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之歌》三十二画

21、比赛

　　林邈坐在观众席上，手里握着安珺刚才“无意”抛来的外套，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处置它。这外套像是有种奇妙的魔法，时而变得很沉，沉得林邈拿不起来，时而又变得很轻，轻得下一秒就要化成气泡，从眼前飞走。
　　他把外套胡乱地揉捏成一团，想要就这么塞进课桌里的抽屉。

　　他也这么做了。

　　但外套还没在抽屉里呆超过五秒，就又被林邈给拿了出来，重新整理好，叠得整整齐齐的。

　　“体育老师这是明晃晃地‘犯规’啊，他老人家真是为老不尊。”苏城忍不住吐槽道，“他一个人就领跑别人大半圈。”
　　林邈抬起头，看着操场上跑得十分迅猛的丁霖把其他选手扔在了后面。

　　顾衡奋起直追，两条胳膊甩得跟风扇似的。
　　然而安珺倒是不紧不慢，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慢慢悠悠地跑在后几位。

　　“其实安珺真的不用把外套脱下来交由你保管的，”苏城又开启毒舌模式，“因为脱掉外套，对他的跑步速度也没有什么正面积极的影响。”
　　林邈本来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她，在心里打了一堆腹稿，但却无奈地发现，这些腹稿都无法说服自己。
　　——安珺跑得真的很慢。

　　五级学院的运动会上有一个“习俗”：但凡是比拼耐力的跑步项目，总是会有一大堆的人在旁边“陪跑”，一边高喊着参赛选手的名字大喊加油，一边又拍着手为他鼓劲。
　　丁霖借着他那靠大肚皮所收割得来的弥勒佛形象，此时在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加油鼓气中跑得越来越快，把他跟其他人的距离拉得又更开了。

　　“肖晓，咱们这个项目是有什么奖励么？怎么丁霖跑得那么快？”苏城问道。
　　肖晓闻言，又立即低下头在赛事表中查找答案。
　　“还真有奖励！”他喊道，“第一名可是有现金奖励呢！”

　　哦……
　　怪不得安珺跑得那么慢。
　　因为他不差钱。
　　上次安珺是怎么跟他说的来着？以前他跟着导师做的项目所带来的收益，完全可以保障他生活无忧。
　　安珺可真是把体育精神里的“重在参与”发挥得淋漓尽致。

　　“那看来顾衡真的很想拿到这奖金。”苏城盯着对丁霖紧追不舍的顾衡。
　　顾衡的拼劲也吸引了很多学生在他旁边大声加油。

　　“除了安珺。”苏城说。
　　别人身边的陪跑，都是在“跑”。
　　而安珺身边的陪跑，都是在“走”。

　　林邈扶额，心底里居然油然而生出一种“怒其不争”的情绪。
　　肖晓合上赛事表，叹道：“林邈，听苏城说，你跟最后一名的那位老师还挺熟的？”
　　“……是的。”
　　“所以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可能……是被胁迫来参赛的？”肖晓忍不住道。

　　这倒还没跟他说过。
　　林邈最近没少去安珺家里，但他们聊天的内容都是紧紧围绕“过去的事情”。

　　“这我就不知道了。”林邈耸了耸肩。

　　第一圈跑完，还剩两圈半。
　　丁霖的速度放缓，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快。
　　顾衡也明显变得吃力，大概是因为刚才只顾着追赶丁霖，已经耗费了很多力气。
　　依旧排在后面的安珺，还是那么慢。

　　这么看来，安珺的速度是保持得最好的，相当平稳。
　　作为安珺的朋友，林邈找到了一个新的夸奖方式。

　　他们快要跑到观众席前，从不远处传来逐渐变得沸腾的加油呼喊声。
　　林邈抓着安珺外套的那只慢慢收紧——

　　丁霖最先跑过观众席。
　　“老师加油！加油！加油！冲冲冲！”

　　接着是速度越变越慢的顾衡。
　　“顾老师加油！反超丁霖！你可以的！”

