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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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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依旧,南郡某座不高不矮的小山洞里,秦王殿下身负重伤,躲在此处暂得一夕安宁。
青鸾站在洞口,卷着雨的大风吹起滴水的裙角,阴冷到了骨子里,冻的牙齿打颤。
她看着那个翠色身影步履蹒跚,磕磕绊绊走下山冈,孤单而决断,她咬了咬唇道:“我去送送她。”
重新包扎伤口的秦王殿下冷声道:“喂不熟的白眼狼,去送她作甚?!”
方才的秦王殿下被人莫名指责一番,现在正在气头上,难为收拾瓶罐的朱雀提醒他道:“姜姑娘的药落在这儿了。”
秦王殿下似乎叹了一口很长的气,他将那些瓶罐握在掌心,触手冰凉:“上官烨不是笨人,不会轻举妄动。”
“走是错,留是错,姜公子太难了。”朱雀接话道。
秦王殿下目光沉静如水,带着看透红尘的讥诮,他缓缓望向天洞外地相连大雨中,淡淡道:“姜东黎不会走也不会留。”
走,回赤玄国,收养他二十余年的平阳侯该如何收场?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他平阳侯豢养敌国之子,早存反心,那朝野上下个个跟乌眼鸡似的盯着平阳侯一家,现在还不得落井下石雪上加霜?
留?似乎也不行,赤玄国本就是他的母国,又有上官烨这个双生妹妹亲自来迎……而且身份曝光,星辰国已经容不得他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刚才观音庙外姜东黎明明到了,却没现身,就已经说明问题。”秦王殿下分析道。
朱雀听的云雾缭绕,问道:“说明他要跟那个什么上官烨回去?”
青鸾思忖道:“上官烨真是下的一手好棋,此次把事情闹大,稍有耳目之人都知道了他的身世,不管平阳侯清不清楚真相,孩子是他从北境一路抱回朝月城的,又当世子养大,若不是上官烨横空跳出来,平阳侯百年过身,那么继承爵位的便是他了。堂堂一国之侯,竟是外敌之子,到那时又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可他若回去,姜公子在朝月城生活二十余年,与各路亲贵士子交好,军机朝政耳濡目染,难免不让人怀疑平阳侯存了反国之心。”
“你说了这么多,那姜公子到底回不回去?”朱雀讨厌他们说一半留一半,办事不痛快的样子。
秦王殿下苦涩道:“鬼知道他的心思。”
说罢,他唇角突然垂下,似乎想到什么不得了的事,表情哀伤起来。
……
姜珠儿踩着泥水一步一陷,走的极为辛苦,就在她低声咒骂苍天时,杨墨策马而来,利落下马,把马鞭递给她:“沿着这条路往北,行十里,到南郡城门。他们已经到那里了,快去!”
这几天情绪不太对头的杨墨展眉解颐道:“手下人告诉本公子的。”
姜珠儿不管其他,决定信一回杨墨,跳上马背,拧紧缰绳,挥鞭快跑。
杨墨擦了把脸上雨水,冲雨幕喊道:“别跟那个疯女人硬碰硬!”
姜珠儿心急马慢,一路快马加鞭,到城门口时,上官烨的车轿正准备出城门,尾随者一大队人马,一见姜珠儿一人一马奔来,立马如临大敌,准备随时出手。
姜珠儿撵上队伍,弃马笨前,一路跑一路喊:“哥哥!”
队伍骚动起来,立即严阵以待,刀刀皆指向手无寸铁冒雨赶来的姜珠儿。
车撵被里外三层的围着,北方男子身材高壮,堵得水泄不通,姜珠儿除了一溜的黑衣银刀什么都看不到。
这时,队伍后面响起女子的声音:“原来是姜小姐。”
队伍分开两列,没收刀入鞘。
目光尽头出现一个满头扎小辫,赤玄国之人装扮的女子,正是船上弹琵琶的温青青,赤玄国的公主殿下,姜东黎的同胞妹妹上官烨。
她神色冷傲,轻蔑的看着对面落汤鸡似却倨傲无比的女子。
旁边举伞的是那位被寒义唤做‘查哈巴狗’的男子。
一个在伞下,一个在雨中。
“我找我哥哥。”姜珠儿道。
上官烨居心叵测的微笑道:“这里没有姓姜的人。”
姜珠儿顶着几百柄军刀的压力稳步前进:“纵使不姓姜,他也是我哥哥。”
上官烨仰天长笑,道:“这里有男人六百单一人,姜小姐说的哪一个?”
