见到了那如水般清冽的月色,也想起了自己与月亮缘分颇深的名字——望月昭。不过这并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大的改变,直到那只黑猫突兀地闯进他栖身的山洞。
小家伙瞧着才巴掌大小,绒毛乱蓬蓬的,上头还沾了不少枯叶碎屑。它无视块头比自己大上百倍的黑熊,稳稳当当地走到望月昭附近,接着非常做作地绊了一跤,顺势摔在了少年的腿边。
“喵~”这一嗓子百转千回好不委屈,可惜面对这种诱惑的是个铁石心肠。
“喵!”它伸出爪子不耐烦地催促,望月昭好似被唤回了神,捏住小东西后脖颈处的皮毛把他拎到面前。少年对着猫科动物那双橄榄石般的眼睛观察了许久,接着把它按进了储水的木盆里。
之后如何鸡飞狗跳不必赘述,反正从那天起,精力旺盛的小猫崽子漫山遍野地撒欢,他也跟着漫山遍野地一起跑。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地喜欢看那双眼睛里满满的全是生机与活力,翠绿得仿佛阳光下勃发的新芽。
答应同白马探回去的初衷同样没有那么复杂。大少爷摆出的条件确实令人动容,但记忆于望月昭而言不过锦上添花,他对这个没有什么执念,亦清楚白马探不是什么故人。
真要论起来,或许该感谢那晚的月色过于皎洁,明明火焰灼热的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他却忽然想要一场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