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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余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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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邈没有想太多,近乎是出自于本能地抱住了眼前的这个相识还没有多长时间的人。
抱住安珺之后,他才想:拥抱真是一个好东西啊,没有什么东西是一个拥抱无法疗愈的——即使安珺并没有说他需要安慰。
在这个持续时间不短也不长的拥抱中,林邈再一次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
林平生以前跟他讲过,大家都是由一颗小小的受精卵发育而来,林邈也是。可林邈也有与他们那一代的人不一样的地方。
林邈的发育不是在子宫内。
林邈没有感情上的父母,从小陪在他身边的就只有林平生。林平生虽严厉,但也尽己所能地给予了林邈很多很多的关怀,让他去感受情感。
他很认真地跟着安珺的思维,回到那片桃园,回到安珺的小时候,最后,同样认真地给予了他一个情感上的反馈。
所以,林邈甚至还抬起手,拍了拍安珺的背。
安珺很明显地僵住了。
这对于他而言,是一个始料未及的举动。
这个拥抱冲动、稚嫩,却十足真诚。
安珺能够感受到林邈的意图,于是他也抬起手,以相同的方式轻轻地回抱了一下了林邈。
林邈贴在安珺的脸颊边,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声音有些发闷:“……安珺,你别难过啊。”
安珺闻言,有点哭笑不得,“嗯,知道了,不难过了。”
“我听别人说,亲人去世以后,他们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们依然在你身边,只不过换了另外一种形式而已。”
“好。”安珺回答得很简短,“这个‘别人’说的话很有道理。”
如果现在不是处于这种氛围之中的话,那林邈肯定会很没有底气。
就跟他写作文一样,翻肠倒肚地想要憋出几句深奥且富有哲理的句子,但寻死觅活也找不出一句恰当的,只好自己造一个以“有一位著名的思想家曾说道”或是“有人说”为开头,再以他想要说的话为主体的句子。
林邈对安珺说的这句安慰话也是这样造出来的。
“别人”不是其他人,正是林邈自己。
这是他随口乱扯的。
林邈松开他,直视着他的双眼,“真的不难过了?”
安珺望着他,答道:“真的。”
“那就好。”林邈松了一口气,全然未能注意到隐没在安珺嘴角一瞬即逝的笑意。
说完,屋内的气氛就冷了下来。
林邈坐了回去,与安珺重新拉开距离。他拿起被放置在一旁的书,后知后觉地开始胡思乱想:
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呢?
为什么安珺不说话了?
思绪到了这里,林邈又开始往回想。
安珺刚才说了什么?
自己怎么就一把扑上去抱住了他?
天、哪。
一朵顺着神经末梢缓慢生长而出的蘑菇云在几分钟的沉默之后,“嘭”的一声,终于在他的大脑中炸了开来,灰烬染上他的脸颊,变成了滚烫的红色。
林邈揪着书角,难以置信地垂下了头,假装自己刚刚只是极其自然地给予了安珺一个拥抱而已,可是他一低头,又从衣领处冒出一缕幽幽的淡香——那是安珺身上的香味。
他没有再看安珺。
过了一分钟,安珺开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啊?”林邈下意识地抬头,可此时他的脸颊因了这通瞎想而变得滚烫,无需更多的推论,他也知道自己正是一副满脸通红的鬼样子。
于是他很刻意地由把头别向另一个方向,而后又重新低了下去。
——林邈就像是做了一个刻意的、滑稽的脖颈保护动作。
“书……”安珺又说。
书?书怎么了?
我可是全神贯注地看书。林邈在心里想道。
接着,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手。
这双手捏住了林邈手中那本书的一边,然后,调转了一个方向。
安珺的声音响起,温和地提醒:“书拿倒了。”
林邈:“…………”
林邈脸色又更红了好几分,昔日里被各科老师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所练就出来的强大心理,此时此刻支撑着他把书重新倒转了回来,并且十分倔强地说道:“最近我练出了倒着看书的本领,这样可以更加便于我熟悉汉字的结构。”
“这本书我还没看完。”林邈忽地站起身,紧紧地握住那本书,语速飞快,“我先拿回去看了,改日再还给你。”
不等安珺回答,他就强装镇定地走了出去。
走出安珺家门的那一刹那,林邈感到了自由。
他长长地吸气,又长长地呼气,鼻尖却还萦绕着安珺的香水味。
——还挺好闻。
林邈的嘴边挂起了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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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邈乘着电梯下去,特意去跟林平生道了晚安之后才回到自己房间。
一打开门,没有被系起来的鞋带在他快步走向床铺的时候成功地把他绊了个踉跄。
摔进柔软的床铺之后,林邈头一次感谢施里曼号上常年不变的冷气——
他的被子被冷气吹得冰凉,正好与他脸上尚未褪尽的烧热相抵。
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好一阵之后,林邈才仰躺在床上。
手边抓起从安珺那里借来的书,高高地举起。
安珺对待每一本书都很认真,上面尽是些字迹端正的笔记和标注。笔力遒劲,笔锋也很锐利,无一不在刻画出几年前安珺的模样。
他想起安珺说,早在大约公元前三千年,古埃及人就造出了纸张,使得人们得以拥有记载文明的载体。
林邈的手指轻抚纸上微微凹进去的字,彼时安珺的执着与努力迈过了时间的限制铺陈在他的眼前。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不看书上的内容,只看安珺的笔记。
很快,书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一片轻薄的相片从里面掉了出来,尖角戳在林邈的脸上有些发痒。
他捏住相片,从床上坐起。
亮白的灯光打在照片上,引入眼帘的是四个人。
照片里最左侧的是他的物理老师顾衡,顾衡的右边是安珺。
那时的安珺意气风发。
安珺的右边……
应该就是卫河了。安珺告诉过他,几年前,顾衡和卫河跟他一起共同进行着同一个项目。
林邈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发现自己从未见过卫河。
照片中最右边的人就是他们的导师了。
导师笑得分外和蔼可亲,四个人就像是一家人一般,互相搭着肩,拍下了这张珍贵的照片。
林邈好奇归好奇,可他还是没有再多看——他不想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之下窥视安珺的回忆。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重新夹回书里,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桌子上。
明天得找个机会把书还回去。林邈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