“是哪个你心知肚明!”姜珠儿没耐心跟她干耗。
“本宫为什么让你见他?”上官烨好笑的打量着这位一点就炸的侯府千金。
“因为他是我哥哥,我是他妹妹!”姜珠儿的耐心已到极致,额头青筋绷起,手里那把哥哥送的软剑已被砍出几个豁口,她仍视之如宝,紧紧攥在手中。
上官烨眯眼望着那把不尊不贵,甚至看起来廉价的软剑,慢慢道:“你想见他,本宫大度,准你见。不过咱们来谈个条件吧。”
生意,是在公平公正的基础上进行等价交换。
姜珠儿眼珠子转了一圈,全都是她的人,身处劣势,做个屁的生意,直接说威胁多简单!
上官烨并不觉仗势行凶可恶,只道:“照本宫说的做,本宫你就让你见他。”
姜珠儿撅嘴道:“这里都是你的人,我若不同意,随便两个人都能把我打趴下,这笔赔本买卖看来逃不掉了。”
上官烨道:“其实也有别的选择,你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本宫绝不为难你。”
这次轮到姜珠儿笑了:“你劫走我哥哥,我凭啥走!”
“那就把剑放下。”上官烨不容置疑道。
其实此情此景,放不放剑已经不是问题,毕竟光一个查哈巴狗就能把她打败,更别说还有六百人训练有素的队伍。
姜珠儿干脆的把剑放在脚边。
上官烨对姜珠儿轻易放下剑的举动很是意外。
双方对阵,弃剑如弃命。
上官烨什么都不计较的盘膝坐在一汪水潭,干燥的裙摆被雨水浸透,她望着姜珠儿,柔声道:“往前走五步。”
姜珠儿摸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别无选择,只好照她说的做,刚抬左脚,身后就毫无预兆的挨了一闷棍,脊背一麻,往前直挺挺的倒去,水花四溅,水帘相叠。
上官烨素喜酷吏,自创七七四十九道酷刑,纵使那人有铁齿银牙,金刚不坏之身,也都折服在那一道道杀不死人的刑罚下。
姜珠儿肉体凡胎,从小养尊处优,自然比不得那些杀人猖狂的凶犯。
上官烨刚想说,受不了刑罚就走吧,本宫不跟你计较。
姜珠儿就带着一身泥水爬起来,若无其事的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步,是带倒刺的鞭子,抽到身上,刺入骨里,然后生生拔出,带出碎肉血沫,雨水一浇,干干净净。
姜珠儿头埋在积水里,咯咯的笑起来。
那笑声如春日黄鹂,婉转动听,划破天际。
她扶着膝盖直起腰,这一次她没有迈步,而是直视着那架没有任何动静的马车。
“哥哥!”姜珠儿抹去嘴边血污:“有人欺负你妹妹,还管不管了?!你不管,我就动手了!”
说是迟那时快,她闪身拿起软剑,将施行之人砸晕在地,剑尖直逼上官烨!
姜珠儿利用位置之便,打的他们措手不放,即使查姓武士,也没料到受了两下刑罚的姜珠儿还能爬起来,拣剑动手一气呵成。
他们轻敌了。
姜珠儿吐出血沫,用软剑拍了拍上官烨的脸颊:“你把我哥绑哪儿去了?”
