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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花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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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帘外落雨如线。雨珠打在地上,腾起一层水雾。水汽裹挟着泥土的气味扑入帘中。而雨水打在池中荷叶上发出的声响更是风韵嫣然。
载溟仔细地看着她,却久久也画不上一笔。
今晨,和这场久侯不至的甘霖一同到来的是载溟安插在楚国的探子。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楚国重臣鬻拳以死进谏,楚文王并没有杀死姬献舞,已经放他回国。
载溟得知后便一直在为她画像。画好后便推说没有神韵,轻轻地放在一旁,然后铺展白帛再次落笔。堆在一旁的画像已经大概有五六张之多。
“只因阿涤妙笔难画。”
妫涤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载溟,你不高兴么。蔡侯——已经得到了教训。能够留下他的性命,阿姊也免去了伤心。这样,岂不是很好。”
“我们初见之时,我问你那些女子唱的是什么,这件事你记不记得?”载溟突然问道。
妫涤避开他的目光去看雨中的碧荷。
“那么久远的事情——我早就忘了。”
载溟笑了起来,“我知道她们唱的是情歌。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我都记下了。我是故意去问你的。”
看着他的笑容,妫涤有一种幻觉,仿佛雨水会骤然停歇,云开日出。
“若是再也见不到我,你可会‘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以为他又在调笑,转过头却看见一张无比认真的脸。
“阿涤,楚文王带兵离开了楚国。这次却是往息国而来。”
妫涤为他整了整衣领,又将襟前一些细小的褶皱抚平。
“如果我午时还没回来,你就马上和午孟回陈国去。车已经备好了。”载溟嘴角仍啜着浅笑,飘然转身而去。
太阳渐渐上了中天,却仍然没有载溟的消息。接待楚王的驿馆像僵卧的巨兽的尸体,没有一点声息。
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等来了楚国的传令官。
“我王与贵国君侯在驿馆等候,请息夫人过馆一叙。”
妫涤也吃惊为何自己竟然没有一丝惊慌。她仪态端庄,步履平稳的如同去赴酒宴花会。楚王熊赀又有什么可怕。若是把他们夫妇逼到绝境,她和载溟死在一起罢了。
正殿尽头的高座上坐的应该是就是楚王熊赀。
幽深的殿中灯火璀璨,每隔数步就设有一盏白昼也不熄灭的铜鹤宫灯。楚王周围却光线暗淡,似乎刻意潜藏在阴影中。她只看着载溟,一步步走来。载溟为何那样惊呀,他应该知道,她是不会抛他而去的。她从容站定,款款下拜。空旷的大殿回响着她朗朗的声音。
“息妫见过大王。”
“蔡侯说息妫夫人之貌世所罕有,果然不是虚言。”熊赀声音低沉,有一种威慑的力量隐含其中。不知为什么,面目模糊的男子忽然轻笑了数声。
“但他将夫人之美比作春之芳华却很不恰当。在我看来,夫人之美如刺。这刺却比天下任何的宝剑都要锋利。只要一眼,便会深深刺入眼底心中。”
妫涤的心沉了下去。载溟果然没有将全部的事情都告诉她。这个楚王是蔡侯引来。而自己竟成了他报复息国,报复载溟的香饵。
“更令本王惊奇的是,夫人还是本王挂念于心的旧人。”
妫涤愕然抬起头来。看着身形高大的男子自暗影中走出。
熊赀薄唇微扬,“夫人可想起本王?”
见她眼神迷惑,熊赀伸手入怀。
“那这样东西,夫人是否还记得?”
骨节分明的手中,是一条颜色已经暗黄的腰带。妫涤细细看去,上面绣着三足金乌,五彩云纹环绕蒸腾。
透过熊赀锐利的目光,妫涤隐约看见了那个在蓍草中醒来的冰冷少年。那个本已淡忘的身影倏的清晰起来。她心思瞬间百转,如果,如果他还记得这一点恩义,他会不会放过息国,放过她和载溟?
