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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酸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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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北风刚起床没什么胃口,简单喝了碗白粥配渍菜,坐在原位剥了一颗橙子。笼络在橘色果肉上的雪白橙络被仔细去除,一瓣一瓣摆在白色瓷盘上。他捏了一片送进嘴里,收紧牙关的下一秒便皱起眉心。
杯里的温水忽地下去了一半,他临走前在桌上顺了片橙子,到楼下和等待已久的宝盒会合。少年见他下来双眼发亮,猛然站起身来冲正在下楼的男人挥手,动作间大腿碰得木制长凳后移,发出刺耳声响,被吓得低头寻找声源。
“等了很久吗?”岳北风低头问道。
“没有。”宝盒看上去心情很好,像是很期待沥城以外的灯会。
“中午送来的橙子。”岳北风把手凑在宝盒嘴边,道:“尝尝?”
“谢谢少爷。”宝盒自小在沥城生长,城主府谁见了都要摸一把,再喂点儿触手可及的食物。小孩儿向来没有戒心,弯起圆圆的杏眼真诚道谢,张嘴吞下橙色果肉。
岳北风面上不显,慢悠悠往客栈大门走。到门口跟在身后的小孩儿才后知后觉发出“嘶嘶”抽气声。
“少爷!”
这人到底几岁!
小宝盒脸蛋皱成一团,跑了两步赶上,拽着青年的长衫气急败坏,道:“您怎么这样!”
“我只是让你尝尝,又没说是甜的。”岳北风慢条斯理道:“城主府的瓜果自栽自种,送上来的更是经过千挑万选,你可曾吃过不甜的果子?”
“张婆婆同我关系好,给的都是又大又甜。”老婆婆看着宝盒长大,拿他当自己的小孙子看,捧在手心上宠着。小孩儿一对比便觉得自己跟着二少爷外出受了委屈,瘪着嘴抱怨:“哪有人像少爷这般无聊,故意欺负人找趣儿。”
二少爷不觉得自己欺负人,甚至还从别处找了些道理:“人生在世,命有长短,空手而来空手而归,这道理祝之哥哥许多年前便教过你。”岳北风虽说被托付照顾小孩儿,但却不是最讨人喜欢的那一个,理所当然地搬出大佛,道:“感受过、经验过的东西才是你的,其他都带不走。”
“吃些酸橙子姑且也算是长见识。”
宝盒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自己被骗着吃了块酸橙子怎么就上升到了这种高度。但二少爷现在看上去就像私塾里那位随时后从身后抽出戒尺的教书先生,让他心里犯虚,只好频频点头。
直到跟着溜溜达达的少爷过了两条街,才后知后觉的反应到自己被糊弄过去,但这话题明显早已翻篇,没法再提。所幸小孩儿心大,干脆将其彻底扔到脑后。
吃完午饭已是申时,两人穿过半座城到了夜里办灯会的地点,就近找了家酒楼。岳北风模样显眼,进了大门便被店小二领进雅间,恭恭敬敬推荐特色菜肴,末了点了两盘常见的前菜,给灯会杂七杂八的点心留肚子。
“少爷,我们今晚还要去醉春楼吗”宝盒一块肉塞了满嘴,半天咽不下去,嘟嘟囔囔问道。
“今天不去了。”
“那明天呢?”
“也不去了。” 岳北风给他递了杯热茶,看着他喝下去。
“可是张公子还没等到……”宝盒打心眼儿里不愿意去那种吵吵闹闹乌烟瘴气的地方,但也知道少爷此行为的是正事,心里地侥幸便是岳北风主动提出想要早点休息。
“他不会来。”今日凌晨,岳北风打发走门口的宝盒,顶楼暗卫一袭黑衣从房檐翻下,默不作声进屋关门,看上去似乎有要事禀报。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也不一定,要先等一等,今早阿什回了沥城。若是顺利,说不定我们可以去远点儿的地方玩。”岳北风眉眼带笑,一副哄孩子的模样。
“我不想出去玩……”小孩儿是城主府的宝贝,自然也有作为沥城吉祥物的自觉,对其眷恋非常。
“其实也不是出去玩……你想不想大哥?”
“祝之哥哥!我们去找他吗?”宝盒声调猛然拉高,惊喜都写在脸上,连忙问道:“少爷有祝之哥哥的消息了?”
