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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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在夜幕将临之际总算停了，目暮警部带着手下惯用的几个人在客厅等着，对面是崛井管家、藤原美菜并两个和桥本家的男女主人较为亲近的佣人。
作为在待客之时彰显自家底蕴的第一道门面，桥本家的客厅那是处处精致，看似朴素低调，实则无比奢华。只是现下坐在这里的两批人，无论是警员还是嫌疑人都强自按捺着不安，分不出心思去欣赏桥本家花了大价钱装点出的排场。
当然在太平间团聚的桥本一家三口已经没办法对此提出抗议了。
白马探打开门的时候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他，画面颇有些惊悚。不过大少爷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气定神闲地挑了个单人座，开门见山道：“我在上午将根本性的证据送去了鉴识课，现在他们已经出具了报告，是你自己承认罪行，还是由我亲自揭穿呢，崛井女士？”
“怎么会是管家女士？！”在场其余人都十分震惊，藤原美菜无法置信地连连摇头否认道：“不可能的！肯定是白马先生你搞错了！崛井女士这么善良的人，做不出那种事的！”
剩下两个佣人同样附和，一人一句交代着女管家是如何尽职尽责忠心耿耿待人宽和，唯有话题的中心人物一语不发地坐在那里，表情还是那么平静：“想必是您对我存在偏见吧。”
“看来你的选择是后者，”她的这种反应可以说是不出白马探所料，从他接触侦探事业以来，自首的犯人寥寥无几，大少爷调整了一下坐姿，“这次的命案虽然发生在一夜之间，但实际上凶手为此做了起码四年的铺垫。”
“按照时间顺序来讲吧，第一是桥本竹木先生的良好作息。五年前，竹木先生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发了很大的火，甚至一度晕厥住院，醒来之后落下了头疼的毛病，脾气也变得比以往暴躁。广末先生，我说的没问题吧？”
名为广末秀夫的男仆猝不及防被提起，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那个……是这样没错，那段时间老爷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有几个人不过是收拾碗筷的动作慢了一拍就被狠狠训斥了，如果不是管家求情，肯定会被辞退，所以全家的仆人都过的战战兢兢的。”
白马探接过话头继续道：“后来根据医生给出的建议，以及管家精心的调养，竹木先生逐渐养成了八点半前后入睡的习惯。松岛小姐，想必崛井女士几年前因此叮嘱过你们吧，你还记得原话吗？”
“好……好像是说老爷好不容易痊愈，晚上的睡眠质量尤其重要，房间的隔音效果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把声音全部挡住，所以严格要求所有佣人必须在八点四十五分之前完成所有工作回房休息，以免打扰老爷的睡眠。”
“而且为了补偿工作量加大的佣人们，还向竹木先生申请了住单人间的福利，我说的对吗？”
“是的。”松岛优子惊疑不定地瞟了管家好几下，不着痕迹地往旁边坐了坐。
藤原美菜狠狠瞪了她一眼，反驳道：“这又证明不了什么，仅凭这种理由就认定管家女士凶手，不觉得太牵强了吗？”
“藤原小姐不用急躁，下一个就是你，”白马探一贯绅士的笑这时褪去了应有的温度，竞显得咄咄逼人，“藤原小姐能得到这份工作，想必少不了崛井女士的举荐。我拜托警官们询问这件事的时候，府邸的佣人们都说管家对你的偏爱实在太过，经常会送你一些小饰品、小摆件之类的礼物。”
女佣梗着脖子：“是又怎么样？管家女士对我的好我一直记在心里，以后肯定会报答的！”
“我想她大概已经不需要了，”大少爷露出一抹高高在上的怜悯，“你如此配合而主动地走进她为你编织的陷阱，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了。”
