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一头蒜

28、第 28 章

　　寒义入住新宅，除了被他收养的小五帮忙，还有两位看门的家丁在门口收客人的红包，剩下送水果的丫鬟，扫地的仆从都是姜珠儿亲自雇来的。

　　这会子所有人不是在后厨忙，就是在前面招待客人，姜珠儿跟寒义会面的地方，除了灼灼盛开的几十株桃树，再没旁人影子。

　　正当她转身要回后厨，从头顶树枝上摔下一个棕色酒坛子，就碎在她脚前，倘若早一步，就要结结实实砸在姜珠儿脑袋上了。

　　姜珠儿火冒三丈的向上看去，只见秦王殿下坐在桃树杈上，玄衣翩翩，神情冷峻，分明是只失群的乌鸦在那里借酒浇愁。

　　姜珠儿抓住那根他所在的树杈，拼命摇晃，秦王殿下本来醉酒，坐立不稳，她还没晃两下。秦王殿下便如块石头往下坠，砸在姜珠儿身上，不偏不倚，刚刚好。

　　胸口像被大锤抡了一下，姜珠儿躺地上歇了好久才勉强有了意识，快速推开趴在身上的那个醉鬼，姜珠儿伏地猛咳了好一会儿，才觉那颗受到重创的小心脏又活泼起来。

　　秦王殿下醉中不知惹事大，他双眼迷离，望着姜珠儿笑道：“你怎么来了？”

　　姜珠儿才懒得理一个不省人事的醉鬼，拔腿就走，秦王殿下却躺地上，拽着她的裙角耍流氓：“你身上暖的很，让本王暖和一下。”

　　姜珠儿可不心疼他那张狐狸似的脸蛋，上去就要踢到他脸上，却被他更迅速的握住了那只白锦鞋面的绣鞋，往旁边一带，姜珠儿就不歪不斜的落到他怀中。

　　大约受了情伤，秦王殿下老鹰捉小鸡似的轻松把姜珠儿制在怀里，禁锢住她，然后轻柔的抚着缠在他颈上的青丝：“本王该拿你怎么办？”

　　到现在姜珠儿依然无法判断秦王殿下是醉是醒，说他醉着吧，明明吐字清晰口齿伶俐，说他醒着吧，明明酒气熏天行为失常。

　　寒义看重规矩，和他在一起，姜珠儿往往是那个主动的人，第一次被家人之外的男子这般拥抱，还抱的这样紧，她脸上难免挂不住，双手按着秦王殿下的胸膛就往后推，秦王殿下的力气比她大多了，到最后累得气喘如牛也没分开两人。

　　寒义嘴里发出不明音节，姜珠儿好奇的仔细辨认，发现他说的是‘瑶琴’两字。

　　瑶琴？

　　秦王殿下还在百味堂打工时，露过两手，琴技平平，并不能到人琴合一的境界，他为何醉后反倒念念不忘了？

　　姜珠儿在他怀里慢慢上爬，主动伸手圈住搂住他的脖子，秦王殿下梦中一笑，对着那张樱唇就要下口。

　　不幸的是，四片薄唇刚相接，秦王殿下就被姜珠儿一掌劈晕过去了，如冬日冻死的青虫，手脚再无力缚住人。

　　姜珠儿爬起来后发现秦王殿下右手死死攥着她的绣鞋，无奈弃车保车，脱掉那只鞋子，一脚深一脚浅的回到后厨。

　　裙子长，就算不穿鞋也看不出什么，后厨忙活的人都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姜珠儿拿出随身账册，死了张纸，写了让哥哥送鞋的信让工人送至姜府。

