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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息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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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皋陵上景色与妫浣出嫁时并无二致,岁月却暗中偷换,手边的芳花野草已经五度枯荣。
“她们在唱什么?”
男子笑眼如弯月,坐在她的身边。
窄领而长袖的白袍更衬得他神清骨奇。
那是河边汲水女子的唱的小调。歌声袅袅,与晨间雾气纠缠在一起,仿佛也沾染了湿气,缠绵绕耳。
“音律极美,但词句却听不真切……你可知道?”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河岸边蒲与荷相伴而生,自己却形只影单。对意中人的思念苦而无果,只有辗转反侧,泪沾衣裳。
她如何不知,但没有理由讲给他听。
妫涤冷眼看他笑出雪白的牙齿,起身离去。
慌忙拦在她身前的人眼中捉弄之意瞬间消失,满是焦急。
妫涤心中几分恼怒,又有几分莫名的慌张。
“我哥哥是妫款!”
宛丘之内,没有人不认识尘世无匹的陈宣公幼女。画卦台祈雨时,她素衣净面站在国君身后,衣袂当风,飘飘若仙。陈人敬她、怜她只觉多看一眼都是亵渎。偶尔也会有失了魂魄的年轻人,想方设法的亲近攀谈,妫涤天生神力的二哥妫款便会略施惩戒。
“我与他曾有一面之缘。”
青年并不知道妫涤此言何意。但看她怒红双颊,竟移不开眼。直到被她柔软手掌一推,跌坐旁边的浅溪之中。
妫涤在帘后偷偷地探出了头,却正对上了青年带着笑意的目光。
原来,他就是姬载溟。那个要将她带到陌生的息国去的人,他们而今并不熟悉却要从此长久相伴。
载溟的左手上面缠着的布上透出些血迹。妫涤想起了溪中尖利的碎石和溪岸丛生的荆草。
她希望他跌落的是一条大川,随便冲他到什么地方。这样她不必离开陈国离开父亲,也不用看他故意展示般挥动的左手。父亲在这时轻轻地咳了一声,她迅速的缩回身去。
她清晰的记得妫汀出嫁之时车队是如何蜿蜒着消失。她却不知道自己如何在昏沉中离开生活了十五年的宛丘。
她枕在午孟的腿上睁开眼时,夜浓如墨,车窗外跃动的火光是随行之人燃点的篝火。午孟的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微凉。随着手指转而去梳理她额边的碎发,她听见微弱却真切的一声叹息。
午孟登车时飘向父亲若有若无的一眼,使妫涤突然之间发现了这个实际上给予她母亲般温暖的人隐匿多年却又显而易见的心思。这使妫涤的伤心之中又加进了许多歉疚。
无论如何,还好有午孟。
“怎么会有这样的新娘子,病得脸都烧成了红布,眼睛肿得像桃儿”。午孟轻声道,“要是再哭哭啼啼,息侯可要反悔啦”。
他反悔才好。
她心中抑制不住的难过。她失掉了太多的东西,连名字都失掉了。
从今以后,别人会叫她息妫。
息国妫氏。
“你的手怎的还没好?”
三天来一直讪讪的载溟因为这句话而眉开眼笑,慌手慌脚的揭开手上的布条。
看着结痂的伤口,她不由展颜而笑。想起他是如何睁大双眼看着她,跌入溪水才如梦方醒。
妫涤心中有一丝欢喜。不是因为载溟阿涤阿涤的呼唤亲切温柔,而是因为毕竟还有人这样叫她的名字。
载溟平日温润随和,实际上生性骄傲;用情深厚爱憎分明,有时也睚眦必报。相处日久,妫涤才发现虽然载溟与父亲有相似的笑容,但内里却是截然不同。
身为王侯,骄傲也许与生俱来,大权在握,也许就容不得心慈手软,尤其是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但载溟的冲动易怒却每每让妫涤心惊。国君的一个决定可以使一个国家瞬间顷颓,也可使千万人命悬一线。
她能做的便是竭尽所能的安抚和抑制他不必要的怒气,因为她的命运已同他、同这息国紧紧地缚在了一起。
妫涤在第二年桃花又开的时候回到了陈国。
病榻上的父亲不曾料到她已回来,兀自叫着她的名字。认出她后,就一遍遍地问她,阿涤你好么,他待你好么。
她无须撒谎,载溟待她是极好的。她心中坚信父亲会一日好似一日,因为午孟随了她一同回来。只是短短一个月而已,陈宣公杵臼便可以亲自接见外国来使了。
春风为伴,马蹄声急。桃红柳绿沙白水碧的曼妙春色全然不在她的眼中。一颗心飘飘荡荡,几欲脱身而去。有一种东西就像春水一样从心中溢出。怕午孟看出端倪拿她取笑,妫涤刻意向车外看去。
浅黑的城郭,在视线中渐渐清晰。小鬟风纹探了探头,轻声叫道,到了蔡国了。
白色身影孑立在城楼之上。
载溟不知车撵会在几时到达,只是阿涤今日就要回来,他想尽早的看到她。不知她是否也是这样的记挂着自己。久候不至,早先的欢喜便化为了惴惴不安,正当他焦躁之中想亲自出城相迎之时,原野尽头终于出现了朱红的车顶。
妫涤下车时踉跄了一下,还好载溟及时扶住了她。她抬起头想对他笑一下,却不知那个笑容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现出一种张皇妖异的情态。
“阿涤,你这是怎么了?”