　　过了几十秒，安珺慢慢地跑过。
　　安珺本来也是学院里的行政人员，前阵子还生病住院了一段时间，更加没有人认识他了，就连呼喊声都变得稀稀拉拉的。
　　这倒是激起林邈古怪的胜负欲。

　　就在安珺跑来的时候，拖着病躯的林邈双手作拢围在嘴边，哑着声嗓喊道：“安珺！加油！”
　　肖晓见状，也扯着嗓子附和：“加油！”
　　高傲的苏城也开了金口：“快跑！”
　　得益于林邈昔日在班里积攒到的好人缘，整个班的人开始跟着林邈高呼：
　　“冲啊！”

　　几乎是一呼百应。

　　这位在一阵又一阵整齐划一的打气声中悠然跑过的陌生老师，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跑完了这小半圈笔直的跑道之后，依旧神色泰然地跑过弯道。

　　但。

　　所有人都没能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安珺犹如一根离弦之箭，像是不受空气的任何阻挠一般，一下子冲了出去，不需多久就轻而易举地反超了顾衡。
　　他跟跑在最前的丁霖的距离被瞬间缩短到了十几米。

　　丁霖也很聪明，根据观众的反应，他也立马加起了速。

　　为时已晚，就在丁霖迈起大步的那一刹那，安珺已是第一。
　　剩余的距离，不过是安珺的独秀罢了。

　　---

　　安珺跑过终点线跟裁判确认好成绩之后，气息恢复平稳，一步一步地朝着林邈走过来。
　　是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所以烧都已经退了吗？
　　林邈觉得自己现在很有精神，脑袋也不疼了。

　　安珺走上台阶，伸出手，“我衣服呢？”
　　手只伸出两秒，就又收了回去，转而坐在了林邈左侧的空位。

　　“在我这儿。”林邈嘴上这么说，但也没把衣服还给他。
　　肖晓凑过来对安珺说，“您真厉害啊，没想到您还真的能反超！那可是我们的体育老师哎！”
　　安珺笑道：“看来我‘宝刀未老’。”

　　“您的意思是，”肖晓体会了一下他的这句话，“您之前也是个体育老师吗？”
　　安珺手里拿着水，听见这话以后差点没把水给喷出来。
　　苏城：“……”
　　“咳咳，不是。”安珺和善地回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受这种长跑训练了，锻炼耐力，也增强体质。”

　　肖晓：“您可真厉害。”
　　安珺对这个夸奖十分受用。

　　不知怎的，林邈忽然觉得安珺还挺会……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还挺会装逼的。
　　照他的说法，他的体能可能比丁霖还要更强，跑这1500米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难事。但安珺偏要先让另外两位先跑，最后他在别人的不看好中再反超别人。

　　想到这里，林邈摇了摇头：没想到安珺还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剧本啊。

　　这个动作被敏锐的安珺捕捉。
　　“你摇什么头？”安珺问，“脑袋烧糊涂了？”

　　怎么可能是脑袋被烧坏了呢？
　　但林邈却点了点头：“嗯。”

　　肖晓“啊”了一声，对苏城说道：“苏城，接下来该是你的项目了，该去检入了。”
　　苏城淡淡道：“嗯，我知道了。”
　　她跟林邈打了个招呼后就走了，肖晓跟在她身后。

　　等两人都走远之后，安珺双臂屈起撑在后一级台阶，感慨道：“真好啊。”
　　林邈一头雾水：“什么真好？”

　　“能跑步真好。”安珺仰起头，看着高远的穹顶。
　　“当然好了。我本来也报了跑步，但很可惜，身体不允许。”林邈指着额头上贴着的退烧贴。
　　安珺回：“幸好你没参加。”
　　“为什么？”
　　“要不然我给自己安排的风头肯定都归你了啊。”安珺回答得很自然。

　　林邈心里一动。

　　接着安珺又说：“能在这里真好。”
　　好像那穹顶是一片湛蓝的天。

　　“在这里呆了那么多年，还能喜欢这里啊……”林邈说。
　　有时候林邈会对施里曼号感到厌倦，有时候也觉得很满足。

　　安珺点头，“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
　　“你也很好，小孩儿。”他转过头来看向林邈，“走吧，你该换过另一张退烧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