熊赀侧过脸仿佛在同载溟讲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妫涤。
“君侯可能有所不知,我曾深受重伤,是夫人救了我的性命。”
他语焉不详,略去了时间和经过。仿佛透漏,又似乎向载溟隐瞒暗示着什么。
妫涤猛地去看载溟。
适才还昂然而立,面色如常的他的脸上已经一片灰败。
一定要信我。妫涤死死握住双手,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才抑制住全身的颤抖。她要冷静下来,她要充分的利用这死地中凭空出现的唯一的生机。但她的声音却不可遏止的轻颤,在熊赀玩味的表情中,在载溟紧闭双眼中如涟漪般一圈圈的荡开去。
“大王大败蔡侯,为息妫雪耻泄恨。息妫所做的,与大王对息国的大恩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哦?”熊赀扬眉,“那夫人如何谢我?”
妫涤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从身后午孟手捧的华纹漆盘中双手执起事先备好的银质酒爵。
素手银爵相映生辉,耀人眼目。
熊赀突兀地伸手来接。
一直沉默的载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妫涤身旁。她心有灵犀的将三足银爵交到载溟手中,
“这是息国秘制的木樨佳酿,息妫以此聊表寸心”。
载溟淡淡接道:“大王归国之时,载溟也有微薄礼物奉上。希望可以慰劳大王麾下的英勇士卒。”
熊赀的冷笑不断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从大殿上退下,载溟却被留在了那里。
她坐在寝殿里。人事已尽,剩下的无非等待天命。
近日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息国的沃野千里,是息国的百年国脉和万千百姓,是载溟和她的性命。而他们手中的筹码却微薄得可怜。那是熊赀的一点感恩与善念。
希望如蛛丝,脆弱不堪。
忽然宫外人声喧哗,步履杂沓,宫人凄厉的哭声夹杂其中。妫涤清楚,那根蛛丝已断。风纹踉跄着跑了进来,满面惊恐。
“楚国兵士快冲到这里了!夫人快逃!”
刚刚还如泥塑木雕的妫涤,突然站起身,脱兔般向殿后跑去。几乎在同一时刻,沉重的殿门被粗暴地撞开。午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惊叫,跌跌撞撞奔向妫涤消失的方向。
寝殿后,有一个流泉冲击而成的深潭。
楚将斗丹赶到时,只看见碧绿的潭水中乌发逶迤铺展,载浮载沉。
这个女子大王志在必得,不容有失。他当即跳入水中,潭水清凉,水下视物艰难。她月白的衣衫在暗流中缓缓舞动,底部潭水翻滚掀动之下,一张纸样苍白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斗丹舒展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肢。
斗丹在几个侍女的哭声中,将她腹中积水尽数按出,良久,她才颤颤地张开了眼,但眼神冷寂如同灰烬。
“对于夫人来说,死,只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夫人难道不想留下息侯的性命了吗?”
感觉到有什么在拉扯她的衣袖,她转过脸去,看见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阿娘——”他拖长了声音奶声奶气地叫道。
“——阿娘。”
妫涤止不住的扶在桌子上干呕起来。
午孟听到孩子的哭声匆匆赶来,将他抱入怀中,轻声逗哄。
她入楚宫,已有三年。育有两子,一个叫做察,一个叫做挥。
看到孩子,她有时会忍不住干呕,无法控制。他们玉雪可爱他们聪慧伶俐他们无忧无虑,他们也向天下昭示着她的耻辱,是她不洁和污秽的最鲜活的证据
妫涤觉得许多年的光阴都已经从她身上流过,她一定已经苍老不堪。但当她揽镜自照,镜中人却依旧处于她极盛的年华。
走到摇篮边,代替午孟轻拍即将进入梦乡的察。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她恍恍惚惚的又听到了雨打荷叶的声音。
“彼、彼泽之陂,有蒲与荷……”
午孟手中的双耳玉瓶在地上摔得粉碎。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
“你三年不曾开口。我以为你要永远保持你的沉默。”
熊赀自帘后走出,俯下身,去看她的眼睛。“告诉我,你在唱什么?”
“夫人口中所唱只是陈国寻常的曲子。”午孟惊恐地低下头,收拾碎屑的手指竟有些不听使唤。
妫涤似乎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丝毫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更轻柔。回过身来,刚刚八个月大的挥在另一个摇篮里正睡得香甜。
猛然间,她被推倒在地,手臂传来一阵阵的钝痛。
不及爬起,熊赀已经暴怒地唤人来将两个孩子抱到宋姬那里。上前哀求的午孟也被两个宫人捉住了双臂。
“这些年我待你如何?我的诸多容忍,百般宠爱,你视之为草芥,甚至连只言片语也吝惜与我。你还不清楚么,你已经没有什么故国,就是死也只能埋骨楚地!”
