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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一次相遇 再次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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湦洲历4019年春
两只狗子一下窜入荒草堆里来回打滚,不远处正种地的人直起身来拿手指着狗子的主人嚷道:“看看你家的狗又要踩我家的菜啦,隔壁就是我刚下的鸡毛菜还有生菜还……”
发着呆的沈初冬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立即制止了狗子的胡闹,可心下对那种地的着实讨厌,这村里的荒地怎么就成他家的私有财产,不管他种没种菜地都是他的,不管狗子踩没踩只要他觉得有那样的可能他就能指着你的鼻子吼吼个没完没了,难怪别人都叫他老绝户(此处并非咒他断子绝孙,而特指这种人异常吝啬算计,没人与之往来)。
把狗唤到身边,初冬折回去沿着隙江岸边的水泥路走回去,附近的荒地都被几个村里人抢占了,就连江坝边上的绿植用地都被占了,有的人,比如刚才那个占的都比拆迁前自家分到的地都多好几倍,对这种做法她心里也说不清是支持还是厌恶,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厌恶他们的霸道,别家想找一小块地种些葱啊韭菜的都不行,他们开垦过的就是他们的,哪怕菜收割了荒着都不给,还美其名曰地就要隔段时间荒上一荒,真是无理搅三分。
说支持,那也是对比纯粹的荒地而言,像江对过已被划分进市区的拆迁地,再没被租出去之前,荒草蔓长,树被藤蔓缠成枯枝,那景象看着并不舒心,而这边这时候油菜花正开得热烈,野峰在累累黄花间穿行不止,一阵风撩过,细小的花瓣打着卷儿散落,带起的自然花香胜过一切香水的味道。
两条狗子不知何时又一下没进了花田,在排水沟间互相追捕,以它们偏小的体型并不影响植株生长,她也就放任了。
阳光正好,不浓不淡,初春的日光明亮却不灼人,自入冬以来,她将遛狗的时间改在了下午两点左右,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这片拆迁安置地余下的荒地倒是成了她的乐园,看书看电视烦了写作僵硬了四肢就来这走走,放松一下身心。
他们小区虽然叫望月花苑,位置也是临江近镇的好位置,看着也是连排的别墅小区,但由于拆迁的年头早且补偿款也不多,就并没有并入市区,还是农村性质,她虽然从没插过秧收过稻,但户口上同样印着务农两字。
她其实挺庆幸自己仍是个农民,毕竟他们这地区从古至今就是富裕的,人口聚集交通便利店铺繁多,农民不过一个称谓,可真要变成了市民,就要彻底失去宅基地,搬进商品房,当然补偿款是会多很多,退休医保也全包了,不过在她这样一个有点社交恐惧症且十分怕麻烦又有点自我的人看来,那样未免有点拘束不自在,左邻右舍楼上楼下难免会有摩擦,而且养狗的规矩多多,她父亲也戏称城里人住的那是蝈蝈笼,家里打个响一点的喷嚏邻居都听得见。
如此生活多好,紧邻闹市又相对僻静,还有个荒园放空自己。
当然这只是她的想法,村里年轻一代稍微有些实力的都去市里买房落户了,有的甚至把父母乃至爷爷奶奶的劳保卡扣着还贷款也要去,说好听了是为了孩子才买的学区房,照现实了说就是想单独住,长辈的钱他们喜欢的,长辈的多管闲事就不必了,再说小孩父母也给带大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有时也想不通他们这边老一辈的想法,勤俭到都有些吝啬,可对待自己的小一辈简直是掏心掏肺,却往往讨不了好处,村里几乎大半都是这样,常年吃咸菜泡饭给儿女甚至孙子孙女买房买车供这供那,戏称“孝子”——孝敬子孙。当然也有少数坑子女的,坏人老了仍旧是坏人,找子女要钱吃喝嫖赌,最后的结局往往是家里养的狗都不待见他/她,时间久了,子女自然避之惟恐不及。
撒欢的狗的叫声教她愣了愣神,她有些咂摸回味儿来,突然露出一个带点嘲讽似的苦笑。
其实她又有什么资格点评别人呢,她自己不就是个专坑爹妈的货吗,她妈说她啃老,她爸嫌她懒,每次从舅舅家回来都要将她从头数落到脚,人家的孩子是块宝,哪哪都好,她就是棵草,想除都除不掉,春风吹又生嘛。
望着江上的流云,她静悄悄地舒了口气,没有工作没有男人没有钱,她可真真是个三无屌丝女,至少周边的人是这么看她的,但是爱谁谁吧,她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认定了方向,就是要唯我独尊地走自己的路了。