藤原美菜霍地转头，脸上似哭似笑，忽然歇斯底里地开始大喊：“你是故意的！你绝对是故意的！我早就该知道的，真正关心我的人怎么会不清楚我到底喜欢什么！你是为了她！为什么你们都只看得到她！”
她状若癫狂的样子叫在场不少人都吓了一跳，目暮警部给佐藤递去一个眼神，那位英姿飒爽的女刑警走过去使了些巧劲，把人带出了客厅。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后，目暮警部才问道：“白马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桥本家的不少佣人们对藤原小姐的评价都是脾气好，怎么会变成那样？”
白马探想起不久前拿到手的情报，结合目暮警部那句“脾气好”，眉心不由得微微抽了一下，难得口出恶言道：“如果是形容她的话，唯唯诺诺这个词更准确一点，何况这位小姐着实不是什么讨喜的性格——懦弱、善妒、卑劣且贪婪，简直刷新了我对女性认知的下限。”
狠狠吐槽完的大少爷神清气爽地开始对着众人捋思路：“性格不好的藤原小姐心理承受能力同样低下，于是崛井女士处处在旁人面前展示自己对她在生活上的优待。桥本家的佣人们是分等级的，管家毫无疑问是最高的那一等，而当她对一个普通的佣人另眼相待，甚至这个佣人还是走了她的门路进的桥本家。可以想象，藤原小姐这个疑似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本身又没有突出优势的人会经历什么。”
“排挤、讽刺、孤立、威胁这些常见的隐秘手段自然不会缺，不管藤原小姐内心如何扭曲，在底气不足的情况下，她表面上终归不敢反抗。有崛井女士的关怀这层光环在，那些人也不会太过分，顶多是把她调去做些辛苦麻烦容易担责任的工作，比如照看水源。”
“这样的生活环境给藤原小姐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作为罪魁祸首的崛井女士负责在此基础上亲自落井下石。”
“藤原小姐高中的时候有个朋友，那个朋友漂亮、明艳、开朗、善良，和她是完全相反的。藤原小姐在努力和朋友搞好关系的同时，也深深地嫉妒着她，而恰巧崛井女士每一次送的礼物都是那位朋友会喜欢的风格。”
“我仔细检查过藤原小姐现在的居所，那些精致的摆件和玩偶并没有被很好地保存，几乎每一个礼物上面都存在因为磕碰造成的刮擦和凹陷，甚至还有人为的很深的划痕。从这里就能看出，藤原小姐的精神状态确实存在问题，而且由来已久，只不过在外人面前装得比较好。”
“至于我先前提到过的关于她的品性，这就和桥本裕太先生有关了，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三个关键点。如果我的猜测没错，这位桥本家的继承人有把猫虐杀的不良嗜好。是这样吧，广末秀夫先生和松岛优子小姐？”
前者低着头支支吾吾，后者则断然否决道：“怎么可能，我们老爷最讲究体面了，是不会允许少爷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的！”
白鸟任三郎看着她飘忽不定的眼神，挑了挑眉，想必这句话信任度需要打个问号。
“这倒是真的。”
被白马探当场驳了脸面的白鸟警部补真的很庆幸刚才选择了沉默，没把那句话说出口，只有自己知道的社死和被公开处刑是两码事。
浑然不知他人内心戏的大少爷慢条斯理地鼓了两下掌：“松岛小姐真是偷换概念的一把好手呢。桥本竹木先生确实不允许儿子败坏家族名誉，所以吩咐佣人驱逐了府邸附近所有的猫。言外之意就是，只要桥本裕太先生不在家里做出不体面的事，其余的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虐杀小动物成瘾的桥本裕太先生去了北海道后可谓是放飞自我，衣服的领口、袖口、下摆和裤子的裤脚处都喷上了猫薄荷水，以此来吸引猫咪的靠近。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死亡现场会出现黑猫嗅闻尸体，甚至传出了猫灵作祟的谣言。”