看她因为埋骨楚地几个字神色大变,熊赀心中又有一丝不忍,不觉想伸出手去。
初见她时,她未谙世事,在一个陌生人身侧也可以安然睡去。得知她嫁给息侯,他只是觉得有些惋惜。后来,蔡侯刻意提起她时,他心中真正所想的是那块土地,是他的宏图霸业。
但是驿馆中她不卑不亢,使他惊异。发现她的眼睛看着姬载溟片刻不愿移开,他竟会那样不甘。因为普天之下,最有资格站在她身旁的应该是自己。三年来,她表面上柔弱顺从,实际上却用冰冷如铁的沉默顽强地对抗着他的一切。而自己,竟然放任她的这种冷漠,说服自己终有一日可以融化她心中的坚冰。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情使他怒焰更炽。
“我会派人将午孟即刻送回陈国。你的眼前不会再有任何会让你联想到过去的人了。”
他拂袖而去后,那两个宫人便想将午孟拖出殿去。
她看着午孟,竟然微微一笑。与其陪她一同困死在这绝望里,午孟可以回到陈国真是再好不过。
午孟扑上前来,满脸泪痕,“阿涤——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求求大王,望他念着旧日情义不要为难你——”
她冰冷的手中被塞入了一件更为冰冷的东西。
“忘了吧——,忘了吧——”午孟被强行拖出店门时突然高声叫道。
待所有的声响都从她耳边消失,她展开右手。
羊脂白玉,火凤欲飞。
每次出城,她都会放弃车马,而乘步撵。
本没有颜面去见天下之人,但她却要高高的坐在那里。
因为只有这样,也许在某个瞬间那个人会在人群中看见自己。
过去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侯,现在只是一个守城的小吏。
车撵经过繁华街市,孩子们会折下城外的桃花,掷到她的脚边。她从不理会,任它们在她脚下裙边枯萎。
人们只知道她是桃花夫人,妫涤也好息妫也罢都已经消失无迹。
从城楼上望去,远山如黛,山上的大片桃花开得正好。
站在对面的人已经不复当年的面容。憔悴不堪,周身再也没有难掩的意气。
两个人久久相望,竟不知说些什么。
看着她鲜红的衣裙,载溟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要融化在这热烈的颜色里。“夫人,大王可知道你来了这里?”
千万遍的设想过此时的情景,有许多的话要讲给她听。谁知出口的竟然是这一句。
身体细不可察的晃动,她神色有些迷离。“我去求他。说只见一面,今后,心中再不会想着你。”
载溟不可抑制的狂笑,“既然夫人已经有了这样的决定,又何必多此一举?”
妫涤惨然一笑:“你可恨我?”
载溟忽然收住了笑,紧紧闭上了双目。他感到,她轻轻走近,放了什么在他的手心。她在他耳边说:“这样就好。”
他若是恨意难消,便不会轻易将她忘记。
她要他记得自己,又不忍他过于伤心,如此这般,正好。
待他睁眼,看到手中有一块雕凤白玉。
“有了它,他感念旧恩应该不会伤你。我也终于可以放心了。”
阿涤阿涤阿涤,他嘴唇嗫嚅,终于狂叫出声。
她已经纵身从城楼之上跃下。
衣裙纷飞,长袖鼓风。
他甚至觉得她会在肋下生出双翼,展翅飞起。
但很快,沉闷的一声撞入他的耳中,利刃一般刺进他的心里。
“我恨自己,不自量力,引狼入室……我更恨你为了这样的我牺牲自己……阿涤,你可知道……我每日每夜只想见到你……”
他从城楼边缘向下看去。
那个以这种方式终结了他所有爱恨的人,红裙舒展,好似花朵开在了尘埃之中。
桃花开时那般恣意,然后随着季节转换凋零残败。
自在随意。
她深埋于心对于桃花的哪里是怨恨,或许只是钦羡而已。
已经无力去辨别她对桃花的复杂感情,只觉得大片大片粉红色桃瓣样的东西纷纷下落,遮住了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