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Childrenhood.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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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年六岁的绪川真理在她离开纽约的前夜里，沉沉梦见了她随母亲在草原上拍摄纪录片素材的那些鸟声啁啾、虫鸣窸窣的夜晚。
帐篷外是垂落如雨凝固在半空的星子，此时她的母亲清正在不远处的高草丛中拍摄草原上夜行虫类的捕食痕迹，带领他们一行人来到这片草原上的向导在宽大帐篷的一边早已沉沉睡下，有节奏的鼾声随帷布受风的摇摆而起伏，棚屋的正中点着驱虫的草药，微弱的烟气竖直向上飘。
绪川真理安份地等着她母亲回来，借着手电的光看书来打发时间。
“……这个时刻终于来了，无法再呵护孩子，不叫他们遇见不幸了。过去家里吃的东西少，你可以假装自己不饿，让孩子多吃点。夜里寒冷，你起床，把自己的毯子盖在他们身上，好让他们不受冻。谁要想伤害他们，你会跟他们拼命。可是终归有一天，或许阳光灿烂，他们有出去，会有不幸遭遇，而你却无法知道。你拼了一生要阻挡他们去遭遇的痛苦，会找上他们的门？
“……弗兰西站到那巨大的窗户前，看着二十层楼下的东河。”
绪川真理合上最后一张书页，打算出门转转。
这里是草原，至少半径三百公里的地方没有长期居住人类的痕迹，因此所有原生态的痕迹都得以保留，这也是这个以清为主导的在新时代浪潮中抱有极大野心与梦想的野外纪录片团队为什么停留在这里的原因。
无论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绪川真理此时都年纪轻轻，并且少与陌生人打交道——作为一个在新时代浪潮中抱有极大野心与梦想的野外纪录片团队，他们已经在这片草原上待了近五年时间——也就是说绪川真理人生中的前几年，与动物相处的时间要远远多于与适龄人类相处的时间——这也导致每个人都可以凭借丰富的生活经验向她传达命运的箴言，包括那些前后矛盾的、模糊互斥的、可能有些窝囊的和几乎与道德相悖的。
起初绪川真理对一切抱有诚挚而热情的好奇，她一开始像仿照她的同行者们研究野生动物轨迹一样推敲人类，但后来每个人都笑着对她说，“这不一样，真理，这不一样，你该在这之后去见见他们，这和我们去探索生命不是一个道理，如果你始终保持旁观，是会受伤的。”
三十七岁来自美国新墨西哥州的退役上等兵加文作为她五岁时的礼物，送了她第一本通俗小说；二十五到二十九岁之间来自德黑兰的移民记者夏拉送了她一本波斯语的诗集；年长一些的向导不通文字，于是当绪川真理表示好奇时，为她讲了那些温和而野蛮的神话故事；她是这样开始了解所谓的人的。
绪川真理的母亲清发现了她对阅读异常的兴趣后，干脆在采购物资的过程中给她买了一堆社会生活类的书籍。
此时是西方社会的20世纪80年代初，美国的保守主义消亡，而激进自由主义正值缓和之际，清把一厚摞书“啪”得一声扛到绪川真理睡袋旁的时候，看着自家女儿微微瞪大的眼睛哈哈大笑，“虽然说只是了解某种国家的社会风貌对我们这些人远远不够，而生活也不能受拘于这些无聊的西方本位主义，但是要走私来红色国家的书还要一会呢，这堆书够你看到下次我们搞到别的东西的时候了！”
清不是传统意义上温婉文静的母亲，她的手臂上流线型肌肉交错着新旧伤疤，皮肤被赤道线上的阳光晒得红透微黑，能够连夜带领四辆越野吉普追赶在旱季迁移的兽群，也可以花费一整个昼夜的时间俯身在一人高的草丛中拍摄微距镜头下的汲汲蚁螽——
在长期与自然保持深度联系的生活中，绪川真理显然更加明显地继承了清对生命的尊重与谋而后动，可相对的，由于绪川真理不合时宜的过分敏锐，她并未学习到那些仅仅因为愚蠢与能力缺失而不得不在社群生活中保持的圆滑和冷漠。
绪川真理由此是野生的、是自我的、是未被雕琢且对人类抱有仅仅在文本中饱受修饰的憧憬的。
实际上，这份浅薄而愚昧的憧憬只在很短的时刻存在着，毕竟红尘地狱、人间浑浊，当她脱离这片不可思议的蛮夷乌托邦后，那些在后来回顾时颇无趣的喜悦与好奇便如同午后阳光下的泡沫一般，立刻消散了。
悲哀啊，真理，你该如何面对曾经稚真而充满求知的时光呢？你以后又该如何面对充满惰性、虚伪轻浮、粉饰太平以至于让你以后再也读不下去那些歌颂人性的书目的人间呢？在这之后，当你囿于这个堂皇的，矩步方行的黑屋子时，你究竟该敌视这段本不该出现在任何一个现代人身上的自由时光，还是要永远缅怀、永远保有对自然和那永恒的苦难之间的亲切呢？
不过每颗植物在生长时都有着独一无二的疤痕回忆，也许绪川真理并不会像她在梦中反复回想这段生活般咀嚼着回忆的渣滓，可她毕竟非常年轻、可她毕竟是不合时宜的生活中最不合时宜的一个人，绪川真理或者该感谢她永恒而傲慢的自我，这是她命运的基础，也是对她一切未来的广义隐释。
她因此不去回忆、她因此不断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Childrenhood.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