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安》登水

1、第 1 章

　　“出去以后，好好做人好好过日子，别再回来了。”一名狱警一边把包交给一个男人一边对着他郑重说道。
　　那男人约莫近三十岁，身形修长，生的很是好看。统一修剪的小刺头衬得他的五官很是立体，鼻梁高立，眼眶深邃，就是眼神有些冷淡，但配着他微微斜立的剑眉倒是透露出几分凌厉——单从外形来看，旁人或许要以为是哪个不爱搭理人的帅气小警察。
　　然而秦安不是警察，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杀人的时候甚至还不满十八岁。

　　秦安低着头想了想这话，前头这半句好好做人是自然，他也不是什么小狗小猫，不做人还能做什么？不回来嘛，至少短期之内没这打算。只是中间夹的这句过日子他可真没什么想法，跟一个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点学历都没有的劳改犯说过日子？怕是日子要过他。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地接过了包。

　　狱警不由得仔细打量着这个男人，一般人出狱要么欢天喜地要么痛哭流涕，对着监狱叫出土拨鼠气势的他也见过……只是，眼前这个人，未免有些太平静了，仿佛在监狱里待了十年之久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狱警紧紧盯着秦安，他接过东西的时候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莫非好看的男人都有点怪癖？”狱警暗暗想到。但他比秦安矮一个头，突然就对上了他的目光——没有想象中的锋利寒冷，就是静，静的甚至有些发黑。像是一池放置了多年的死水，深沉又黑暗，就算是扔块大石头进去大概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那一瞬间，这狱警好像是明白了——这男人眼神不是冷淡，而是暗淡。也就是没光。

　　但狱警并不清楚这个男人境况如何，便只能好言劝解：“人总要向前看嘛，出去以后就是新生活了，要有点希望才好。”
　　秦安顿了顿，眉头微蹙。他这个人，向来对生活没什么盼头，更无所谓希望，年少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活不过20岁，成天混着日子等死——结果现在，非但没死，还凭空多活了七年，这剩下的时间，他更不知道怎么过了。
　　但狱警总归是一番好意，秦安对着他点点头：“嗯，知道了。”顺便拿出了包里的东西。

　　说到包里的东西——那可实在没什么好说的。秦安入狱时东西就三样：一身衣服，一个手机，一串钥匙。现在衣服穿在他身上，袖口领口都发黄，脚脖子也露出一截，但好在现在是夏天，并不觉得冷；手机嘛——十年前的翻盖手机，现在大概可以用来砸核桃；那串钥匙就更不必说了，钥匙链上面套了个小挂件看起来很多似的，其实就两把，还都生锈了。不过那个挂件看起来保存得倒是不错，里面好像还夹着张照片。
　　秦安一边向狱警道了谢一边走出了监狱大门，尽管他的狱友昨天晚上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不要回头，说是这样不吉利。但秦安出了监狱门以后，还是回过头对着铁门看了许久，而后摸了摸手里的钥匙，终于迈开了步子，就算是不想活他也并没有想死——决定先去之前住的地方碰碰运气。
　　秦安一个人低着头向前走着，碰运气这种事真说不来好坏，这两把钥匙一把是掌管着小破屋，一把掌管着自行车。他入狱都十年了，自行车肯定是早就没了，房子在不在也说不准。他细数着自己的境况：进来的时候孑身一人，在里面待了十年也断不可能凭空生出个谁来，唯一能让他十年间有点牵挂的那个人也早就断了联系，所以此时在这个城市，至少在这个监狱门口，绝不可能有什么与他相熟的人。故秦安虽然步子不快，但对于路边有什么人他并不在意。

　　“哥。”刚刚转过拐角，树底下有一个年轻人出了声。
　　秦安并不觉得这个年轻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步子都没停，只略略瞥了一眼。但这一眼却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好看，而且有些面熟，随即又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己怕是做梦做的有些多了，看见个长得不错的都觉得相像。
　　“哥!”那个年轻人又叫了一声，末了又补上了一句，“我等你，很久了。”
　　眼下四周并没有其他人，秦安确认是在叫自己，终于停下脚步，抬起头仔细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略高半个头的年轻人。他是个红衣红裤的打扮，夸张的颜色衬得他皮肤很白，而后脸庞的轮廓渐渐重叠，秀丽的五官也越发清晰可见，尤其那双黝黑透亮的眼珠让他一下子就确定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份。

　　他怔怔地立在那里，一双眼眸终于是有了波动，只是像是被风吹起的大雾，看似翻来滚去久久不停，却又总看不清大雾之后隐藏的光景。
　　良久，才开口道：“小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