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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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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你……”当邱原终于能控制自己身体的一小部分,第一件事就是询问,“这是……在做什么?”
声音艰涩,缥缈,似乎仍然对短短几秒间发生的一切感到难以置信。
好像一直坚硬无比的屏障,忽然间就被撕裂了。
然后一切都赤//裸/裸/。
许饴棠与邱原四目相对着,忽然道:“邱哥,我奶奶也差不多是去年这个时候死的。”
因为这句突兀的话,空气中黏稠的氛围似乎散开了一些,让人可以放心地喘口气。
“我参加了高考,但没考上什么好大学,”许饴棠笑了笑,是在嘲笑自己,“也不对,不说好大学,我连一般水平的大学都读不了。”
“但是我也不在乎。”
许饴棠像是第一次将这些事说给别人听,说得很慢,眼皮敛下一点,神情于是也变得哀伤。
邱原也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身体放松,只是专注地听许饴棠讲故事。
“奶奶心脏不好,她跟我说是老毛病。我不信,这几年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背着我吃药,我很担心,她却始终不肯跟我说实话。所以我也没想读什么大学,她可能根本就等不到我大学毕业的那一天。”
“我想去上那种技术学校,学修车也好,学点什么都好,只要能让我很快挣到钱。”许饴棠又笑了,但这个笑看起来没有后悔的意思,只当是讲个时过境迁的笑话,“高三开始我就没有认真读书了,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认真读的时候也是倒数,还不如把时间拿去打工。快点挣钱,带奶奶去医院治病。我来出钱,她就没法拗着不去了。”
“我什么都试着做,不过因为脾气……忍不了……所以都做不久,高三整整一年也才攒了八千多。”
“八千也很不错了。”
邱原忍不住插话。
他偏心,他盲目,他看不得许饴棠觉得自己无能的样子。
“邱哥你不用安慰我。”许饴棠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但他不给邱原留反驳的机会,继续道,“成绩出来之后,奶奶也没说什么,只说我自己想清楚了就行。我就趁暑假去考驾照,以后当出租车司机也不错。”
“可是那一天……”
许饴棠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痛苦,邱原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那天我去学车,学完之后,在回家的路上被一群混混堵住了,”许饴棠停顿了一下,而后解释,“都是在那一片混的,以前我也经常和他们打。”
当时许饴棠以为,那不过就是一年中普通的一天,普通的一场斗殴。
但是,命运从不普通。
那变成了他余生每一年都不会忘记的一天——
他最后一个亲人的忌辰。
“我到家的时候……”许饴棠努力让自己回想那一幕,努力地不要颤抖,不要害怕,“奶奶坐在客厅,趴在桌上,我以为她不小心睡着了。”
“可我怎么都叫不醒她。”
平常的奶奶,手是暖的,笑是暖的,连无奈生气都是柔和可亲的。
只有那天,许饴棠还记得那个触感,他去握奶奶的手,冷得像冰。
——是正常人不会有的温度。
大热的盛夏,许饴棠独自迎来了残忍喧嚣的隆冬。
邱原没有参与许饴棠熬过的那个冬天——或许这个冬天至今也没有过去——所以他才无法安慰,无法开导什么。
站在局外让里面的人走出来,很多时候不过是无用功。
比起这样,邱原更愿意闯进去,陪许饴棠一起在里面摸索,直到困局不攻自破,春生雪融。
邱原忽然没有任何迟疑地抬起手,搭在了许饴棠的臂弯处,很轻,很慢地,拍了两下。
又两下。
像哄小孩子一样。
许饴棠怔怔地感受着。
他想,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只有三岁的小孩,邱哥现在说不定就会直接把他抱进怀里,还会给他唱歌听。
不是小孩也没关系,他主动就好。
许饴棠抿着嘴一笑,将邱原的手拿下来,握住了手腕。
——他还是不敢直接抱,怕被一脚踢下床。
先过过手瘾。
“后来我才知道,”许饴棠眼神露出一点冷光,“那天有人当着奶奶的面,骂我是废物,连最差的大学都考不上……”
“而且奶奶藏在柜子里的药瓶是空的,肯定是之前吃完了,为了省钱,没有及时去补……如果我能早点发现……”许饴棠声音又低下去。
他的愤怒对那些恶语相向,自认高人一等的所谓街坊。
他的自责和愧疚对自己。
“奶奶和我不一样,她脾气很好,只除了……”
许饴棠说不下去了。
却显而易见。
长辈慈爱,怎么能容忍自己心尖上的孩子被人当成笑话,讽刺到自己面前。
许饴棠没有亲耳听见那些人说的话,但他想也知道会多难听,多尖锐。
奶奶不会对一点闲言碎语如此计较,肯定是有人不知好歹,说得太过,才会动怒。
没有当场发作,却默默地在自己家里,一病而去。
无人知晓。
这条街上的人和人,谁又不比谁更冷漠。
他们自己都活得不如意,哪有闲心和多余的善意可以无偿付出。
自顾不暇,便袖手旁观。
许饴棠不想成为那样的一些人中的一员,那让人恶心。但他自知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他们还想来参加葬礼,”许饴棠冷笑了一声,“我把他们全骂了出去。”
他也自私,没有心情给他们提供舞台,去欣赏他们假惺惺的、拙劣的怜悯。
原来这就是来的时候,许饴棠和巷子里那些人互不理睬的原因。
邱原虽然比许饴棠年长八岁,多了八年的人生经历,但他出生丧母,父亲健在,没有与谁发生过势不两立的矛盾。
他至今为止的一生,可说是平淡无波,普通寻常。
没有大的悲喜,没有到死都无法释然的遗憾。
许饴棠却有。
他没能让他最亲的,也是最后的亲人,见到她最挂心的小孙子的最后一面。
“奶奶她……都没机会再嘱咐我一句。”许饴棠用拇指在邱原手腕上摩挲了一下,眼神很静,浓烈的那些,早跟着去年夏天最后一场雨落下了。
“你奶奶很爱你。”邱原想了一会儿,说。
“嗯。”许饴棠轻轻点头,视线仍旧凝在邱原手腕处,“可能她觉得……该说的都跟我说过了吧。所以才不等我。”
“奶奶相信你。”邱原只能附和。即便他一点也不喜欢许饴棠这点苦中作乐的幽默。
见邱原承认得如此勉强,许饴棠终于忍不住笑了下,真心实意的,轻松的一个笑。然后又道:“……奶奶以前,跟我说过很多话。”
“她说让我改改脾气,太冲动了要吃亏,最后会变得很孤单。”
“她说,不要求我有什么大出息,但是不能浑浑噩噩过日子,要有目标,或者有愿望,每天要能有那么一刻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她还说……”
说到这里,许饴棠停下了。
邱原似乎已经忘了之前的意外,沉浸在许饴棠的故事里这么久,见许饴棠嘴唇闭上了,和刚才那种不需要有人接话的感觉截然不同,犹豫两秒,便问:“……怎么了?”
