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安》登水

2、第 2 章

　　此时正值盛夏，一轮红日升得老高，万里无云。站在树下等待的年轻人透着树叶，在脸上映射出大大小小的斑驳光影；站在马路边赶着去碰运气的男人身影被太阳团在了一起，只在他脚底缩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
　　两个人各揣着心事，相顾无言。
　　此时突然来了一阵巧妙的风，树顶有片发黄的树叶便断了根。晃晃悠悠略过年轻人的头顶，踩着那些斑驳光影，借着力打了好几个滚，而后在那男人脚下落了定。

　　十三年前的时候，现在已经生锈的钥匙正磨得发亮，如今只能用来砸核桃的小翻盖还很是流行，眼前这个挺拔干净的年轻人还是个四处漂泊的小黑球，而秦安自己——正过着他坑蒙拐骗偷，等到20岁就一命呜呼的混混生活。
　　那也是个盛夏，树上挂着的除了发黄的树叶，更有一排又一排的蝉，没日没夜拼了老命似的嚎叫，生怕谁不知道他还有口气在，聒噪地要死。

　　秦安就是这个时候遇到的那小黑球。
　　十三年前的秦安虽然活的也没什么希望，但总归是年少，还有些少年人的不羁和自在。这天他刚刚靠着自己的“妙手回春”捞了一笔，买了几个肉包子准备回家，心情很是不错。
　　他吊儿郎当地走在路上，让包子在空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做翻滚运动，如此悠闲顺利地走了一路，他抛起的高度一次胜过一次，但他次次精准，手法纯熟，秦安不由得有些得意，加快了脚步。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了什么是乐极生悲。
　　他刚刚把包子抛起来，就迎面满怀撞过来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秦安刚看清那不是什么东西是个人时就来不及了，这黑球冲着他就来，撞得他退后了好几步。只是他这一退——肉包子的跳跃运动突然没了依托，一袋包子哗哗啦啦，落得到处都是。
　　“操！哪里来的没长眼的狗东西！”秦安抬起头开始骂道。

　　只是这一抬头秦安才注意到，这个黑不溜秋的东西把自己也撞翻了，正跌坐在地上。小黑球看起来有六七岁，却套着一件三四岁的小孩衣服，穿着一双大人的拖鞋，那不合身的衣服勒得他本就瘦弱的身材显得更加瘦骨嶙峋，衣服上沾满了各种东西，说不清是汤汤水水还是哪里的泥土污垢，头发也长的盖过了眼睛，一股一股黏在一起，看着很是恶心。
　　只是虽然别人觉得恶心，小黑球此刻却正在狼吞虎咽地进食，他跌倒之后顾不得自己撞了谁，甚至都来不及爬起来，就地坐着就开始啃馒头，捧着这馒头像是有仇似的，一口接一大口，吃得又快又急，一口水都没喝，硬生生十几秒撕扯完了一个馒头——把秦安都看呆了。
　　那小黑球啃完馒头以后才终于记起自己是撞了人，看了秦安一眼，而后什么话也没说，双手抱住腿，把头埋进身体里，就那么直愣愣地，一动也不动了。
　　秦安本来准备要好好教训一番这不长眼的狗东西，看到这突然愣住了，不知怎的扬起的手忽然一顿。他今天心情不错，犯不着跟一个黑球计较，便拍了拍土离开了——至于肉包子，权当是孝敬了土地爷。

