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之歌》三十二画

18、哀嚎

　　“那四年的时间里，我们也是真的很开心。虽然我也许知道我的父亲在做一件大事，这件大事与人类的存亡有关，但我也很快地就把它抛在了脑后，跟着其他的小孩儿一起玩。夏天到了，我就回我的外婆家，她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果园，种了桃子、梨子和苹果，唔……”安珺停下来想了想，“苹果树的数量更少一些，而且苹果是在冬天成熟的。”

　　“桃树更低矮，我和我的表姐、表哥们就在那里玩捉迷藏。我们会躲在树上，桃叶很繁密，可以把我们遮得严严实实的，只不过要注意，树底下可能会有癞□□，树干上会有桃胶。你怕癞□□吗？”安珺问。

　　林邈怎么可能见过癞□□呢？
　　施里曼号上只有人。

　　“没有。”

　　“好吧，癞□□挺吓人的。”安珺像是在画一幅画，用着不紧不慢的节奏，在一张白纸上轻轻浅浅地勾勒出他的儿时岁月。

　　“而桃胶呢，在当时的我眼中，就像是桃树的鼻涕一样，你一只手盖上去，黏黏腻腻的桃胶就粘在了你的手上。”安珺回想道，“梨树更高，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从梨树身上找乐子。我们会用那种特别粗的麻绳，绑着被子……”

　　林邈听得很认真：“哪里来的被子啊？”

　　“我的舅舅为了防止果子被偷走，特意在桃林里搭了个小屋，里面应有尽有。可是夏季炎热，小屋里面也特别闷，我们一般都不在小屋里呆着，而是就在一棵桃树下铺一张凉席坐着。屋子里的被子就被我们用麻绳绑住，吊起来，粗粗的麻绳绕过梨树的枝干，最后变成了一张小吊床。”

　　“五颜六色的被子都被我们搭在了梨树上，因此有很多梨子被我们弄掉了。我舅舅远远地开着拖拉机过来给果树打药，也就是石灰水，我们就慌得不行，急忙地把这些被子啊、绳子啊全都收起来……我们的动作比不上舅舅拖拉机的速度，最后还是免不了一顿骂。”

　　真不可思议。
　　原来当安珺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还挺调皮。现在的安珺，很明显地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在气质上也稍显内敛。
　　安珺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可能还是跟他放弃了天文物理有关吧。

　　“你在想什么？”安珺注意到林邈走神。
　　林邈说：“很羡慕啊，真的。你说的桃树、梨树，我都没有见过真实的。”

　　安珺笑道：“我们也是要去干活的，帮我舅舅摘桃。每人一个小桶，太阳下山之前要尽可能地多摘一些，桃子噼里啪啦落进桶里的声音很有节奏感。等摘的差不多了，舅舅把这些桃子倒进筐里，再抬上拖拉机，用绳子固定好，我们再坐在这些筐上，特别特别高，我们都要抓好绳子，以防一个颠簸就这么掉下去了。外婆家还有一大片杨树林，夏日的风吹过，会发出特别大的沙沙声，我坐在舅舅的拖拉机上，一伸手就可以摘到杨树的叶子。拖拉机旁也会有很多别人家的小狗追着我们跑。”

　　林邈更羡慕了。

　　他从来都没有感受过夏风。
　　别说夏风，春风、秋风和冬风都没有！

　　“晚上回到了家，我们就坐在一架葡萄底下……噢，我外婆在家门口搭了一棵葡萄，到了夏天，都长成了一大片。我们在葡萄树下才吃晚饭，那时的夜晚，七点一过，一抬头便是繁星低垂，真是一片星海。跟在那之前我在书里看到的对星星的描绘不一样，星星也是有颜色的，看得让人眼花缭乱。大人在商量桃子的收成，我们小孩就在那里找北斗七星。”

　　“找到了吗？”林邈的声音变小，生怕惊扰了安珺的回忆。
　　“找到了，特别明显。从我外婆家的角度往上看去，就可以发现了。跟一枚勺子一样，辨认度很高。”

　　“夏天很快就过去，我也快十岁了。从在农村的果园回来之后，我的父亲又见了我一面。”

　　---

　　赵建海又苍老了许多，乍一看还以为是安珺的爷爷。
　　——赵建海老来得子。

　　父子俩的见面很沉默，安珺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在陌生的时间很短，过没一会儿，安珺就变得更加热络地喊赵建海“爸爸”。

　　赵建海很久没有当爸爸的感觉了，很多地方都不得要领。在带着安珺去餐厅吃饭，带他去游乐园玩了一圈之后，赵建海又把安珺带上了高空观景台。

　　“安珺，你过来看看。”赵建海招呼安珺走到自己身边。
　　安珺跑跑跳跳地过去，“爸爸。”
　　高空观景台比安珺六岁时造的又高了许多，安珺甚至怀疑整颗地球都在他脚下了。

　　安珺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样，好看吗？”赵建海问道。
　　安珺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夜景很漂亮，但他盯着看了几分钟之后也就索然无味了。
　　可他还是点头。