像预示了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无法流畅,有些哑,还有些不自然。
但许饴棠好像并不介意,一边勾起了唇角,手掌从邱原手腕慢慢往上,最后大拇指在邱原手掌捏了一下。
然后他才说:“奶奶还说,喜欢是可以支撑一个人的,但是也可能会被时间消磨殆尽。所以,她希望我能找到那个,能支撑我一辈子的喜欢。”
“我想——”
许饴棠手指滑进了邱原指缝间,紧紧扣住,说:“我找到了。”
邱原不是傻逼。
也不是智障不是白痴。
他正常地思考了三秒,只觉得眼泪好像都快要落出来了。
但他还是故意地、很傻地问:“……谁啊。”
偏偏用的也不是疑问的语气。
一听就心知肚明。
许饴棠又往前一凑,一触即离地啄了一口,而后笑道:“你啊。”
“我喜欢你啊,邱哥。”
能支撑我剩余的几十年人生的喜欢,能不止每天某一刻、而是每天的每一刻,都让我觉得活着很幸福,只有你啊。
邱哥。
这就是许饴棠的告白了。
许饴棠对邱原的告白。
笑得眼角微微弯,声音愉悦又生动。
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在一间小小的、灰扑扑的房间里,没有拿着一捧玫瑰花,没有写一封长长的情书,没有让心上人有一点准备,甚至在心上人没有给出明确答复之前就借着气氛和感觉一吻再吻的告白,很不稳重,很不得体,很不罗曼蒂克。
但是很真挚,很心动。
除此以外邱原还觉得许饴棠很冲动。
很令人羡慕的,很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冲动。
邱原不信许饴棠一点犹豫都没有过,毕竟对人堂堂正正地说喜欢,真的是一件不算轻松的事情。
但许饴棠做了,而且做得很好。
好像都没他什么发挥余地了。
邱原想,这是不是大概也算——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下午的时候,他都还不敢思考许饴棠是不是也喜欢他。
到了晚上,他已经被许饴棠表白了。
又惊喜,又惶恐。
可他不舍得不相信的。他向来愿意相信许饴棠。
邱原眼眶里的泪意最终还是没有掉下来,他觉得那太逊了。
不过只能压回喉咙,再往下就不行了。
他做不到酷酷的,一点反应都不显。
“年轻人这么冲动,小心以后后悔啊。”邱原就着许饴棠和他十指交握的那只手,手指用力地按了按许饴棠手背,笑了笑,语速很慢,又有些吊儿郎当地告诫。
“不会后悔。”
许饴棠回答很快,态度笃定,像是在陈述真理。
片刻后又不那么确定地加上后续条件:“邱哥也不准后悔。”
年轻人除了冲动,占有欲还强。
邱原觉得许饴棠和那种奶狮子差不多,以为会见到王者一声吼,仰着脑袋君临天下,结果只是扒住大腿,“嗷嗷呜呜”地叫着不松手。
有必要还能挤两滴不存在的小泪花。
“行吧。”邱原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笑得却是一点都看不出勉为其难。
许饴棠激动得要从床上蹦起来,邱原一伸手臂将人按回床上。
而后许饴棠便见邱原吹了声口哨,食指屈着刮了下他的下巴,一副流氓做派。
话也很流氓。
“嘿,小孩儿,要接/吻吗?”
许饴棠几乎下一秒就想起了邱原跟他说的第一句话,熟悉的句式。
但是这一次,他想掌握主导权。
“我不是小孩儿——”
奶狮子变身小狼狗,凶凶地啃了上去。
许饴棠和邱原的/嘴/唇/缠/在一起,拥有一个真正的吻。
亲密,濡/湿,燥/热。
安宁。
老屋顶上吊了一盏玻璃的灯,散出一点昏黄的光,不亮,不刺眼,低调,又暧/昧地,爬满整间小屋,爬到床边。
和月亮一样静悄悄,不做打扰。
任情人交/颈/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