　　秦安离开之后却还想着那个小黑球，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那姿势他依旧很熟悉。秦安一个人过得久了，跟人打架向来是不要命，打不过也要豁出去跟人拼个你死我活，他自己无所谓生死，只求自己死了也要拉个人垫背，时间久了就没什么人敢跟他拼命。想来他生命中能够让他用这个姿势忍受皮肉之苦的——大概只有秦爱国这一个人，还得是几年前的秦爱国。
　　秦爱国是秦安的养父，虽然名字很爱国，可实际上国家巴不得没他这个人。他一生坑蒙拐骗偷无所不为，秦安现在的“本事”都是跟他学来的。他无妻无子，一人独居，抽烟酗酒是人生目标，“妙手回春”是人生手段。手好像生来就比旁人长得多，走到哪哪儿就得丢东西，可每次偷的都是些小玩意而且悄无声息，偷完又立马销赃毁尸灭迹，别人发现了又拿不着什么证据，便只好眼不见为净，见了他都绕着走。
　　据他说，秦安是他从南桥捡来的，离他们住的这里不算太远，有一天晚上秦爱国喝多了酒走路上被个什么东西绊倒了，低头一看是个襁褓，就把他抱回来了。秦安的名字也不是他起的，襁褓里有一玫小小的玉戒指，上面刻着的名字就是秦安——秦爱国老把这件事讲给秦安听，他一生行恶，自认为这是干的唯一一件人事儿，便不免有些骄傲。不过秦安对他的骄傲并不领情，认为他肯定是看上了那玫戒指。
　　事实上，秦爱国的善也就真的只体现在捡回来这件事上，在养育秦安这件事上，他向来是任其野蛮生长。若是小孩子哭闹，他从来不哄，门一关就自己出去喝酒，等到他逍遥完了回来，小孩子也就哭累了没劲了，他又才继续养着。秦安从小体弱多病，每次秦安生病，秦爱国都是在一旁等着他自己努力战胜病魔，实在扛不住了才去街边卫生所给他弄点药回来吃。

　　秦安就这样风雨飘摇但又顽强坚韧的长大了。

　　等到秦安稍微大点的时候，秦爱国便开始了他的“传道受业”，他自认为自己对于坑蒙拐骗偷很有一套，是门值得传承的“手艺”，更美其名曰“妙手回春”。于是秦安刚懂事的时候就跟着秦爱国坑蒙拐骗偷，一个人作案变成了两个人互相配合，秦爱国倒是觉得有了帮手成事更容易，但同时大家也就更躲得他们远远的了。
　　秦爱国高兴的时候，会对着秦安说是老秦家上天有眼，赐给他一个漂亮儿子。但不高兴的时候，尤其是喝了酒以后，这儿子再漂亮也就没有用了，对着秦安是非打即骂，那时候秦安小也不敢还手，便只能一个人躲在墙角，任由他拳打脚踢。
　　秦安七岁那一年，秦爱国又一次善心大发，送他去念了小学。秦安很喜欢这里，上学就不用他每天跟着秦爱国去偷偷摸摸，而且小朋友并不像那些大人一样躲着他，虽然他从不主动跟人说话，但他长得好看，有几个小女生每天都找他玩，还会送给他棒棒糖。而且秦安很聪明，几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老师总是会表扬他。秦安简直喜欢死这里了，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学校，然后就开始扫地拖地，还会把每个同学的桌子都擦得干干净净，透着光都快能当镜子了。
　　然而秦爱国并不这么想，秦安上学以后就没人帮着他偷鸡摸狗了，而且上学虽然是义务教育但还是有些花销，在秦安这一项上，他是只出不进。
　　于是秦爱国想了个法子，让秦安去偷点同学的东西来，学校里总有些富人家庭给小孩很多零花钱，至少够秦爱国买一个月的酒，小孩子防备心弱，秦安应该很容易就能得手。然而让秦爱国意外的是，秦安第一次拒绝了他的要求。随即他怒不可遏，整张脸都涨红了，拿起墙角的扫把就往秦安身上怼；“你个吃里扒外的狗逼崽子！老子供你吃供你喝让你给我弄点钱来都不愿意！我今天非得给你开层皮！”秦爱国在打人这件事上说到做到，下手一次比一次重，秦安也真的皮开肉绽，那一周他穿衣服都觉得疼。
　　那次秦安就是这个曲着腿双手抱头的姿势，蹲在墙角一声不吭的忍受着，连滴眼泪都没掉，他觉得这是他长这么大最有价值的一顿挨打，不能让眼泪把价值给冲没了，那样不就白挨打了吗？
　　而到了新学期开学的时候，班里的小女生揣着棒棒糖找遍了全班，也没看到那个不爱说话但十分好看的小男孩。