没参与做笔录环节的高木警官一头雾水：“那这和藤原小姐又有什么关系？”
问得好！
他没有回答，笑眯眯地把视线转向恍然大悟的白鸟任三郎，参与了笔录全程的年轻的警部补一锤掌心：“桥本家所有的佣人里，清楚家主为什么驱逐猫的佣人只有今天到场的四位！”
“没错！”大少爷打了个响指，向他们投去欣赏的目光，福尔摩斯的推理过程中最不可或缺的就是华生医生恰到好处的询问和灵光一现！遗憾的是自家华生限于物种隔阂不具备这种能力。
“广末先生、松岛小姐和崛井女士都在桥本家工作了二十多年，深受男女主人的信任，会知情是很正常的，唯一的例外是藤原小姐，”白马探感慨道，“她那种否决的语气实在过于笃定了。”
“于是我抱着试探的心态拜托警方查询藤原小姐和桥本裕太先生是否有过长期的生活交集，幸运的是，真的有。桥本裕太先生和藤原美菜小姐曾就读于同一所高中，和他们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名字。”
“泽本雅葵，”一直没开过口的管家报出了这个名字，她头一次这么仔细端详这个自称是侦探的少年良久，摇头笑叹，“我没想过你会查得这么深，这是白马家的什么优良传统吗？”
大少爷对这种变相的夸奖无动于衷：“你承认了？”
“对，我承认了，确实是我杀的人，”崛井女士的神色依旧维持着往日的从容，“他们该死，没什么好说的 。”
“冒昧问一句，泽本小姐是你的…… ”
“她是我意外得到的一生的珍宝，是我的女儿，”管家伸出双手，“逮捕我吧，现在就把我送进监狱，这位侦探先生估计已经推理出我的动机了，我不想再从旁人轻描淡写的叙述里听到有关她的死亡的任何事。”
“恐怕要叫女士您失望了，推理仅仅是基于已知线索做出的衍生臆想，并非神乎其神。有些细节自然需要本人补充纠正，才能最大限度地还原真相。再者说…… ”大少爷的眼睛里像是射出两把利剑，“你没有资格向任何人宣扬你的母爱，那些因为桥本家的丧心病狂失去孩子的父母的恨只会比你这个帮凶更强烈、更深刻！”
目暮警部不解其意，疑惑地望向陡然变得沉郁的白鸟任三郎，年轻的警部补艰难地开口道：“桥本家发家于昭和年代，依靠掳卖人口积累财富，已经持续了近八十年。”
在场的警方人士都不是傻子，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盘根错节的获利团体、心照不宣的各方高层。目暮警部长长舒了口气，由衷感谢桥本一家三口的死亡，甚至遗憾他们死得太晚了些。
广末秀夫和松岛优子脸色煞白，当着警方的面被掀了老底，主犯已死，他们这些帮凶能有什么好下场？！
白马探俯视着三个嫌疑人，仿佛是在面对沾满污泥的有害垃圾：“我记得那个隔海相望的邻国有句话，来形容崛井女士正合适——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不过我很意外你放过了藤原小姐，算是良心未泯吗？”
“良心？我就算是有良心，也不会奢侈地浪费在畜生身上！如果不是出了意外，第一个死的就是她！”崛井玲子打破了不动声色的表象，那咬牙切齿的模样简直恨不得将藤原美菜食肉寝皮。
大少爷闻言放下架了好久的腿，心念电转道：“猫灵的传言不是你放出来的！藤原小姐遇见所谓猫灵的那一天，是你打算杀了她的！”
“没错，女佣贪心不足偷了夫人最珍爱的宝石，畏罪潜逃的过程中摔下山崖死亡，这明明是个完美的结局不是吗？她居然因此吓出了精神障碍，实在差劲。”
“雅葵和她自小一起长大，不知道多少次在校园暴力里护着她，她又是怎么对雅葵的？！她骗雅葵说有东西忘在了体育馆，拜托雅葵帮她取回来，雅葵是个多善良的孩子啊，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结果呢？！等在体育馆的是桥本裕太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当时掐桥本竹木脖子的时候为什么力气不能再大一些？坐实谋杀父亲的罪名，媒体会跟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争相报道，他遗臭万年！这才是他应得的下场！”
