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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兵器大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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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军幕时,驺戉已经起身更衣了。
“今日我们到山外走走。”驺戉说道。
“要进城么?”我问。
“嗯,今晚在城里过夜,那边有一座府邸,现在应该都收拾好了。”驺戉道。
于是,用完朝食后,我们便简装出发,这次只带了白显和邢简。
今天无需赶路,我们牵着马,从军营出来,沿着田园小道缓缓而行。头上碧空如洗,周边风景优美,鼻端气息怡人,农田中已有不少劳作的身影,一派安宁祥和之气。我不由再次感叹,阳城真是个好地方!
阳城并不大,我们从山间的营地出发,骑马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城门了。
城门看上去已有些历史,虽然不是很恢宏,却依旧坚固如初。
从进城门开始,一路都非常热闹,贩夫走卒,茶楼酒肆,应有尽有。以前行军打仗,没什么机会逛闹市,这让我觉得很新鲜。我们一行四人,牵着马边走边看。
“这就是殿下的阳城啊……”邢简忽发感慨,语气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意味,好像阳城是他自己一样。
此情此景,令我不禁想起了我的西陵,西陵封地也曾这般热闹。我离开已有两年多,听白显所言,西陵虽已归长洲接管,但我昔日部属俱是不服。西陵军中凡是我的旧部,或被降职遣散,或被降罪撤职,唯独西部诸侯他动不了。这是自然的,他们的脾气我很清楚,都是桀骜不驯的枭雄,长洲压制不住便只能笼络,或者设法除掉他们。但这样一来,势必会造成西陵的混乱,我心里担忧,可惜长鞭莫及……
我正在追忆往昔,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我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未待探清缘由,一股冲力突然撞开人群,慌乱中有人倒在我们四人跟前。随后,在一阵咒骂夹杂着妇人的哭泣声中,又有几人匆匆赶来,欲将摔倒之人扶起。
那人许是摔狠了,一时没能爬起来,借着旁人的臂力,正要起身,抬一头,视线恰好就对上了站在跟前的我,他霎时愣住了。
“殿、殿下……”他一脸震惊地盯着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这样跪在地上,愣愣地脱口而出,当众“揭露”了我的身份。
我也有些措手不及,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白显见到他也很惊讶,正想设法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就在这时,旁边的客栈里突然又冲出了几个人,为首那位体态颇为肥硕,身后跟着几个打手模样的家伙。
“殿下,为首那个是周昌,昰王府的人。”邢简突然大声说道,他指的正是那肥硕者。
邢简很聪明,看出了我和白显的异常,俨然意识到了什么,遂立即上前两步,恭敬地对着驺戉大喊了一声“殿下”。由于我和驺戉并肩而立,是以邢简那声“殿下”、有意识地将旁人的视线全都引向驺戉,设机解除了我的警戒。
闻言,众人俱是一惊,那周昌乍一见到驺戉,顿时吓了一跳,双腿一软便跪了下来。见状,周围百姓也纷纷跪地行礼,惊惶不定。众所周知,阳城已归戉王,跟前这位便是他们的主人,手握生杀大权,岂有不惧之理?
驺戉就站在我身旁,自然知道摔倒那人口中的“殿下”喊的是我,遂他没理会周昌,直接问我们跟前那人:“何事如此喧闹?”
地上那人连忙跪好,目光在我与驺戉身上来回穿梭,有些茫然无措,见我没有出声,便只好望向驺戉,恭敬地答道:“回殿下,草民与家人一行七人,欲在客栈中投宿。那群人原在里面进食,一见小女便上来调戏,草民与家人看不过,怒斥了几句,孰料那人竟指使手下殴打草民与家人……殿下,草民句句属实,周围皆可作证。”
闻言,周昌及其随从胆战心惊,周围民众俱是敢怒不敢言,真相可想而知。
“周昌,阳城乃本王属地,岂能容你放肆?”驺戉不怒而威,朝邢简使了个眼色。
邢简立即会意,一脚踹倒周昌,又一把抓住衣襟提起来,连连煽了他二十巴掌。邢简会武,二十巴掌力道不小,那周昌登时鼻青脸肿变了形,手下抖如筛糠,无人敢出声求情。
“这只是警告,下次若再见你出现在阳城,恐怕就不只是二十巴掌那么简单了,明白吗?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人滚出阳城!”邢简厉声斥道。所谓来者不善,这是间接给昰王的一个警告,毕竟阳城已是戉王的属地,他们本就不该出现于此。
“小人知错,请殿下恕罪,小人这就离开阳城。”
周昌自知理亏,不敢久留,只怨自己倒霉,居然好巧不好地碰上戉王。其实就算没有调戏民女,他们也不该被戉王发现。周昌原本奉昰王的命令,偷偷潜入阳城,打算探查戉王的军营,不料任务还没开始,他们就倒霉地撞上了戉王,只好屁滚尿流地离开了阳城。
待周昌离开后,驺戉才望向众人,再次开口:“平身,都散了吧。”
百姓们虽然都听命起身散去,但仍然躲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窥望。难得碰见贵人,哪有不好奇的道理?更何况这位戉王殿下高俊挺拔、天人之姿,妇人们更是含羞带怯,根本舍不得移开视线。
闹市中车马水龙,人多眼杂,驺戉心知我不欲暴露身份,故没当街询问撞到我们跟前的这群人的身份,只吩咐邢简将他们一行七人全都带上,随我们一道回阳城的王府。
高帝将阳城赐给驺戉之后,这座城就从郡里分离出来,不再归郡守管辖了。现在只留一个城府,由驺戉指定的家臣来接管。
如今城府已经挂上戉王府的匾额,这座府邸虽然没有洛都的戉王府大,但修整之后也颇为壮观。我们还未走近大门,迎接的人就远远地迎了上来。
为首那位,年约二十七八,相貌端正,谦和有礼,此人便是戉王府大司徒——夏迁。
夏迁原有一夫人,可惜两年前病逝,没留下一儿半女。前不久,他从洛都只身前来阳城,为驺戉管理本地民事,相当于地方官,眼下就住在这座王府中。以前我不曾见过夏迁,但在来时的路上,驺戉已经跟我介绍了个大概。
“殿下……”夏迁满脸欣喜地率着一众府役稽首相迎。
“免礼,进去再说。”在自己人面前,驺戉一般不太在意这些虚礼,遂没在门前多做停留,直接进入王府。
在客堂落座上茶之后,夏迁难掩好奇,不觉多打量了我几眼,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这位想必便是您新任的侍史吧?”
