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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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珺嘴上说的话跟他的神情完全相反，林邈微微一愣——
他对于安珺说出这句话是毫无心理准备的。
“安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林邈问。
安珺喝了一口汤，差点忘记眼前这小孩也不过十六岁，正属于青黄不接的年龄。跟他谈复杂点的事情，他会听不懂；谈些简单的东西，又没什么意思。
他放下碗，轻描淡写道：“以后你就懂了。”
这句话，林平生也经常跟他说。
“以后你就懂了。”
短短的六个字里所包含的难以言明的信息像是被时间下了某种咒语，再封锁进潘多拉的魔盒中，等到了“以后”，他才能够知晓里面到底深藏着哪些这些成年人无法说清的东西。
在林邈的猜想里，这种东西可能是一句到了那时自己才能深有体会的人生哲理，也有可能是指引人生方向的一条箴言。
所以他时常准备着，准备迎接“以后”。
“对了，安珺。”林邈想到来之前，安珺还是跟他说那个性格测试已经得出结果了，于是他问道：“你在学院里不教书，就负责做各种研究吗？”
安珺：“对，目前来讲是这样的。”
“喔……挺好的。”
“你要不过来看看？”安珺起身走向他的书桌，拿起了一摞纸，“让我来找找你的那份。”
林邈问：“这还有标准答案吗？”
“没有。”安珺抽出林邈的那份，推到他面前，“有很多人都会觉得外向的性格更好一些，并且还会跟内向的人说，你们都应该要跟开朗一点啊。但在我看来，性格的内外向，并没有什么优劣，重点其实是要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那我的性格是……”
林邈捏起那一小片薄薄的纸，目光定格在最后的那个五维分布图上。
“你的性格没有任何缺陷。”安珺说道，“你很外向。”
林邈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就说嘛。”
安珺垂眼看了一会儿那摞纸，“嗯——给你讲个小故事，怎么样？”
“这算是奖励吗？”林邈双眼放光。
“算。”安珺笑着说，“你的这份测试报告，对我的研究有很大的帮助。”
这是安珺第二次感谢他。
这也是林邈第二次觉得自己特别有用。
“什么故事？”林邈迫不及待地问。
“关于你手上的那张纸。”
“这份测试吗？”
“不是。就是这张纸。”安珺纠正，“考你一个小问题，你知道纸是怎么来的吗？”
林邈在脑海中搜寻相关的记忆：“造纸术？”
“造纸术是蔡伦在公元105年发明的。但关于纸的来历……”安珺说到这里，他回过身，“稍等，我去找一本书。”
他把最里面的灯打开。
林邈随着他的走动，才发现在这么一间狭小的房间里，两面竟然是书墙。
“这些都是你的书吗？”
林邈不由得站了起来，仰起头，自上而下地扫视安珺的书架。
“是的。”
“你看了这么多本书？”
“我都这么老了，读的书少才奇怪吧？”安珺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盘腿坐下。
这话听得林邈心里发虚。
——大致一算，这里面应该有三四百本书。
而且安珺根本就不老。
林邈看着摆在左侧书架中层的书，很多都跟天文物理有关，因为被翻阅的次数过多，随便取出一本，上面都被填满了密集的便签。
“安珺，你还对天文知识感兴趣？”林邈问道。
“嗯。”安珺回，“所有人都在这里呆了16年，难免会好奇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也好奇自己是不是能帮上什么忙。”
林邈的指尖滑过那些便签，上面有些洇开的字迹。
他仿佛看见当时的安珺。
“那最后你帮上什么忙了吗？”
安珺摊开手，笑容悲哀，他自嘲道：“显而易见，并没有。”
林邈又取出另外一本书，翻开，里面都是他看不懂的字眼，所以用不到几秒，他就把书合上了，最后只匆匆见到书名与普朗克有关。
“普朗克，大家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可能会想到热力学、普朗克常量、玻尔兹曼常数和量子假说的一些知识，”安珺自言自语道，“但我现在想不到任何与这些有关的东西，我只想得到他不幸的家庭，以及……他也是个很出色的音乐家。”
安珺很高，但坐在书架底下的他，身形一下就变小了。
林邈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颓然：一个如此认真学习过天文物理知识的人，说他的所学并没有为施里曼号作出贡献。现如今只能坐在这里，从事一些人文类的研究。
手里的书里夹着一枚书签，书签上写着普朗克的一句话：“人类的发展取决于科学的发展”。
“林邈。”
“嗯？”
“我刚才听见你叹了一口气。
林邈装傻：“啊？我有吗？”
“有，我听见了。”
“哦……那应该是吧？”
“我认为，你正在觉得我是个怀才不遇的人。”安珺笑眼盈盈地说。
“……”林邈又心虚了，“这都能看出来？”
“你表现得很明显。”
“好吧。”林邈把书塞回去，盘腿坐在安珺的对面，“我在想，可以看出你以前也是很努力地学过一些知识的，可最后你没能实现你的理想……”
安珺问：“我的理想？我的理想是什么？”
“当一位……物理学家？”林邈试探性地问，“不好意思，我知道物理学底下也有很多个专业领域，但我总是在课上睡觉，不太懂。”
安珺哈哈大笑：“物理学家？哈哈哈哈，我浑身上下很有……物理学家的气质吗？”
林邈一本正经地打量他，点点头：“挺像的。”
“小孩儿的洞察力真强啊。”安珺低声说道。
林邈欣赏完左侧的暑假，转而想再去看右侧的，但因为安珺坐在前面，把暑假挡住了一小半，终于安分地坐好。
“……于是后来，你开始研究历史？”林邈问。
安珺把他手上的书翻开，上面印着一幅插图，“物理教会我抬头向上看，历史则告诉我不要忘记来时的路。都学习一下，没什么坏处。”
林邈在心中对安珺的敬意又更加三分。
“你说的真有道理。”他小声地认可。
“历史很有意思的。”安珺伸指，指向这幅图，“公元105年，蔡伦发明了造纸术，但在公元前三千年，古埃及人就能用一种特殊的植物来造纸了。”
“是这个吗？”林邈指着画中人手里拿着的东西。
“对。这是纸草。”安珺说道，“古埃及人在发现这种草之后，将它们裁成一小条一小条的，再捣碎，摊开来进行晾晒，最后成为质地很轻、质量也很好的纸草纸。”
林邈知道古埃及蕴藏着很多的智慧，却没有想到这些听起来很抽象的智慧可以具象为他手下的纸张。
他的视线越过千年的岁月，跨过烈日骄阳之下的金字塔和蜿蜒漫长的尼罗河。他的耳朵里也不再是施里曼号上一成不变的轰鸣，而是古埃及人的声声低语。
林邈忽然感到与那被埋葬在了地球、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文明发生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虽然现在的纸张用材与古埃及人用的不一样了，但……”
“真神奇。”林邈感慨。
“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安珺回，“万事万物都有来处。”
林邈见他兀自翻起了书，没头没脑地问道：“安珺，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学习了那么久，到后来转换了专业方向。”林邈说。
安珺回答得不带任何的犹豫：“不后悔。”
“如果没有过去，我也不会选择了现在。”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后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