又舒展了下胳膊,她离开河岸,转身拐入荒园西南侧的小门,荒园的存在还是有碍观瞻的,所以村里是给围了墙的,原本只是在南边开了东西两扇不到一米宽的门,后又有勤劳的新农人不辞辛劳地自凿了西北门和东南门。
两条黑色卷毛串串看见主人走了立马从花田跃出,急速奔过马路,闪进了小门里。
初冬这个人少时桀骜,谁都不放眼里,颇有些侠气,可自从29岁因高血压导致冠心病住院治疗后,整个人便像霜打了似的萎了,这四年她好像明白了许多道理,看清了生活中的很多现实,她愈发觉得曾经的自己无知无畏,天真得像个傻子,她越是觉得曾经的幼稚就越是觉得现在的无能,她想的也许永远不能实现,她想做的也许永远不能达到,她想得到也许永远不能拥有。
这份无力感加上冠心病的后遗症让她显得整个人都有点呆,而且她还胖还爱穿黑白灰的衣服,就更像个无欲无求的出家人了,这要让小时候的同伴见着了根本不能相信这竟然是同一个人。
狗子在她脚边兜了几圈又跑开,她还愣愣地在看路边的一棵连树,看它的枝叶看它的光影,她闭眼想象着它的型状,又想自己不善记忆的脑子可能很快就会将它遗忘。
风吹来,带着油菜花香,她傻呵呵地笑了。
听见狗子的叫声,她又漫漫悠悠地朝前走去。
狗子熟门熟路地从东边那道小门跑了出去,她看着风景不紧不慢地喝了它们几句。
近门时,她好像有听到陌生的声音在逗她家的狗玩,这声音略低沉略带磁,是动听的那种。
她的思绪翻飞,好像她书里男主角终于登场了,可转瞬她又对这样的幼稚嗤之以鼻,动听?什么动听?鬼吧!那墙外第一户人家可是座废宅,两年多年前一个五保户死在了里面,后来搬进去的是一对被赌鬼儿子丈夫坑惨了的婆媳俩儿,大白天的发什么梦呢!
“坐好,都有,你们是谁家的?你们的主人呢?”此刻,那头,清清楚楚地传来了男声。
狗子突然吠起来,她心下大叫不好,她家的狗子人来疯得很,欺善怕恶惯了的。
“米米,金豆子,过来——”
她追过去,和那男人打了个照面。
愣了一下后,她赶紧给人赔礼道歉:“对不起啊,土狗,没见过世面,除了家里人别人都不认的,你只要不动它们就不会把你怎么着的。”
男人确实没动,盯着她看两三秒钟,忽然弯了弯嘴角,像要克制似的笑了,随即撇过头去清了清嗓子,后又浅笑着转过头来跟她说:“没关系,米米金豆子是叫它们吗?”
沈初冬正试图控制两只狗,没发现对方的小表情,“啊,是,小一点的这只叫米米,大一点的叫金豆子,豆子是米米的女儿。”
他拿出鸡肉干半蹲下去喂米米,脾气乖戾的狗子却并没有好朝他吠,叼着肉干就去一边花坛里吃了,金豆子一看便追了过去,他起身又从口袋里拿了几根狗零食向它们抛了过去。
“谢谢啊。”初冬一边疑惑为何自家狗子变得如此亲人一边不忘道谢,“你很喜欢狗啊。”
“是,”他再一次腼腆的笑了,露出浅浅酒窝,“看这附近总有些流浪猫狗,就备了些小零食逗它们。”
“你真有爱心。”是个好人啊。初冬由衷感佩,却也找不到别的话,她慢热反射弧又长,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一直看着对方也挺不好意思,于是她就只能看看狗子看看墙然后看看树缝中的蓝天白云好。
男人下意识的咬了咬唇,好像略有委屈,她是真呆,还是真毫不在意?
“我叫袁一泊,土字头的那个袁,一二三四的那个一,停泊的泊,我在这儿开了个废品收购站,”他伸手向后比划了一下,“以后有旧书旧报纸硬纸板什么的可以拿这里来卖。”
她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不可置信地问:“这座宅子前两年死过人,地基还不稳,以前是鱼塘,打了桩也不顶用,根本就是座危房,谁这么缺德租给你好的?”
“三楼不还住着人吗?村委会租我的,说这房能住,他们保证安全。”
“三楼住着的是因为他们除了这地方就没处可去了,他家儿子把拆迁款和房子通通输了个干净,自个人跑了,留下老娘和精神不太好的老婆。你何苦来哉?”这房子一建好业主就发现了地基下沉的问题,村里查验后只好同意再补偿业主另一处宅基地,于是这宅子就废了,又不知何年,一个五保户搬了进去,再然后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村里无家可归的人的收容所,村委会这是想闲着也闲着,捞回一点是一点啊。
“没关系,能住就行,租金也便宜。”
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她突然又无话可说了,又一想这跟她又没关系,轮得到她说长道短什么,最后不忘告诫自己一遍:背后不论人是非。这是她这几年来总结的最为关键的几条经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