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橘子茉莉

37、第 37 章

　　37.

　　当邱原被许饴棠扶着走出许家大门时，欲哭无泪。
　　他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不该中年轻狂，不该选在上面逞强，不该在受伤的时候意志不坚定，不该——
　　吃了以貌取人的亏！

　　真的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外表，那些看着乖巧单纯的，指不定下面一大坨，上床还狠得一批，什么一次两次就够了，都是假的！
　　只会让你说不出话，抬不起手，下不了床！
　　还要喊你睁眼看！
　　——看你个大头鬼啊！

　　走出小巷，邱原想到自己酸痛的腰和腿，又狠狠瞪了许饴棠一眼。
　　许饴棠自觉理亏，摸了摸鼻子，小心觑着邱原的脸色，轻声问：“邱哥……我们先回家吧？”
　　比如，先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或者……
　　把他挎着的帆布袋里面的脏床单洗了什么的。

　　“不行。”邱原脸色忽然正经起来，态度坚决，“就今天去。我想去。”

　　“其实不用急的……”许饴棠这时候不敢跟邱原顶嘴，只好委婉地劝道，“奶奶一直都会在那儿，我们可以先回家，等你伤好了再……”

　　邱原停下了。

　　他握着许饴棠的手，用力捏了捏，用很平静、又很渴望地目光与许饴棠对视：“可是我真的很想、很想、很想今天就见到奶奶。”
　　一刻也不想等了。
　　“再说了，”他笑得有点得意，“不是还有你这个小管家会给我上药吗，我的伤肯定很快就好了。”

　　邱原没有撒娇，却比撒娇更让许饴棠心软。
　　他的心上人，迫切地想见他的亲人。

　　“好吧，”许饴棠拖着声音无奈地应，而后又佯作凶狠地看邱原，“那晚上给你揉腿和肚子的时候不准叫痛。”

　　邱原当然满口答应。
　　因为他叫痛许饴棠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还能得一个吻，多划算。

　　这样就能去看望许饴棠的奶奶了。
　　去墓地。

　　许奶奶的墓地，是许饴棠选的，在半山腰的一处角落里。
　　没看风水，因为他和奶奶都不信这些。

　　“这个位置太阳好，旁边有棵树，有阴凉，夏天也不会太热，而且奶奶喜欢清静，这一块和其他墓的距离要远一点。”许饴棠一边解释，一边将买来的菊花放在墓前。

　　邱原左右看了看，确实，现在下午三点过，日照很足，但树荫下面很凉快。
　　应该一年四季都会很舒服。

　　他又想摸摸许饴棠的头了。

　　还没上手，便见许饴棠蹲下了身，凑近了去抚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也是我选的，好看吧？”许饴棠语气有点小得意。
　　这是奶奶仅有的两张照片之一，另一张在他钱包里。

　　邱原也蹲下来，和许饴棠挨在一起，认真端详片刻，便说：“好看。”
　　是真的好看。
　　即便这只是一张单薄的相片，也无法遮掩从中透出眉目温和，邱原不难想象，许奶奶该是一位多么慈祥友爱的长辈。

　　“我也觉得好看。”许饴棠点点头，始终看着那张温和又熟悉的面孔。
　　静默片刻，他忽然笑起来，说：“奶奶，我和邱哥来看你了。”
　　“我带我喜欢的人来看你了。”

　　墓地寂静，哪怕一句呢喃也不会消散。
　　因为生者欲语，要说给亡者听。

　　邱原有些紧张，但还是很有礼貌、很正式地向照片里的人问好：“奶奶好，我是邱原。”

　　其实不会有回答。

　　许饴棠却说：“奶奶说你也好，她很喜欢你。”
　　邱原直接去撞许饴棠手肘：“别打岔。”他还没说完呢。
　　“我说真的！”许饴棠看一眼奶奶又看邱原，笑得特别笃定，“你这么好，我这么喜欢，奶奶肯定也特别喜欢。”
　　“……”
　　邱原憋了几回，到底还是把那句“小兔崽子”憋了回去。
　　长辈还在这儿，被听见了不好。

　　但他又有点不好意思：“……你从哪儿学的这些，小小年纪油腔滑调的。”
　　之前那一个多月也没见你多有甜言蜜语的天赋啊。

　　许饴棠大呼冤枉，一下抱住邱原肩膀黏着：“我这是真心话，才不骗你。”
　　“真的？”邱原扬起眉毛反问，意有所指。
　　不骗他？

　　许饴棠：“……”
　　“邱哥我错了。”许饴棠端正态度很快。
　　床上那是……总有意外的嘛……

　　邱原从鼻腔挤出一个气音以作回答。

　　许饴棠讪讪地笑了笑，眼珠一转，赶紧道：“——奶奶刚才还说我们可以向她许愿！邱哥我们快试一下……”
　　“哎……”
　　邱原还来不及调侃一下许饴棠转移话题的手段太幼稚，便见男孩已经跳到了墓碑侧面，缓缓将额头抵上墓碑。
　　闭着眼睛，抿着嘴笑。
　　双手合十。
　　姿态虔诚。
　　神圣又严肃。

　　也不知道许了什么愿望。

　　邱原有些想知道。

　　所以等一段时间后，许饴棠睁开眼了，他第一时间便追问：“你许的什么愿？”

　　许饴棠神秘地眨了眨眼：“邱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邱原想打他，但许饴棠立刻推着他也去：“邱哥你也快去，奶奶等着呢！”
　　“……”
　　不要以为搬出奶奶就万事大吉了，回家再问你。

　　邱原也学着许饴棠那样，将额头抵在同样的地方。
　　分明是石碑，却不凉，很温暖。

　　许饴棠安静地等待着。

　　仿佛过去很久，比许饴棠许愿的时间还要久，邱原才终于睁开眼，而后又轻轻摩挲了一下石碑顶步圆钝的角。
　　只不过认识短短数分钟，他已经舍不得了。

　　“走吗？”许饴棠扶邱原起身，牵住邱原的手，让两人正面相对，亲了亲邱原的下颌，安慰道，“以后还很长，我们随时都可以来。”

　　又像承诺。
　　随时都来。每年都来。
　　一辈子都来。

　　直到我们也葬在这里。

　　一阵燥热的风吹得头顶树叶沙沙作响，拂过脸庞时像一团柔和的浪。

　　“嗯。走吧。”
　　邱原将落到石碑前的树叶拾起，又用手擦了擦，最后和许饴棠一起道别：“奶奶，我们走啦。”

　　树影微微摇摆。

　　日光还盛。

　　邱原和许饴棠往山腰下走，顺着石阶，途中邱原忽然又往回看了一眼。
　　这一眼远远的，很快便收回。
　　邱原在心里喊了一声，奶奶——

　　奶奶，我叫邱原。
　　我有很多缺点。
　　我是个普通人，是个男人，我比许饴棠大了很多岁，也给不起他很好很好的生活。
　　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对他好，尽我所能地、对他很好。
　　奶奶您一定听见了吧，我许了两个愿望。
　　是不是太贪心了。
　　也有点自私。
　　我希望您能祝福我们。
　　我也希望——我和许饴棠能一直走下去。

　　邱原想，天长地久是可遇不可求的童话，但他既然遇到了，便想要求一次，就这一百年，这么一次。

　　他希望自己可以在很久以后，在临死之前，再次来到那块墓前，堂堂正正，问心无愧地说：谢谢奶奶。
　　——让这么好的许饴棠陪了他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