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纤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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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吗？”
“那便走吧。”
塞外的风，向来是凛冽的，如战场上卷了刃的刀片一般，割人生疼。如今又同堪比石块的雨自暗沉的天空滴落，砸得坑洼的羊肠小道上黄土飞溅。但就是这样恶劣的天气，那撑着油纸伞的纤长男子却仍是一袭墨衣，纤尘不染。
行军的第五六个年头了，他仍是当初率领八百骑兵奇袭匈奴的少年模样，整日的大漠生活并没有为他雕刻出粗犷的外形，反而保持着翩翩少年郎的容貌。也正是这样温润如玉的读书人，指挥手中万千兵马，数次大败匈奴，为大汉边疆筑起一道屏障。
未弱冠的少年，已修长白皙的手执起数斤重的刀剑戈戟，于刀尖游目骋观，于沙砾跅弢不羁，在滔天的火光中肆意张狂，在狼藉的烽烟中秕风裁云，与云烟依偎缠绵，与月色深情款款。
朝中大臣有阿谀奉承的，一口咬定他是天生的将才，也有对他心存爱慕的女子，认定他是世间少有的绝色温柔，更有对他忌惮无比的敌手，污蔑他是心怀鬼术的乱臣贼子。
一切他皆不在意。
“将军？”
“……无碍。”
他抬头，望向好似被厚重纱帐阻隔的天空，仿佛是笼罩在他身上的重担，令他几近窒息。
一片灰暗。
他知道，朝廷的人，不管是对他崇敬的还是厌恶的，都对他充满期望，把这家国重任不由分说强加于还未弱冠的少年。
而他又是渴望着战场的。
仿佛他是为战场而生，仿佛他是为驱逐匈奴而生，仿佛他是为大汉而生。纵使为小吏的私生子，他却是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横空出世，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惊羡的、诧异的、嫉妒的、愤恨的。他却是在本该安稳读书的年纪策马驰骋，不踏江南的烟雨，不踏京城的娇花，直奔荒凉的边疆，直奔凶险的大漠。
他轻轻笑了笑，是从未在尘世间沾染烟火的俊秀，蓦得照亮阴沉的天地。
但他却又是极贪恋这人世的。他深深眷恋着苍茫黄沙，眷恋着翱翔飞鹰，眷恋着江南烟雨，眷恋京城杨花。他深爱着这世间他抚过的每一寸微风，他走过的每一厘土地。
他深爱的不是边疆，不是黄沙，不是苍风。塞外的黄沙，是致命的脂粉。塞外的苍风，是淬毒的刀刃。
他眷念着繁花满眼的大汉。
故而他留在边疆。
他以自己的身躯作城墙，以士兵的矛作狼烟，以沉重的盾作城门，守护万千生活安稳的汉朝子民。
“将军，冷吗？”
“……不。”
每当他念及江南的红绸软枕，京城的宫乐奇珍，就如同被放在火中炙烤灼烧。他总在夜深之时辗转反侧，多年未曾回到关内，也不曾收到来自驿馆的信，他早已模糊了对京城的印象。
记得嗅到的十里酒香，却不记得卖酒的老人，记得酒楼中卖唱女子的吴侬软语，却不记得小曲的词句，记得年少的骄阳散发的热度刚好慰帖所有创伤，却不记得当年的街道。
他仍是感到热意从身子深处源源不断地爆发，顺着经脉游走，同血液搅和在一起，到发尖，到脚底，爬上眼眶，又狠狠摔回心中。
他也爱这大漠的黄沙，也爱这凛冽的狂风。爱这黄沙覆上他的墨袍，染不黄他的衣袖，爱这狂风撕扯他的长发，缠不住他的发丝。正是血气方刚的少年时期，对于凶险万分的事物却是渴求着，渴求能问剑狼居，渴求能斩杀匈奴，渴求能匹敌天地。
他性子冷淡，沉默寡言，却在胸中翻滚着无人能懂的风流。
他宁愿与星辰温柔作伴，与劲风一试高低快慢，与美酒相逢恨晚，与折扇流水舟泛。
无人能及，无人能猜。
他宁愿能于血海从容笑谈，于末路云淡风轻，于生死但求一战，于家国问心无愧。
无人能观，无人能懂。
是最薄情的挥手，他告别了多情的故乡，只身赴往战场。是最多情的回首，在关外无数次凝望家国的方向，心中自有苦闷难消。是最牵绊的自由，虽是身在最偏远的地方，却因内心的牵挂而处处掣肘。是最坦荡的情仇，与匈奴斗了多年，却是在国家的宿命深仇之间夹杂了对于大漠纠葛不断的复杂情感。
早已放不下这人世间的一切。
又能在一瞬间忘却所有的纷杂。
二十三岁的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一袭墨袍猎猎，行走在苍茫翻涌的天地间。
二十三岁的他，与这软红浊世痴缠不休，却又纤尘不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纤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