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臣》小白猪白又白

2、卷二 送信

　　遥遥雾色中走来一方少年
　　撑着一柄浅色的伞，伞下有个粉衣的姑娘
　　姑娘蹲着看那一池的鱼儿，探入手，泛起了一池涟漪
　　落叶缓缓飘下，落在鱼儿的背上
　　鱼儿吐了几颗泡泡，仰起头

　　它问她
　　‘你从哪来’
　　她却笑了
　　‘从不知山来’
　　到哪去
　　‘去不知处’
　　那鱼儿在湖中转了转，便游走了

　　那少年笑了
　　“师姐又在同它们说话了”
　　少年的眉目很好看，像是远方的一处云
　　悠远且绵长，让人忍不住亲近
　　姑娘笑着起身，裙边沾满了落叶
　　“落白，还有多远？”
　　少年抬头望了望远方的山谷
　　“已走了十天，按理还有两日”

　　姑娘听罢，立即收起矜持的模样，瘫坐在地上，脸上笑容大盛
　　“师弟，捶腿！”
　　迟落白小脸一黑，好哇，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他师父，一共就收了两个徒儿
　　虽说他师父平日闲散惯了，不理会那些礼法
　　可平日去别的仙友家串门也还是要些脸面的
　　听着别人家大师兄，小师妹的叫着，心里多少也生出几抹滋味
　　这不，这天终于来了
　　师父她老人家，喝了二斤梅子酒，便唤他二人过来
　　一把鼻涕一把泪
　　“前两日碧荷那厮又带着一群小猴来咱们山上蹭吃蹭喝”
　　一提到碧荷，二人心里一激灵
　　那可是师父她老人家的死对头，明面上是师姐，可背地里却巴不得师父穷死饿死孤独终老
　　这其中原因，倒是一桩风流事
　　二人师出同门，本来情同姐妹，可偏偏，两人看上同一位师兄
　　这才撕破脸面，明里暗里唇枪舌剑
　　再一看，师父她老人家已拍案而起
　　咬牙切齿，怒声道
　　“总来蹭吃蹭喝也就罢了，可那小猴儿居然互相间一声声叫着师兄师弟，想着你们二人还从未如此叫过对方。想着我的两个好徒儿怎的还不如猴儿了，实在替你们抱不平，便一怒之下将他们赶了出去”

　　二人无语的看了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她又重重的叹了口气，似是怕二人听不见
　　二人互相看了看，完了完了躲不掉了
　　只得咬牙辑礼
　　“但听师父安排”
　　她眯了眯眼，狡黠的笑了笑，正了正声色
　　“甚好”

　　迟落白心中正得意，作为唯一一名男丁，自己定然是大师兄
　　谁料，他师父又喝了一斤梅子酒，仰头打了个嗝，挥挥手道
　　“你们这便比试吧”
　　迟落白惊了，他看向醉醺醺的师父，欲哭无泪
　　是了，这才是他的师父，从来无法无天，若按常理走，那才怪

　　面前的粉衣少女微笑地看着他，伸出手
　　“来吧，师弟”
　　他知道自己输定了，叶小艾别的本事没有，可御兽能力极强，甚得师父真传
　　可他偏偏只对剑术有造诣

　　他捏紧了身旁的剑，那把剑是生辰的时候，师父所赠
　　那天她语重心长的摸了摸他的头
　　“落白，这把剑跟了师傅十余年。今日，为师便将它赠与你了”
　　少年闻言，小脸一黑
　　连把剑都送旧的，真真是名不虚传的小气
　　现下若叶小艾唤来诸多灵兽，自己必输无疑
　　迟落白咬咬牙，心一横，来吧

　　陡然运剑出鞘，而在他面前的是大批的灵鸟，果然如预想得一样，成群的向他扑去
　　少年用剑气左右抵挡
　　他师父在树下抱着酒壶看的好不热闹
　　喝一口
　　“落白落白你右面”
　　又喝一口
　　“落白落白你头顶”
　　“诶呀诶呀，剑气用的不错，哎呀不要分神！”
　　少年累的呼呼大汗，躺在地上
　　再一睁眼，天空中飘着两张无耻又狰狞的脸，她们呲着牙
　　“落白，唤声师姐来听听”
　　“落白，唤声师父来听听”