被当众羞辱的上官烨勃然大怒。
“你们要是敢动,我就送你们的公主殿下上西天!”姜珠儿无锋剑抵住她脖颈,略一使劲,竟生生割开皮肤,流出血来。
“怎么会……”上官烨不信那把破剑竟能杀人。
姜珠儿噙着鲜血,微笑道:“这把剑是我哥亲手锻造,仅离剑尖一尺三寸处有一寸的剑锋,削铁如泥,别说你血肉,信不信我还能把你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
上官烨却不慌张,只将右手举至头顶,往前一挥,有人去马车扶下手脚被缚,嘴巴被帕子堵住的姜东黎。
同样被剑抵着脖子。
“你伤本宫一分,本宫伤他一分,公平交易。这生意你做是不做?”上官烨冷静如常。
这女人不管啥时候都顶着一张没表情的脸,让绑架她的姜珠儿大呼没趣,丢了剑。
上官烨手肘猛撞姜珠儿胸口,后者捂着发疼的胸口倒退几步,盘起双膝,坐在地上。
两人相对而坐。
上官烨追问道:“明知追上来是死,为何还要穷追不舍?”
姜珠儿稍稍咳嗽一下,便震的心疼,只好忍耐忍耐在忍耐,哑声道:“他是我哥。还有,你把我哥绑成那个样子,太丑了!传出去没法做人。”
上官烨笑着让人给他松绑,又问:“你不怕死?”
雨滴溅入眼中,顺着眼角留下。姜珠儿傻乎乎的说:“我当然怕死。”
“怕死还来?”
“他是我哥。”姜珠儿嗔道:“不带回家,阿爹阿娘会揍我的。”
“他是我赤玄国的二王子。”上官烨争论道。
“什么二王子!”姜珠儿瞪眼道:“谁家王子被下迷药,还被捆成粽子塞进马车?难道你们赤玄国习俗与我们星辰国不同,我们这儿这些下作手段都是用来对付罪犯。”
上官烨问道:“救出他,然后把你自己的命折进去,值吗?”
姜珠儿看她一眼,坦然道:“在我们姜家,没什么值不值,只有敢不敢。”
她深深望向那个还在昏迷的朱色身影,又道:“很抱歉,我哥也不在敢不敢这个范围。狼窝虎穴也好,虎穴龙潭也罢,我都必须来闯一趟!”
上官烨眼神闪动,道:“他,本宫必须带走。”
她抬臂搭在姜珠儿肩上,只闻似兰非兰的香气混着雨水进入鼻腔。
姜珠儿顿时浑身软绵绵,躯体使不出力。
“不过本宫会让你们说句话。”
上官烨躲进马车,其余人等也都让出空地,远远的守着。
查姓武士把小白瓶举到姜东黎鼻下,不多时,便悠悠睁开眼皮,第一眼便看见姜珠儿坐在水泥里,朝他微笑。
姜东黎躬身扶起姜珠儿的同时,捡起了那把剑。
姜珠儿泪水汹涌,方才的故作老成一击溃败,重新做回朝朝月城无法无天的姜大小姐。
姜东黎像棵坚固的树,姜珠儿靠在他身上,安心放心。
血水已将阿娘做的翠裙染成鲜红色,她从观音庙到现在,困难重重,她竟全都熬过来了。
姜珠儿实打实的摸到那身针脚细密的袍子才缓过神来,意识到‘怕’这个字。
“哥哥,咱们回家吧。阿爹阿娘都还在家等着呢。”她呜咽道。
姜东黎见她伤势惨重,背上被鞭刺的大小窟窿无数,只叮咛道:“回去后让郡主殿下帮你敷药,切记伤好之前不要碰水,否则会留下疤痕,到时候有你哭的。吃饭的时候不许挑食,这样皮肤才好,不容易老。春天一到,想去放风筝的话,让金兰跟着,最好把如愿也叫上,有他们两,我也放心。”
说到春天,他又想起秋天。
八月十五,是姜珠儿和寒义的大喜之日。
“我虽不大喜欢寒义这个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柔弱不能自理,但谁让你喜欢呢。你们成亲后,不可胡闹,凡事要学会忍让……也不对,我从小看到大的宝贝凭什么要忍让旁人…… ,他若欺负你,你就拿这把剑打过去,不要打狠了,否则到头来心疼的还是你……,他若得陇望蜀三心二意,你就回家告诉阿爹,让阿爹收拾他。阿娘身子不好,你要时刻提醒金兰熬药,勿惹她伤心。”
好像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远山,齐王殿下的兵马已就位。
姜东黎泪眼模糊,喃喃低语道:“哥哥最遗憾的就是不能亲见阿珠红衣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