　　“你想站上更高一层的地方吗？”
　　“更高一层？”安珺不懂赵建海的意思，只能重复。

　　赵建海修筑天梯的进程很快，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快要竣工之时，赵建海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跟安如和安珺分享。

　　“对。”赵建海牵着安珺的手，在观景台上走了一圈。
　　“总有一天，我们会站在最高的地方，也会生活在这个地球的最上方。”赵建海对他的工程很满意。

　　可安珺不明白，只是问：“那是不是我就不能去外婆家的桃园里玩了？”

　　这回换成是赵建海不懂了。
　　按照联合国的计划，施里曼号会尽可能地保留人类在地球上的生存原貌，而观景台——作为人类进入施里曼号中途的服务站——也会供应基本的生活物资。
　　但这些计划都没有将一片桃林包含进去。

　　赵建海说道：“是的……不过以后你会找到新的地方玩的。”

　　安珺一听，心里不太乐意。小手在赵建海的大手中挣扎了一圈，也没能把手抽走。
　　他有些失落，也有些沮丧：“那我就不要在更高的地方生活了！”

　　赵建海见到安珺的反应，有一种隐患从心底里开始发芽。

　　经过激烈而又长久的讨论，各国政府开始逐步放松对太空城以及天梯计划的管控。
　　人们在一觉醒来就会收到一条消息推送，消息的标题是一个视频博主提出的一个大胆设想：如果我们可以在现实生活中像超级马里奥一样玩耍会是怎样的呢？
　　有些人可能会点进去浏览，有些人可能会把这条消息划掉——消息爆/炸的年代，人们的日常生活已经被大量的垃圾信息充斥。
　　但没有人会知道，这是政府安排的一次预热。

　　人们的生活正常运转，他们没有注意到地球发出的哀嚎。

　　联合国发出的指令是在一天的清晨。安珺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是在安如拼命的奔跑中醒过来的。

　　一双十岁的眼睛，看到了人类逃亡的情景——

　　马路两旁的行道树相继倾覆，随着地面一块不受控制地下陷。连天都是黑的，天边翻滚着大片大片的黑雾。
　　安如气喘吁吁，见安珺醒来，她就把他放了下来，不顾一切地向前跑。
　　“妈妈，我们这是要去哪？”安珺问。
　　“那里！”安如指着一座停在了市体育馆的飞船说道。

　　安珺铆足了力气，拽着安如跑过了向四处倒塌的电线杆，而电线杆下是被压死的尸体；他们跑过了图书馆，馆长白发苍苍，迈着蹒跚的步伐逆着人群一步步地走回馆中；他们跑过了无数变形的小轿车，里面是一家四口……

　　他们就这么跑啊跑，身上流着血，混着灰，耳边充斥着声嘶力竭的哭喊。

　　“怎么会这样……”林邈喃喃道。
　　“我们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安珺说，“我从来没有见到那么多的人，也没有见过那么多的尸体。哭喊、尖叫、嘶吼，一下子扑了过来，当时我什么都没想，只想跑到施里曼号去，我只知道那里可以活命。”

　　“登上船了吗？”
　　安珺：“如果没有的话，现在在你面前的应该就只是一团空气。”

　　林邈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根据林平生和安珺的讲述，原本地球上应该会有很多人才对。
　　显然，绝大多数人都死于那场灾难。

　　那安珺的妈妈呢？爸爸呢？
　　怎么现在的安珺就只有一个人了呢？
　　就连他的朋友卫河也死在了三年前。

　　林邈努力把在桃园里调皮捣蛋的安珺跟现在坐在书架前的安珺联系在一起——用地球的衰亡、用无数人的生离死别、用他对物理的热忱与心灰意冷。
　　安珺的出现对林邈而言，无疑是很新鲜的。正因为新鲜，所以林邈自然而然地被他的陌生吸引，又因了这份陌生，从胸腔里涌出强烈的分享欲，想把很多事情都跟安珺讲，也想听安珺讲他的故事。

　　安珺就像是一扇窗。
　　透过这扇窗，他能够看见从未看见过的风景，呼吸到从未呼吸过的空气。
　　他也是一本书。
　　通过这本书，他阅读到了安珺一部分的过去。

　　“我的父亲在天梯上等着大家。我终于想到四年前，他站在同一个位置上指着哈利法塔。在施里曼号离开地面的时候，新闻拍摄到世界上最高的建筑物——哈利法塔轰然倒塌的画面。之后，地球的波涛终于酝酿完毕，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拍死了。”

　　“我在施里曼号上看到了父亲，在天梯上他也看到了我。我没有想到，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林邈想到林平生说的，施里曼号没有充足的时间载着那么多人离开。
　　那么在天梯上的赵建海，可能跟林平生的女儿一样，没能躲过这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

　　“安珺，你的爸爸……”

　　安珺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他的话就被一个拥抱堵上了。

　　林邈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啊对了，本文不是末世校园文，文章系列我把它划归到反乌托邦系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