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花灯断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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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宫内檀香缭绕，夏凛撩起长袍，向高座上的华服女子单膝跪拜。
“儿臣给母后请安。”
“免礼，一月未见，冽辰又长高了。”韦皇后端起茶盏，平静地说着本应十分亲近的寒暄，“近来可好？”
“儿臣从未忘记母后教诲，不敢有一丝懈怠，通世十六书等文籍已透彻，武学方面近日精进许多，已过炼月剑阁阁主的最高武考。”
“炼月剑阁的阁主出了名的严格，虽已为皇室效力，但从来不会对谁宽松；你年仅十五岁，能过他的最高武考，做得不错。”韦氏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过来坐，青桃，给太子斟茶。”
母亲只会对有价值的人施舍。这是夏凛小时候就明白的事情。
青桃呈上茶，夏凛坐在韦氏身旁，抿着茶听她细数行程。
“再过几日就是花灯节了，按照惯例，皇家的人是一定要出面的。”韦氏扶了扶头上的簪子，“皇子、公主、王爷、嫔妃……都会去的，你身为太子，届时更要处处留意，别失了体统，让人笑话了我去。”
“请母后放心，儿臣定会给皇弟皇妹们做个好表率。”夏凛放下茶盏，起身向韦氏拜了拜，“今日是儿臣与黎大人约好一同商量事宜的日子，此时已近约定时间，恕儿臣要去渊识院了。”
“去吧，黎玄玉是个好孩子，将来也定能好好辅佐你。”韦氏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青桃立刻上前扶住她，“本宫也要去准备了，今日姚贵妃那儿有些风言风语，估计过会儿就来了。”
“是，儿臣告退。”夏凛退出了凤鸣宫。
每次待在凤鸣宫就会很压抑，夏凛进去前想和母后多聊一会，进去后又很想快些走。
童年时一些极其深刻的印象，从未伴随时间而消磨一丝一毫。
“梅州细雪飞，云中滚风雷；多少史书名，而今未可追……”
君悦楼里，莲音正教新来的小倌唱诗。自从蒋问阳关照了老鸨，本就只负责露面表演的莲音更是清闲，连每月一次的表演都免了；以往那些贪恋莲音美色的风流客听说他已被蒋小将军看上，就也识相地不再对他献殷勤，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其他小倌。
莲音对此是不放在心上的，反正君悦楼的收益并未受损，自己还增得了许多闲暇，莲音本就喜静，现下正是合了心意。
关于蒋问阳，莲音是记得的；那日匆匆一瞥，蒋问阳眼中的情愫像红烈的梅花般盛放如火，直直烧到莲音心底。
那场表演过后，莲音让人打听过那个英武的少年究竟是谁家儿郎；小厮很快回来了，说那是圣上座下蒋家独子，少年将军蒋问阳。
当时莲音如坠冰窟，且不论传闻中蒋问阳一心向武不近美色，就算蒋问阳有了那心思，凭他的家世，什么样儿的出身清白的美人找不到，何必为了一个青楼倌儿背上寻花问柳之名？
就在莲音思绪消沉时，老鸨揣着印有蒋问阳私章的银票，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真是，人生处处是惊喜。莲音望着怀中琵琶出神，被小倌叫了好几声。
“莲音哥哥在想蒋小将军吗？”新来的小倌笑嘻嘻地逗趣。
这小倌名唤见月，虽年纪尚小，却是通透伶俐，很得君悦楼上下喜欢。
“混小子，歌不好好唱，倒打趣起我来了。“莲音佯怒，捏了把见月的脸蛋儿。
“痛痛痛！”见月捂着脸怪叫，“这有什么，蒋小将军那样英俊，谁看了不暗自动摇？况且他身在边疆心在莲哥儿，每月寄信寄钱，敢说他没对莲哥儿有意思？”
莲音却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抱起琵琶自顾自地弹着。
见月太小了，有些事他搞不懂。
比如动心。在见月看来，动心就等于是爱上了，接下来就该是花前月下、举案齐眉。
但莲音不同，自从他五岁被卖到君悦楼，至今已过十二年；这十二年里楼中人来人往，形形色色，太多的虚情假意和逢场作戏，上一秒还对怀中人黏黏糊糊的恩客，下一秒就会为了更美的新欢而将旧人扔出门外。莲音在这都城红尘的中心看了十二年，活了十二年，什么都清楚了。
蒋问阳的那一眼，火梅般炽烈的情愫不是假的，可莲音不知道那簇梅花能开多久，一年？两年？十年？花败之后呢，那时会怎么样？
莲音不敢细想，不敢深陷，哪怕蒋问阳托人带来的信中，少年的情感那样单纯又汹涌，几乎要喷薄而出。
莲音能做的只有将信仔细收好，然后提笔回一封克制的问候。
世事无常，没人知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话本里将军花魁和和美美白头偕老，话本外只有花魁抱琴吟月，将军镇守边关。
他们看的风景从来不是同一处。
“黎大人，请转过来一点，抬起手臂。”
渊识院里，成衣局的人正在给下了早朝的黎寒量体裁衣，为几日后的花节缝制适合他的华服。
“辛苦了，近来天冷，等会让盼春带你们去取些银两和温酒，暖暖身子。”黎寒边任由他们测量尺寸边笑道。
“多谢黎大人！”成衣局的人乐开了花，当下也更加卖力起来，不出三刻便将细节一并量好，恭恭敬敬退出正院，跟婢女盼春去偏院领赏银去了。
黎寒关好房门，轻轻合掌一拍。
斗拱飞檐上白影掠过，雪衣男子携风而进，轻如落羽，行动间无声无息。
“属下白雁，见过黎大人。”雪衣男子单膝跪见，声如凛冬晨风冷冽。
“不必多礼。”黎寒笑着帮他拍去肩上落雪，“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一切如您所料。”白雁站起身来，仍微微躬身保持行礼，“只是属下不明白，您既然要在花灯夜处理掉那狗皇帝，为何不连太子一起……毕竟太子已立，狗皇帝一死，按规定是要太子即位的。”
黎寒笑着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将窗户关紧，遮蔽一院白雪。
“当然是为了掩人耳目。”黎寒转过身来，笑得眼尾轻挑，眸中映着室内烛光，“现在朝堂和民间已经有了些风言风语，说我权力过大、不甘为人臣；假若花灯夜里皇上和太子一同死了，身为辅政亲臣的我会第一个受怀疑，到时我再想名正言顺坐上那个位子就太难了。”
“您的意思是……”白雁心下一明。
“没错，要委屈小太子为我挡刀了。”黎寒走近火盆，伸手慢慢烤火，声音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在讨论家常事，“初长成的太子急于即位而杀死上一任皇帝的事，各国历史上都并不少见；弑亲夺位的太子，恐怕难得民心。”
“属下明白。”白雁拱手作揖，后退几步，身影消融在墙角的阴影里。
黎寒坐回窗前，两指执起一枚黑棋，轻轻落于棋局之中。
随着这枚黑棋的落定，局中白棋萧瑟。
“小太子啊，可惜了，我本来还挺喜欢你这个学生的。”黎寒噙着笑，一枚一枚将棋盘上所有白子收走，玉质棋子碰撞得清脆，“不过，跟大业比起来，你我的师生之情算得了什么呢？”
黎寒眼前仿佛闪过往日种种，最终定格在两年前的那个冬夜，十三岁的夏凛一身落雪，眼中是不敢置信和绝望的愤怒。
“徒添烦恼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花灯断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