“我的雅葵……她才十六岁，她那么漂亮……”
白马探冷眼看着她崩溃大哭，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生气——你的女儿永远停留在了十六岁，那些同样被拐卖的年轻女孩儿呢？你为你女儿愤慨怨恨，怎么没想过无辜的她们会遭遇什么不测呢？
虽然不忿，但他尽力克制住了要嘲讽的冲动，等着她自行平复心绪。毕竟泽本雅葵的死确实属于无妄之灾，她在孤儿院长大，遗弃她的母亲犯下的罪行牵连不到她身上，一名合格的绅士是不会迁怒的。
哭声渐息，大少爷继续自己的进度：“你没有因为猫灵这个意外停止你的计划，反而顺水推舟以此为理由引回了桥本裕太，猫灵可比猫的诱惑力大多了，桥本裕太不会放过的。然后你故意在桥本竹木面前透露他的行踪，桥本竹木为了遮掩家丑，只能亲自赶过去。”
“父子两人平日里关系就差，争吵过后暴发肢体冲突，桥本裕太一气之下掐住了父亲的脖子。桥本竹木因窒息而短暂昏迷，桥本裕太却误以为自己杀死了父亲，惊慌之下松开手，被你趁机勒死，是这样吗？”
“你太小瞧了他的冷血，”崛井玲子冷笑，“那个畜生发现桥本竹木昏厥后很快就下定决心打算真的让他死在这里，用力掐着桥本竹木的脖子直到双手脱力了才松开，还给强撑着给桥本奈有发了条信息，我勒住他的时候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桥本奈有一个人跑到山上，正巧看见了她吊在树上的儿子，运动过度外加情绪激动，当场心脏病发去世。即使她那天撑住了也没关系，我早就换了她的药，她会死是早晚的事。”
“我的计划顺利得不可思议，仿佛神明都站在我这边，或许真的就是你所说的报应吧。可明明是我犯下的错，为什么要让雅葵来付代价！我为了让她好好的，把刚出生的她扔在孤儿院门口，十几年不敢和她见面，连给她送东西都遮遮掩掩。雅葵是真的清清白白，为什么！为什么偏偏……”
说到最后，崛井玲子已经是泣不成声。白马探不耐烦听这些，归根结底，她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女儿被害，从未对被拐的受害者产生过愧疚。
大少爷不愿意再搭理她的哭诉，快步离开客厅，恰好在走廊上碰到了佐藤警官，于是拦住她道：“犯人已经认罪，决定性的证据是沾了犯人血的一小块树皮，届时做个DNA检测就好。”
“嗯，今天辛苦白马君了，一会儿直接去警局做个笔录吧。”
他双指并拢在眉尾一碰，无端露出几分痞气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是侦探无法推卸的职责，搜查一课的各位同样辛苦，至于笔录……后天怎么样？我今天晚上还有事情要办。”
目送着佐藤警官离去，白马探走到庭院的僻静处拿出手机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手指在拨通键上方停留了一分多钟，眼里的光伴着屏幕上的字眼明明灭灭，狠狠心按了下去。
“嘟——嘟——”
他无意识将枝头的竹叶紧紧缠绕在食指上，头一次觉得等待的时间是这么难熬。
“喂，哪位？”
大少爷没有回应，直到那头的人疑惑地追问了好几遍，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道：“你事先就知道桥本家会发生什么是吗？”
这回换成对方沉默了，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的希望你可以不要这么敏锐，也无需有多聪明，这样的人总是活得太清醒，清醒会带来痛苦。”
“难得糊涂吗？”他紧绷的情绪并未随着交谈的推进而有所改善，甚至连呼吸都谨慎了两分，“侦探的大脑不允许我糊涂，我做不到对疑点视而不见，你准备好足以打动我的理由了吗，父亲？”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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