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弟弟》原初零

33、第 33 章

　　也许是提起了往事，这天晚上，宣祜梦到了大学时期。

　　那是大学刚入学，宣祜拖着箱子，按照老师给地址，推开了宿舍的门。第一眼，他就看见了一张热情洋溢的脸，那人走过来，对着他笑：“你好，我叫周尧，我认识你，宣祜对吧，你在我对铺。”

　　周尧跟宣祜差不多高，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宣祜还没来得及问好，就被拖走了箱子，人也被拉进了寝室。

　　宣祜进入大学，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周尧，玩得最好的也是他。大部分时间，他们因为同样的课程一起上下课，又一起吃饭去澡堂洗澡，几乎形影不离。

　　周尧不仅一次问他，他是吉瑞公司的人，为什么还来普通大学上学。

　　宣祜一开始说，他没想一直呆在吉瑞公司里，上大学学经济学，是为了以后多一条路。后来宣祜再被问起，就想换一种答案——或许，是为了遇到某一个人。

　　可惜这话不敢说出口，只能埋在心里。

　　那段时期，宣祜一直很压抑，以至于梦境里，天地都是灰白色。他感觉心里有种悸动，就像是雨后的嫩芽，就要破土而出，可土地之上，是重达千斤的巨石，压得胸口快要喘不过气。

　　又一个下雨天，宣祜趴在台灯下睡觉时，周尧叫醒了他，周尧说，其他人都不在，趁着这个机会，我想问问你，你是不是喜欢同性？

　　阴雨天，室内光线很暗，眼前的人被挡在台灯的光外，表情看不真切。宣祜揉着眼睛，沉默了似乎一个世纪，才反问，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周尧说，那天别人躺在你床上，你发火了，大家就开你玩笑，说你像姑娘家一样，不许别人碰你东西，你还洁癖，换下的衣服必须马上洗，鞋子要摆放整齐，地上有一点垃圾，你就要捡起来。他们说只有娘娘腔和同性恋才这么讲究。

　　歧视无处不在。

　　尽管这个国家承认爱情的多样性，但世界上还有许多地方，并不承认。异性恋占了绝大多数，他们甚至以此为荣，口无遮拦，贬低着另外的爱情形式。

　　宣祜说，你帮我说话了，我只是爱收拾，没有别的。

　　因为要说悄悄话，周尧离得很近，宣祜背抵着他的胸口，感觉接触到的地方，像火烧一样烫人。偏偏周尧说话时的呼气声，还喷到了宣祜的脖颈间，他说，可我看到你紧握住的拳头，羞红的耳朵，还有颤抖的嘴唇，你当时很生气，原因不是他们冤枉你，是你被当众拆穿，恼羞成怒。你又不能发怒，不然，就是承认你是娘娘腔，同性恋。那个时候我帮你，是不想你难堪。宣祜，你是吧？

　　宣祜从被周尧禁锢的狭窄空间挣扎而出，离开写字台，起身站在了几步开外。他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好像从凉嗖嗖的阴雨天，一下子变成了酷日当头的热夏，整个人火烧火燎，吐一口气，都像是在喷火。他脑子也烧得晕乎乎的，甚至看不清周尧的身影。

　　要不要回答？该怎么回答？

　　宣祜冷静不下来，急得原地转圈。

　　周尧提醒他，不要咬手指，指甲都咬破了。

　　宣祜拿开手指，一道银丝顺着嘴角牵了出来。

　　周尧目光从宣祜被口水润亮的嘴唇上移开，抽了一张纸，递给他，又说，我不该问这个问题，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宣祜摇着头，问他，你还看出来什么了？

　　周尧变得难以启齿，你要听实话吗？

　　要。

　　你喜欢我吧，有好几次，我无意间撞见你看我的目光，嗯……柔情似水，我不知道这么形容对不对，反正不像兄弟之间的那种眼神。

　　宣祜脑海里的世界像是过年一样，噼里啪啦响起了爆竹声，堵车时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工厂里机械轰鸣声，演唱会时观众的尖叫声……所有的声音一起响起来，塞进了脑袋，气球般膨胀起来。他羞愧得无地自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下一刻却被人拿着针威胁，要是不说实话，就扎破他。

　　宣祜窘迫得想大叫，事实上，在梦境之外，他无意识地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犹如砧板上待宰的鱼。

　　其实承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他反应那么大，周尧早就看明白了。

　　周尧并没有因此疏远他，甚至还帮他隐瞒。后来周尧交上女朋友，再后来大学毕业，他都还替宣祜保护着这个秘密。

　　宣祜应该感激，可那个时期，他内心压抑着一个怪兽，心酸和嫉妒让他时时刻刻苦恼着，忘了基本的礼仪。到了大学毕业，他才彻底解脱。

　　脱离出那场易碎的梦境，宣祜半夜醒来，打开手机一看，凌晨三点。他起床洗了一把脸，返回房间时，碰到了出来喝水的言几渠。

　　言几渠睡眼惺忪，右侧的头发翘了起来，睡衣松松垮垮地搭着，露出了半个肩膀。他走到宣祜面前，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没了一丝睡意。

　　言几渠说：“我听见你叹着气翻身，你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