　　开席后，已略醒酒的秦王殿下若无其事的坐到席上，对主人寒义敬了杯酒，便欣赏起场中央的歌舞来。

　　歌舞根据寒义的话本子改编，被姜珠儿去了情意缱绻，增了家国大义。男女主人公青梅竹马，无忧无虑直至谈婚论嫁，一夕惊变，男子参军保家卫国，女子送他出征。

　　离别时的唱词抄的前人一首词。

　　仅以萧管合奏，凄凄惨惨，满座泣泪下。

　　让他们哭可不是姜珠儿的目的，一声清亮的笛声刺破阴霾，带来阳光，出征人打败敌人，凯旋而归，等他的姑娘在小河边遥望远方。

　　齐王殿下听罢笑道：“这段歌舞别开生面，倒不曾在别的地方听过。”

　　秦王殿下道：“寒大人不仅能提笔判案，还能写这些期期艾艾的男女之情，真是令人佩服！”

　　寒义微笑道：“这出歌舞乃是……”他顿了顿：“并非出自在下之手。”

　　秦王殿下看向满席宾客，狡猾道：“哦？那是谁编的？本王真想认识认识，下次本王府上宴请宾客也可聘请她过去排几首曲子。”

　　“这……”寒义婉拒道：“恐怕不妥。”

　　“是不妥还是你寒大人金屋藏娇不舍得让我一睹佳人面容？”

　　寒义又一次拒绝道：“并非如此。”

　　齐王殿下道：“都说寒大人清心寡欲一心只读圣贤书，难得有个红颜知己，咱们就别难为他了。”

　　席中忽有一名体格庞大的男子起身道：“不给看就不给看，读书人就是啰嗦！”

　　躲在幕后的姜珠儿一下就来气了，读书人怎么啦，读书人只有我阿爹才配骂，你算老几？！

　　大汉笑声未落，便有一柄软剑破开屏风直刺咽喉。

　　大汉身形一闪，软剑擦着他袖子落到不知何时到他身后的紫裙女子手中。

　　而大汉因赴宴专门定做的灰袍俨然破了一块，露出风吹日晒常年练武的黝黑皮肤。

　　所有人敛气屏声，不敢有大动作，除了感叹此女剑法超群，身形利落外，也被那张嫣然一笑便可倾国的美貌勾去魂魄。

　　那女子走到寒义身旁，所有人才看清她的容貌，小脸用白帕半遮，眼角簇起笑意，她扫视一圈，哪有半分方才甩剑接剑的冷酷姿态，分明就是十几岁的少女，浑身充满朝气，让人看见情不自禁心情蓬□□来。她持剑拱手道：“是我编排的歌舞，各位见过了吗？”

　　齐王殿下知道姜珠儿的剑法好，只是不知道是如此的好。

　　他一起身，所有宾客都不敢再坐。

　　“今日得见小姐惊鸿之姿真乃在下荣幸！”

　　齐王殿下没点破姜珠儿的真实身份，反倒刚才吃亏的大汉轻蔑道：“小小女子，会再多东西还不是回去伺候男人？”

　　秦王殿下拍案怒道：“这是寒府，大理寺少卿的府宅，嘴上放干净点！”

　　姜珠儿却不是很在意这些污蔑，她抱起双臂，示意不太会吵架的寒义噤声，慢悠悠道：“敢问这位壮士您学武艺是为了仗势欺人，还是效忠国家保卫人民？”

　　大汉以她是哪个歌舞乐坊的女子，便冷笑一声，道：“自然是为了报国！”

　　“哦……”姜珠儿眯着杏眼，道：“星辰国北边的赤玄国一向对咱们不大对付，近年更是连遭雪灾，饿死牲口百姓无数，他们为了活命南下入侵抢劫我国百姓粮食，还不按时向我国进贡，那时候怎么没见您的身影？反而是在太平的朝月城大理寺少卿府大放厥词，不尊他人？！”

　　那大汉道：“他日国家有难，我自当从军，轮不到你这个女子插嘴！”

　　姜珠儿虚假的惊讶了一下：“从军是好的。比如姜侯爷早年凭三尺长剑斩尽敌人威风，杀的他们签下投降书。只是不知您的武艺是否有资格参军啊？别到时候连个伙头军都捞不上。”