　　秦安回到家里，想起这些事盯着墙角发了一会呆，心里暗暗想到：“秦爱国都失踪五年了，指不定早就搁外面死在哪了，即使是现在回来了也未必打得过我，我想他做什么？”

　　其实对于这样的生活秦安并不是没想过逃跑，秦爱国对他不好他也知道自己并非亲生，有一天便准备收拾点衣服出门寻亲去，只是还没开始，秦爱国就回来了。秦安很有礼貌的告诉秦爱国，自己要去找亲生的爸爸妈妈，如果找到了一定回来报答他的养育之恩，给他很多钱让他去买酒喝。
　　所幸那天秦爱国心情不错，听完以后并没有对秦安拳脚相向，反而还哈哈大笑起来；“小秦安，我可怜的小秦安呦，竟然还想着要回家！你是被扔掉的懂吗，你那没心没肺的爹娘根本就不要你，你哪来的家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也就是我有点善心肯养着你，不然你早就死哪犄角旮旯了，发臭了都没人管…”
　　秦爱国对孩子没有半点爱心，不觉得把这些话告诉秦安有什么不妥，反正他迟早都得明白。大冬天把新出生的孩子扔在桥头，里面放个写着名字的戒指和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片——这摆明了就是不想要，谁好心路过这孩子就还有一命，没人看见这孩子说没也就没了。这样的亲生父母，上哪里寻亲去？
　　“至于不要的原因嘛，”秦爱国头头是道的分析，“要么家里穷养不起，要么就是哪家未出嫁的婆娘大了肚子生出来的不敢养，更或者有什么看不好的大病也说不准，有些病稀奇古怪的很，小时候看不出来有什么毛病，长大了突然一下就翘了辫子了……”
　　小秦安听了以后有些愣住了，他确实见过那张写着他生辰八字的纸片，秦爱国没必要拿着这个骗他，但至于具体原因是什么他就无所谓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是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他的出生给他的家人带来了灾难，他们不要他。
　　后来恰好有段时间电视上有说癌症还是心脏病什么的，说到了20岁就死了，小秦安没头没尾的听了一嘴，但结合他自小体弱多病的现实来看——他觉得自己很可能活不过20岁。秦爱国对这些病倒没什么想法，反正他养着秦安不用费多大力气，平时还能给他做饭洗衣，出去还能帮着他“挣钱”，就算是哪天秦安犯了病死了，他也权当是便宜儿子合同到期了。
　　于是秦安就继续跟着秦爱国一起坑蒙拐骗偷地生活，直到他九岁的一天。
　　这天秦爱国突然回来收拾了些东西说要出去办点事——秦爱国经常一个人出去好几天不回来，秦安对此习以为常。只是这次秦爱国破天荒给了秦安两百块钱，从没得到这么多钱的秦安高兴坏了，手舞足蹈的盼着秦爱国赶紧收拾好东西滚蛋——但从此秦爱国也就没再回来。

　　秦安新买回来的肉包子还是没有动，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这些陈年旧事想的烦躁。但同一时间，有个小黑球却正乐的开心，楼下拐角处之前买的包子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小黑球蹲在地上惶恐不安的等了好久，想象中的暴风雨却并没有来，才慢慢地抬起头，发现刚刚撞倒的大哥哥早就不见了。而后便看见了散落在地上的肉包子，赶紧扑上前去捡起来就狼吞虎咽，也不在乎是不是沾了土……
　　肉包子没孝敬成土地爷，倒是孝敬了这小黑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