　　随后又冲来一个身影，头上顶着小猴，同样呲着牙，一副奸笑的表情
　　“落白落白，唤声师叔来听听 ”
　　好厚脸皮的三个姑娘，迟落白心想，真不想再见到她们
　　少年不知，后来，她们真的不见了

　　思及此
　　迟落白手上的力度不禁加重了几分
　　谷中鸟儿惊起四散，叶小艾一声长啸
　　“啊啊啊，痛死我了，你小子长本事了啊”
　　少年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可能命丧此地
　　果断提好鞋，一溜烟跑得老远
　　粉衣姑娘一瘸一拐的呲牙追去
　　“还敢跑！”

　　山谷中，一青一粉两摸身影
　　穿花过柳，戏池漾波，逐云逗鸟，山兽共舞
　　应是
　　天公作美，醉卧人间
　　不入相思梦，不做天上仙

　　二人穿过山谷
　　前方云雾缭绕
　　远处，似有一户农庄
　　梨子结了满树，香味扑鼻
　　迟落白随手摘了一个，用帕子擦了擦
　　递给叶小艾
　　梨子的身体仿若抽搐了下
　　她笑了笑，将其放在手中
　　正午的太阳烤红了云朵
　　大雾渐渐漫起，农庄也消失不见
　　二人愈走愈发现在原地打转
　　口干舌燥

　　姑娘突然觉得手上湿润润的
　　低头来瞧
　　那梨子皮上，竟缓缓的渗出水珠
　　二人互相看了看
　　忍住笑容
　　少年拂袖遮了阳光
　　声音如泉水清冽
　　“师姐，我看这梨子甚甜，何不吃了它解渴”
　　梨子抖了抖
　　“师弟，我看你口中生烟，还是你吃了吧”
　　梨子又抖了抖
　　少年挑眉
　　“小艾，我看你肤干如碳，你吃了为妙”
　　姑娘不甘示弱
　　“落白，我看你有气无力，矮如木桩，还是留给你”
　　梨子滚过来滚过去
　　少年咬牙切齿
　　“叶小艾 !”
　　少女不甘示弱，向前一步
　　“怎的？迟落白”
　　而后捏了捏他的脸
　　她叉起了腰，好生神气
　　少年望着姑娘，想起了师父也捏着他的脸
　　“落白，男孩子要有风度，乖，别动，让师父再捏捏”
　　天下唯女子不可惹也，想想便熄了小脾气

　　姑娘得意的捏起梨子
　　垂涎欲滴
　　“不如，我们一人一半”
　　话语刚落地
　　嘭！的一声
　　再一看，地上坐了个胖娃娃
　　黑漆漆的大眼睛，两个鞭子歪歪扭扭
　　哭着喊着找爹娘，眼泪如同滔滔江水
　　二人扶额...
　　过了一柱香
　　小娃的抽泣声才慢慢的停下来
　　刚抬起红肿肿的小眼睛
　　又看到了一个青衫少年咽了咽口水
　　再向旁一瞧，诶呦喂
　　一个粉衣的姑娘正欲张开血盆大口
　　于是哭的更加厉害了
　　诶呦我的娘亲呦
　　...

　　二人刚要问路，就震惊了
　　这娃莫不是哪位雨神流落在凡的骨肉...
　　早知道不拿他寻开心了

　　夜晚，这娃才停止了哭泣
　　并不是因为泪流干了
　　而是有两双幽怨的眼睛远远的望着他
　　在黑夜中，隐隐迸发出可怕的绿光
　　娃慌了
　　爬到二人面前
　　“那个...哥哥姐姐，你们别这样看着我”
　　二人冷哼了一下
　　而后不怀好意的打量了这小娃
　　指了指肚子
　　“可我们饿”

　　小娃一激灵
　　站起来，癫癫的跑了老远
　　只见一阵玄色的光芒泛起，夜空上方像汇聚了一个大洞
　　光芒大盛，里面噼里啪啦掉出许多梨子来
　　二人捧起梨子吃的开怀，迟落白一口一个
　　嘴里含糊不清
　　“唔，原来你是梨子精”
　　小娃气鼓鼓盘起手，好似触碰了他神圣不可侵犯的底线
　　“你才是梨子精，你全家都是梨子精”
　　“我是正经百八的龙！”
　　叶小艾手上硕大的梨子掉了下来
　　“龙!”
　　二人互看了一眼，而后捧腹大笑
　　“小娃莫要逗笑，莫要逗笑”
　　小孩鼓起嘴，叉起腰
　　跑了老远，大喝一声...
　　“变!”
　　...
　　天地静止，微风吹过...
　　又是一阵爆笑
　　“落白，落白我要不行了，哈哈哈”
　　迟落白亦笑的失了态
　　双手扶地，摆摆手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娃憋红了脸...
　　大喊
　　“我爹娘还没教我呢...”