“正是。”驺戉应道,旋即侧首看了我一眼,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
“夏司徒,在下晏陵西。”虽然我知道,夏迁定是早已从王府众人口中听过我的事,但我仍然特意提了一下这个化名,以防跟随我们一同进府的那些人,再次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暴露我的身份。
夏迁正想接着开口,邢简突然抢先道:“夏司徒,殿下一路疾驰,想必也有些乏了,不如你先去准备膳食,待殿下用膳休憩过后,晚些再聊如何?”
闻言,夏迁不禁一愣,膳食之事他早已命人准备妥当,但现在用膳为时过早,这并不是戉王殿下的习惯。况且殿下武艺高强、戎马十载,从军营到这里不过小半个时辰,岂会轻易疲惫?他看了看戉王,又看了看随行的一群陌生人,总算意识到殿下可能还有要事处理。随即点点头,赶紧应道:“啊——是下臣疏忽了,殿下且先用茶,下臣这便去准备膳食诸事。”
说完,他颇识时务地将屋内的仆人也一并带走,客堂里只剩下驺戉、邢简、白显和我,以及方才随我们一同进府的七个人。
直到这时,我才正眼望向那手足无措的七人,歉然一笑,随后向驺戉解释道:“他们应该是从西陵来的……”
听闻那些人是由我昔日封地而来,驺戉也有些诧异。他知道我已经离开酃国两年多,对西陵近况恐怕并不知晓,于是不待我说完,便转向那为首的壮年男子,也就是先前在闹市中、摔到我们跟前的那名男子,问道:“你自己来说罢,你们是何人?到阳城所为何事?”
那壮年男子赶紧上前,恭敬地回答:“回殿下,草民姓钭,名於菟,来自酃国西陵。这两位是草民之妻庄氏和女儿钭姜,其余四位则是草民的师弟,卫尐、卫乙、苗嵩、苗洮,他们四人是表兄弟。”经过方才的事,钭於菟已经意识到了我在这里的新身份,心中虽然存有许多疑惑,但见我对他点点头,示意他如实回答,便放下心防继续道,“草民的义父太叔仲,曾在西陵经营一家铁器铺,他铸器成痴,终生未娶。草民与四位师弟自幼随义父苦习技艺,义父待我们十分亲厚,视如己出,曾打算将铁器铺传予我们。但义父有一庶弟,名为太叔牙,对那间铁器铺觊觎已久……”
说着,钭於菟不觉又观察了一下我的神色,才接着道:“草民的义父太叔仲,曾与西陵王——公子长殊有约,待酃、楚、蔡一战结束之后,便将义父收入麾下,专为殿下亲军打造兵器,不料战后却等来了一个噩耗……不久后,太子长洲接管西陵,命义父为其制器,义父不从,只道此生唯向公子长殊称臣,太子长洲大怒而去。义父庶弟太叔牙,技艺虽远不如兄长,但也颇有野心。他带着几个徒弟,向太子长洲投诚,合谋害死草民的义父,夺走了义父留下的铁器铺。草民与几位师弟势单力薄,无以抗衡,遂夤夜奔逃……”
“诸国君主皆在谋求各方贤才,草民听闻驺高帝志存高远,便与众师弟一路北上,打算到洛都谋生,今日途径此地,不料……”说到这里,钭於菟不禁又将视线定在我身上,神情颇为激动,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我安抚地笑了笑:“莫慌,戉王殿下已知晓我的身份,只是暂时不便对外泄露,毕竟如今我已是个被亡人。”随即,我转向驺戉,“殿下,太叔仲技艺高超,绝非寻常铁匠,几位徒弟尽得真传,他日必有一番作为。我原想收为己用,怎知世事难料。此刻阳城军营正在兴建,殿下想必也求贤若渴罢?”
“的确来得很巧。”驺戉颇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我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的笑意,随后他不忘向钭於菟等人嘱咐道,“切记,长殊之事还不宜声张,若违此令绝不轻饶,都明白了吗?”
“草民明白……”钭於菟等七人纷纷下跪,宣誓效忠。
驺戉答应将他们安排到阳城军营,这是预料中的事,我并无太大意外。如今中原大地宗派林立、客卿众多,各国君主皆在谋求贤才,以巩固势力,战胜敌手,因而掌握各类技艺的大师也纷纷涌现。他们或是周游列国传授技艺,或是驻足朝廷,或是附于世家,以争取得到任用。除治国之法以外,外交纵横之学、战术战略之法、富国强民之术,等等,各方贤士皆受重用,王族世家更是求贤若渴,以立足乱世,称霸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