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落雪 ...
-
龙雀历1075年冬，大雪。
一名小宫女捧着热汤，快步穿过御花园的小路，行走间盏中热汤纹丝不动。
落雪后的御花园刚刚被打扫过，青石小路上只留了些水渍。小宫女脚下生风，只想快点完成任务，没留神前面拐角处突然出来个人，两人差点撞到一起。
小宫女吓了一跳，一个不留神险些泼了热汤，还好那人伸手帮她稳住了。
“多谢……奴婢拜见太子殿下！奴婢冒犯，求太子殿下恕罪！”待看清对方样貌，宫女吓得立刻跪下行礼。
“免了免了，快起来吧，地上怪凉的。”夏凛摆摆手示意她起来，瞥一眼她端着的热汤，“这是要送给谁的？”
“回太子殿下，这两盏汤一盏是要送去皇上那儿的，一盏是皇上特地吩咐给黎大人准备的。”宫女一说黎大人，眼底是控制不住的春心荡漾，“黎大人少年才俊，年少有为，皇上真的很器重他呢。”
什么少年才俊，就是一乱臣贼子。夏凛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还是温润和煦的模样，顺手拿了其中一盏汤。
“黎大人为国操劳，确实辛苦，本宫身为黎大人的学生，自然也是极其心疼的；这汤就由本宫代为送往渊识院吧。”
“是……”宫女的小心思破灭了，但又不能违背太子的意思，只能蔫蔫地行了礼，端着剩下的那盏汤往那位既不年轻也不才俊的皇帝那儿去了。
夏凛笑眯眯地转身，瞬间变脸，狠狠地瞪了一眼汤盏。
喝喝喝，早点补死算了，还和皇帝同等待遇。夏凛咬着牙挤出笑容，气势汹汹地往那位黎大人常住的渊识院走去，恨不得今日就把那狐狸拖出宫殿，扒了衣服埋在雪地里。
十五岁的太子夏凛，最讨厌的就是自己的老师，也就是当朝上下交口称赞的那位黎大人黎寒。
因为夏凛知道黎寒想篡位。
虽然自家爹昏庸无能，龙雀能有今时强盛，完全是仰仗黎大人呕心沥血，但皇位是自家的，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外人觊觎。
夏凛是在十三岁时知道黎寒的野心的，在那之前他一直很敬重黎寒，觉得他是不可多得的贤臣良将。
直到十三岁生辰宴那天，夏凛因为担忧两日后的考核不能让黎寒满意，而中途离席寻了一处僻静之地温书备考，却在昏昏欲睡之时听到了黎寒和不知名男子的对话。
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夏凛已经记不清了，但话中信息很明确地流露出反叛的意思。
“既然圣上甘愿昏庸，这山河便由我延续壮丽。”这是夏凛记忆中黎寒的原话。
男子走后，夏凛定了定神，慢慢从藏身处走出。
“你在这儿啊。”黎寒有些意外，但并不慌乱，“你应该都听到了。我不会放弃，你若有本事，便试着阻止我吧。”
一句辩解也没有，仿佛笃定山河社稷尽握在手。
那时的夏凛觉得黎寒很陌生也很可怕，往日所有的回忆和敬佩一同碎在那个雪夜，他不敢看黎寒，连滚带爬地逃回宴席，像在逃离怪物。
人人信任称赞的“忠臣”竟一直密谋篡位，夏凛在宴后颤抖着向父皇禀告此事，止不住地流着泪。
“黎爱卿未曾离席，一直伴朕左右，太子你大概是发了梦吧。”仍然醉醺醺的老皇帝怀中搂着新进宫的美人，摸着红酥手吃着碧玉果，漫不经心地应付着夏凛。
明明皇帝寝宫里生着数盆炭火，夏凛却觉得仿佛置身茫茫大雪。
夏凛遍体生寒地走出寝宫时，望见长长台阶下，一人银裘玉立，也遥遥地望着他。
那人的容颜与黎寒并无差别，但夏凛知道那不是黎寒。
那年夏凛十三岁，做了七年太傅生。黎寒的一切他都一清二楚，他的直觉告诉他长阶下不是黎寒。
夏凛惊觉在所有人都无知无觉的时候，黎寒已经发展了实力相当可观的心腹，今夜伴君左右的“黎寒”便是其中之一。
那夜过后至今，夏凛再不与黎寒交心，也不再向他抒发自己的抱负，而是致力于向所有人揭露黎寒的狼子野心；但奈何黎寒向来滴水不漏，再加上他的贤能有目共睹，没人相信夏凛所言是真，听者都以为是太子殿下像普通学子一样，不满于老师的严格而背后编排罢了。
夏凛转变思路，更努力地学习明君之道，并也暗暗发展自己的势力，想超过黎寒，成为比他更有才能的人，阻止他篡位。