“道路太远,只是有些疲累罢了。”
载溟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只是一瞥,便看见了她手腕上的一圈青紫。
发现他错愕地看着自己的腕部,妫涤猛地将手抽出。
一抹愠色从他脸上掠过,“到底怎么了!”
寒潭般的眼转而盯住了早已瑟瑟发抖的风纹。
距离载溟在盛怒中离去,已经半月有余。她并不想欺瞒载溟,只是载溟知道了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她担心会有不可收拾的后果。而且,遭人轻薄这种事情她也说不出口。幸好阿姊及时援手,她才平安无事,又何必再生事端。
这些日子,她没有一夜安睡。一会儿眼前是阿姊哭泣的脸。一会儿又浮出蔡侯献舞向着她毛骨悚然的笑。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将她抵在那棵海棠树上,她拼死挣扎,胭红的海棠花就串串落了下来。阿姊奋力向献舞掷过去的玉盘,在梦中却直直向她飞来……
口中惊叫出声,她也自梦中惊醒。
午孟匆忙赶来,抱住她满是冷汗的身体。
“午孟,午孟,”她哭出声来,“我要去找载溟……”
她在一方孤坟之前找到了载溟。
他缓缓道:“这个人养了我十六年,在临死时才知道我并非他亲生。他的眼怨毒地看着我,之前待我有多好,那时便有多恨。虽然恨极,但他从没骗过我。”
妫涤看着眼前的墓碑,因为风雕雨蚀,它已经残破不堪。
载溟惨淡一笑:“他本可以不必死的。但他却有一个貌美风流的妻子。息侯,也就是我真正父亲的夫人那时刚刚去世,母亲觉得自己等到了这个机会。她很有把握。只是一盏毒酒,就除去了她一步登天的最大障碍。”
“世上我只信两个人。一个躺在这里,一个就是你。阿涤,阿涤。你不可以骗我。”
载溟说到最后声音颤抖,想是伤心之极。
妫涤看到他如此,心痛如绞,攥住他衣袖的手由于过于用力已经麻木。她几度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载溟定定地看着她却突兀的笑了。
“阿涤,你不用解释,你没有任何过错。可恨的是姬献舞!楚国密使已经到了宫中。他伤了你,一定要付出代价。”
“我与楚王相约:楚国假意攻打息国,我便向蔡国求救。同为周王后裔,姬献舞必然带兵前来。到时就可借楚国之力,除去蔡侯。”
蔡国息国同为姬姓国家,却因为她要同室操戈。楚国觊觎中原已久,文王更是野心勃勃。和楚国合作无异于引狼入室,想借助它的力量和与虎谋皮无异。妫涤在一瞬间只感到彻骨寒冷。
那时,她坐在车上一心只想见到载溟。看见蔡国城郭,想看看阿姊的心念一转。但谁知只是这一转,许许多多的事竟然不可挽回。
“载溟,即便借刀杀人也要有可以驾驭刀的力量。不可以为刀所役使。没有足够的能力,反过来只会被刀所伤。而且,姬献舞他终究是阿姊的夫君——”
一只手在她背后轻抚安慰,本应极为亲昵的耳语却使她如同被雷电击中。“只要能为你雪耻,我什么都不在乎。”
前六百八十四年,蔡哀侯姬献舞大败,沦为楚俘。息侯大肆犒赏楚军,亲送楚文王于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