　　此年,正当少年
　　此处,情之归处

　　迟落白捏着梨子问
　　小娃,你先前怎的要变个梨子戏弄我们
　　小娃委屈道
　　“我才不是要戏弄你们,是白日不认真修习法术吃被爹爹罚了...”
　　迟落白看着小娃，又看了看手中的梨子
　　忍不住的摸了摸他的头
　　果然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孩儿

　　小娃打掉了他的手
　　不耐烦的问
　　“你们来这儿是干嘛的？”
　　迟落白本来仰卧在石头旁
　　听到此处缓缓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却不答话
　　叶小艾微微咳了咳
　　“师傅要我们去蜀山，去送封信”
　　小娃大口的咬着梨子，香甜的汁水弥漫到了空气中
　　“咦，还以为你们有多厉害，用法术放个信鸽，念个咒不就到了么”
　　“来来来，我教你们”

　　言罢，双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最后幻成玄色光芒封在半个梨子里
　　那梨子像是长了翅膀般，凭空飞起，不知去了何方
　　小娃的眼神中露出一丝狡黠
　　叶小艾眯起眼，勾了勾手指
　　一只灵鸟便衔了刚刚飞出去的半只梨子回来
　　那梨子抖了抖，而后幻成玄色的字漂浮在空中
　　“爹爹爹爹速来救孩儿”
　　末尾还有个哭脸，煞是凄惨
　　姑娘挥一挥手，灵鸟便长鸣一声，飞走了

　　小娃抖了抖，完了完了，黑吃黑

　　迟落白的坐了起来，手中的梨子不经意被捏烂
　　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叶小艾此时也陷入了沉思
　　这小娃说的不差，一般会法术的人都会化物送消息，蜀山离他们甚是遥远
　　想着师父爱玩的性子，若是想折腾他二人也是有可能的，便硬着头皮，接了这等苦差事
　　可如今再想想

　　那日，师父和碧荷师叔坐在树下拼酒，二人没一会儿便叽叽喳喳的吵了起来
　　想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二人也就没兴趣听，过了一会，师叔的眼圈红红的
　　二人争吵不下便大打出手
　　师叔拎起小猴向师父扔去，师父抄起酒壶泼向师叔
　　咦？酒，怎的是酒
　　于是换了果子扔向师叔
　　果子砸中小猴掉在地上，师叔张牙舞爪扑向师傅
　　小猴儿抱起地上的果子，师父拎起突然倒下的师叔
　　怎的倒了？

　　师父露出狡猾的笑
　　二人汗颜，定是那酒里被下了药...
　　师父从小猴的手里抢下果子，把师叔扔给它们
　　“去去去，要睡回你们自家山头睡去”
　　而后转了两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两包陈年花生糖，包糖的帕子上绣了两朵小花怪寒碜的
　　师父拿糖打发了小猴儿
　　“以后莫要来我这里蹭吃蹭喝啦”

　　而后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捏了捏小猴儿的脸
　　“好生照顾你家主人”
　　二人瞪大了眼，师父何时说过这等正经话
　　可当师父突然呲牙转过来，而人才明白
　　定然是心虚
　　师父捏了捏二人的脸
　　“乖徒儿帮师父个忙可好”
　　红衣女子的那张脸，消失在二人的回忆里

　　云海之巅
　　灵力充沛，天鸟盘桓
　　万丈高远的云海深处，漫起金色的大雾
　　它们在向一个地方汇聚，巨大深浪一层层铺卷而来

　　突然，翻滚的云浪突然聚拢，数道金色的闪电劈下
　　数万丈的海浪翻滚起来，天云包裹起巨大的力量
　　层层旋转
　　一阵来自远方神明般的沉吟声传来
　　黄金色的光芒散去
　　那是一条身体数百丈长的白色巨龙
　　身上的鳞甲耀耀发光，像是披荆斩棘的战士
　　它还在沉睡
　　天地孕育而生，凌驾于所有力量的银白色
　　像一颗悬浮在天空中的星子