夏凛天资聪颖，再加上悬梁刺股，两年后的今天他已经能和黎寒平分秋色了。
绝不会让你得逞。夏凛托着汤盏的手青筋毕露。
渊识院内潇碧枕雪，雀声零星，房内隐约传来淡淡书香。
连最能闹腾动静的宫奴都不自觉地安静了，怕惊扰了那位大人。
或许宫中的人未必都对当朝皇帝心悦诚服，但一定都对黎寒万分敬重。
因为人人都传，没有黎大人，龙雀早就亡了。
少年拜相，治国有方，天纵奇才，当年一策退敌十万兵，而今良方济世天下人，这便是举国敬仰的黎大人。
清雅薰香萦绕内室，窗边炭火生暖，案上灯盘九转；偶尔屋檐上滑下残雪，那抹转瞬即逝的雪光便消融在手边的半盏茶里。
满室寂静中，黎寒挺直着脊背，端坐在案前仔细撰写治水方，专注如经年的石像，连披着的素底长衣从肩头滑落了都不知道，任凭衣摆垂在身后水波般散开，衣上竹纹明晰。
夏凛借口亲自给敬爱的老师送汤，驱散宫人，径直进了内室，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衣衫不整，一看就不是正经臣子。夏凛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故意抬高声音。
“黎大人，吾来给您送汤了。”
正在专心撰写的黎寒被他吓了一跳，墨笔在宣纸上划开浓重一笔，导致他不得不丢弃这张快要完成的纸方，另起一稿从头重写。
早晚掐死你这个小兔崽子。已经写得手累的黎寒脸上笑眯眯，心里萌生把夏凛沉塘的念头。
“黎大人这是在写什么？”夏凛把汤放在偏桌上，就近找了个蒲团盘膝一坐。自两年前开始夏凛就再不称呼黎寒为师了。
“回太子，近期连日降水，恐日后冰河解冻时有涨水之患；微臣方才在写治水方，以此为圣上分忧，尽力保临水之地不被水患所扰。”黎寒客客气气地回道，顺便整理衣衫，将长衣重新披在身上。
“黎大人辛苦，我龙雀有臣如此，何愁不凌于九州。”夏凛皮笑肉不笑，将“臣”字咬得极重，“圣上体恤黎大人，特地叫吾送来补汤一盏，以抵御雪天寒气，慰功臣身心。”
“为国鞠躬尽瘁乃是臣子本分，黎某人不敢以功臣自居，只是忠心报国而已。”黎寒颔首垂眸，端得副内敛温润的谦卑神态。
“黎大人所言极是，但也要当心身体，您要是有什么闪失，该令多少怀春少女心碎。”夏凛牙根痒痒，将汤盏往黎寒那边推了推，“黎大人请用，这汤可是皇上特意嘱咐御膳房做的，和皇上所用的是同等材料。”
“圣上有心了。”黎寒笑了笑，被炭火暖热的指尖微微泛着红，刚触及盏身便猛然一缩。
“怎么了黎大人，不喜欢圣上御赐的补汤吗？”夏凛笑得越发灿烂，“别浪费呀。”
夏凛要的就是黎寒这种反应，在来渊识院的路上他把汤盏埋进雪堆里好好冷藏了一番；虽然他自己也冻得直往手心哈气，但能因此看到畏寒的黎寒被冰到的模样，并且说不定还可以借机用“蔑视圣上御赐”来治黎寒，夏凛觉得挺值的。
“微臣不敢。”黎寒攥着指尖暖了暖，伸手端起冰冷的汤盏，“圣上心念微臣，赐汤补身，微臣感激万分，未曾有不喜一说。”
屋内炭火烧得太旺了，黎寒白净的脸上被升高的温度熨出暖色，他端汤启盖，瓷盖置于案上嗑出轻响；黎寒抬眼望向夏凛，一双桃花眸映出盏内水光，微凉的手背轻贴脸颊降温，竟生出几分媚意。
夏凛觉得这渊识院的炭火烧得太旺了，让人从心底开始发热。
“敬圣上，愿圣上龙体安康，万寿无疆。”黎寒轻声说道，语毕，将冷汤一饮而尽。
夏凛突然有些后悔，黎寒本就畏冷，大雪天这盏“特制冰饮”下肚，武将都得冻得抖一抖，更别说黎寒这种文弱书生。
“圣上的心意铭记在心，只是近日太子殿下是否空闲过多，才使圣上将此等跑腿差事交与殿下？”黎寒放下汤盏，以案旁丝帕拭去唇角水光，“太子殿下贵为将来国君，怎可如此懈怠，微臣实属痛心，不如明早就禀告圣上，太子您三日后的冬猎就不要参与了，还是修习治国之道为重啊。”
“……”夏凛又不后悔了，只恨自己没把汤倒了，往里面加雪，冻不死这个狗比。
当晚二人都彻夜难眠，黎寒闹了一晚上肚子，夏凛气得整宿辗转反侧。
第二天两只熊猫朝堂相见，还是强撑着向对方职业假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