　　她看了一眼秦王殿下，秦王殿下立马让赵隐把佩剑送给大汉，姜珠儿又道：“小女不才，跟兄长学过几个月的剑术，今日愿请教您一下！”

　　大汉握剑上场，歌舞场瞬间成了练武场。

　　大汉开始还对这位看起来娇小的女子有少许怜惜之心，后来听她羞辱自己，又见她不知高低的主动讨教，手下便不再留情了。

　　一招套一招，大汉仗着身高体格的优势，剑剑稳准狠。姜珠儿却凭借灵巧的剑势，飘忽不停的身形左打一枪又刺一剑，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虽然打得辛苦，却稳稳立在不败之地。

　　眨眼百招已过，大汉渐渐体力有些不支，阳春四月天，不算太热的季节，却汗流浃背湿透灰衫。

　　忽然，姜珠儿改了剑势，把他隔开一剑的距离，在他面前立定。

　　鼻尖额鬓微微渗出汗珠，她习惯性的拿衣袖擦，那大汉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多谢女侠不杀之恩！”

　　满堂震惊！

　　这么一个小女子竟然能打败当朝武状元？！

　　“阿珠，又惹事了？！”姜东黎在台下看了许久，总算没给他丢脸，话说阿珠再丢脸也是他铁定的妹妹吧？

　　姜珠儿一见哥哥到来，忙把剑收回腰间，做了个鬼脸，没注意露在裙外的脚丫。

　　姜东黎的大名在座各位还是听过的。

　　姜信的独子，侯府的世子。

　　人物，才能在人才辈出的朝月城属于一流。

　　唯独护短的毛病为人诟病。

　　自然，他的护短其实护的只是他妹妹，否则朝月城每天那么多不平事发生，也没见他伸出援助之手，帮助两分。

　　姜珠儿挎着哥哥的胳膊，一改比武时的侠女风范成了侯府的娇娇女，嗔怨道：“哥哥怎么来得这样快？厨房的西湖鲤鱼还没做好呢！”

　　众人忽觉冷风阵阵，万里飘雪。

　　这……侯府世子……吃厨房的残羹冷炙，他们却在这里载歌载舞，饮酒赏乐。

　　姜东黎一笑置之，走至大汉身前，赔礼道：“我家小妹不太懂事，冒犯了赵状元，望您莫往心里去！”

　　才做状元不到一年的赵姓大汉道：“是在下技不如人，在下甘愿认输！”

　　“咱们都是一国子民，何谈输赢？”

　　赵状元憨笑道：“令妹武功不输男儿！”

　　姜东黎微笑着，看不出一丝自豪的神情：“是您谦让了。”

　　看着他们来回打太极，处在风暴中心的姜珠儿忙拉着姜东黎下台，到僻静处摘下面纱：“哥哥何必谦虚，本来就是我赢了嘛。”

　　那武状元念她是女子，手下惜了几分力，出招慢了多少，姜珠儿不知但，姜东黎这个旁观者还不清楚？

　　赵状元看似大大咧咧，然而这是皇帝陛下新提拔的大理寺少卿，寒国公嫡长子，他再笨也知道不该抢了寒府主人的风头。

　　至于刚开始那几句挑衅的话，惹得秦王殿下公然发怒，大理寺少卿无声狂怒，比武中假装输给姜珠儿才是上策。

　　姜东黎嗔怪她的不懂事，到最后却一句责怪的话都说不出，只轻轻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一双月白色绣鞋，替她穿上：“阿珠多大了？”

　　姜珠儿另一只脚荡来荡去，低首望着哥哥认真为自己穿鞋的模样：“十九了。”

　　“十九了，怎么还是小孩子脾气，”

　　姜珠儿趴在他宽阔的肩上，和小时一般无二，撒娇道：“因为哥哥在，阿珠永远都不用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