这人身上似乎从未出现过类似急切慌乱、手足无措的状态,总是那么悠然自得。哪怕他其实没有多余把握。
“我想要试试看,总不能没找就说找不到。”
岳祝之三年前以求学为由离开沥城,直到一年前,最后一次信函来源指明离新陆。
那片大陆与东运岸相隔千里,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传说中的地方——一个被妖兽统治的世界。
晚上两人回来得不算晚,宝盒向来作息规律,天一黑就打瞌睡。约定好的烟火也没看便昏昏欲睡。岳北风本就是带孩子,见状不再多留,溜溜达达回了客栈。
傍晚那番话他憋了不短时间,没人知道岳北风究竟从何时开始打算,却不愿真正做出行动,直到被机缘推到无法逃避得地步。
话说出了口,哪怕是对着小宝盒,也没了收回的机会。这段谈话五天之内便会传回沥城,传进城主耳朵里。他清楚这个决定没有人会阻拦,甚至城主父亲会深感欣慰,却还是叹了口气。
无奈之举,若不是多余生出这些事端,他真是想待在那座小城池悠闲自在过一辈子。
岳北风隔着几层衣装布料轻抚胸前那块母亲留下的玉佩,心中不无遗憾,他还是无法坐视不管。
房门内传来一声不可闻的杂音,像是风吹动草丛的沙沙声,又或者是躺进被窝里,布料相互摩擦的干擦。那声微小得难以观察,却瞬间将他从情绪中抽出,想到临走前摆了满满一桌的餐点,和那只蜷缩在床底的小妖。
房门被打开关上,男人绕着木桌环了半圈坐在靠近床铺的位子,留一张素净脊背给它。
他扫了眼桌上的残羹剩饭。半盘牛肉几块糕点,被剥开的那颗橙子和临走前没什么差别,大概是不喜欢。
“噗。”岳北风忽然笑出声来。临走前他将橙子剥开,一片一片摆放好,瓣数多没放在心上,更没有闲心记,方才一眼望去才没发现。一片橙肉被丢在地上,坐在木桌边视角被挡了一半。
薄薄果皮被两颗犬牙刺破,留了圆圆的小洞,面上看来再无异状,但贴着地面的那一侧却没这么幸运。想来也是被酸到的瞬间便甩了出去。
岳北风捡起那块可怜的橙肉放在桌上,被充盈的画面感逗得乐不可支,几乎能感受到床下传来带着恶意的锐利目光。
这小狐狸怕不是恼羞成怒了?
他心中那点儿雾霾没了踪影,忽然懊悔为什么没早点在沥城养些小动物,竟然会这么有意思,比欺负宝盒还要让人身心愉悦。也许该多谢谢这颗酸掉牙的橙子。岳北风带着感恩之心和些许好奇又捏了一瓣,忽然想重温一下这可以让小动物翻脸的滋味。
之后几天岳北风没了事,便安安稳稳待在客栈小院儿里当黄花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让侍卫出门买些曲都城特产,若不是宝盒意见大,怕是连饭后散步都要省去。
晚饭过后在小院儿里围着石桌转两圈,在小池塘边儿上看会鲤鱼,再坐着发呆,这便是他口中的“散步”。也是他唯一愿意出门,留给房里那小活物的进食空当。有时进门急了,还能瞧见迅速消失在床边的浅棕色毛尾巴一闪即逝。
岳北风对它越来越敷衍的躲藏视若无睹,权当两颗眼珠子是摆设,怎么都不戳破。
临近日初,宝盒便焦躁起来,白日里“回家”二字能说十来回。岳北风只是安抚,阿什近日能赶来,没想到这话才刚说出口,夜里便有了动静。
隔着半条街,红街的灯光就淡了下来。客栈姑且算在繁华段,哪怕到了后半夜,偶尔也有途径路人。岳北风知道自己对精怪的诱惑力有多大,但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如此胆大包天的,敢在满是人类的地方动手。
小院里静得惊人,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闹出沙锤般的热闹节奏,演出些不可思议的氛围。乌云遮挡住大半月色,狼嚎声从远处传来,催着人将门窗锁死。
城外有狼,曲都城的城民无一不晓。晚上若是有孩子闹了,家里总会有人压着声音吓唬:“将你扔到城外喂狼!”
没有脚步声,在混着令人安心的风和树叶的杂响中房门被一阵气流破开。岳北风背对房门侧躺,睁开双眼却不动作。三名暗卫接近月初的夜里没一个敢歇息,待命已久。但没想到有“人”会比他们更快。
一团毛球从床下窜出,和冲进房门的黑色相撞,被那不计后果的力道弹回地面,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浑身毛发炸起,发出低哑嘶吼。狼妖体型大狐狸不只一圈,两方对峙难免看上去不像个撒娇的猎物。
“回去!”岳北风坐起身低吼道。
胡凌觉得男人大概是个傻子,那狼妖修为低它不只百年,不消刻钟便能处理干净,也算是还他几顿饭的人情。它正打算化形进攻,身上忽然被扔了一道禁咒。
下一秒钟鸣声响起,房外金光刺目,一股强大的热流席卷,狼妖被无形大手紧紧攥住,发出凄厉哀鸣,毛发被热度灼焦,发出阵阵灰气。
“大胆妖孽,竟敢在城中作乱!”不过数秒,狼妖便没了踪影,镇守曲都城的除妖师落在院中,将狼妖内丹收进怀中,冲二楼小屋道:“狼妖既已收服,公子不必担忧。“说罢离开客栈。
“多谢大师。“岳北风音量不大,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暗卫心知少爷下咒是为了救狐狸一命,自觉带门离开房间,跳回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