　　这些少年，不经意间
　　已经被命运编排

　　阴风测测，小娃转了转眼珠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便放下梨子，把手放在衣服上蹭了蹭
　　抱拳道
　　“与哥哥姐姐相识实在是缘分，但夜已深，着实不便打扰了，我这便识趣的回家了”
　　小娃抬起左脚，落下右脚，欲溜之大吉

　　迟落白瞬间将他提起
　　眯起眼，露出白牙
　　“听说这山间孩子的肉甚是好吃”
　　“我看小娃你细皮嫩肉，不若让我咬上一口，辨辨传言是真假”
　　小娃眼里泪花闪烁
　　叶小艾在旁边幽幽恐吓道
　　“是啊，我跟你讲，他最喜欢吃小孩子了”
　　“除非，小娃，你告诉我们如何去蜀山...”
　　小娃看着这两个呲着牙的公子和姑娘
　　悲痛欲绝，这是被讹上了
　　二人打算继续连哄带骗的时候

　　突然，一道玄光闪过，手中一痛
　　再一看，小娃已在面前男子的怀里
　　那人穿着玄色的衣服，鬓间零散着黑色的发
　　英俊至极，却眉目紧锁，神态严肃
　　晚风拂过，长袍猎猎，一股子傲气，比冰还要冷上几分

　　他审视着前方二人
　　他伸出左手，幻出玄色火焰，抬眸审视迟落白
　　“是你说，要吃了他”
　　二人均咽咽口水
　　完了完了，玩完了...
　　虽说在自家山头专横惯了
　　可自个儿的法术修炼成什么德行还是心中有数的
　　在外面自然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叶小艾顶着压力行了个礼
　　“仙君，我们就是想问个路，并不是想真的伤害令郎...”
　　他微微挑起眉，看着迟落白
　　愣了愣
　　这张脸仿若在哪见过
　　但却藏起情绪

　　“哦，是么”
　　迟落白一身冷汗正了正声色...
　　“仙君，实属误会实属误会，我们确实是想问路来着”
　　那人看到了迟落白腰间的玉佩
　　瞳孔放大，瞬间熄灭了手上的火焰
　　叶小艾看此人并非不通情达理
　　便欲继续解释

　　那人却开口问道
　　“你们可是郁衡仙子的徒弟？”
　　二人互相看了看，心想师傅她避世数年
　　这人看起来年纪不过三十出头怎的能知道她

　　玄袍男子像是看出了他们心中的顾虑
　　“你们不必疑惑，我多年前得郁衡仙子所救。她当年也戴着这块玉佩，故而有些印象”
　　“听你二人同门相称，便猜到是她的徒弟”

　　玄袍男子微微抬眸看向迟落白
　　不过为何长的与他如此像
　　他收起心中的疑虑
　　面前的二人互相看了看，似乎在用眼神交流着什么
　　叶小艾
　　‘想不到师傅威名远扬，何不？’
　　迟落白意会的点了点头

　　二人露出笑颜，开了口
　　“既如此，都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而后露出委屈的神色，眼睛竟挤出几抹泪来
　　“不过夜黑风高，还望仙君速速带娃离开，此处野兽多，还望莫要污了仙君的衣衫”
　　这一番奉承的话说的溜溜的

　　如果她师傅听到定要没脸见人了
　　可师傅的脸面
　　又怎么有填饱肚子重要呢
　　两人皎洁嘿嘿一笑

　　玄袍男子微微勾起唇角
　　“果真是郁衡仙子教出来的徒弟”
　　二人均眯起眼，在心里大呼小叫
　　‘师傅师傅，他说你脸皮厚’
　　‘待我们去吃穷他家，替你挣回脸面’

　　玄袍男子左手拎着娃，右手幻出阵法
　　“请二位来寒舍一聚”
　　二人一边寒暄还礼，再一瞬已到了阵法中央
　　玄袍男子笑着摇了摇头
　　小娃泪流满面

　　爹爹，你被他二人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