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来信》十里莺啼

14、冰屑

　　五班的。

　　记忆中那个背脊挺直，头却微低着避开自己目光的、清瘦瓷白的男孩；
　　那个嗓音温柔，腔调却充满干劲不服输的、傲气可爱的男孩；
　　那个总是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总是背对着自己的低调冷淡的隔壁班的，
　　终于有了姓名。

　　顾冶几乎是直觉般的，就将“林秋山”这个名字与那个男孩匹配起来。
　　匹配之后他再找了很多理由：五班最好看的男孩子、字如其人、“就是不肯”……

　　想着想着，竟然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林秋山”这三个字。
　　顾冶的同桌李彦豪看着顾冶发呆很久了，此刻看着这人在草稿纸上写了个人名，不由得小声低估：“阿顾，还想着这个欺负咱们班班花的小白脸啊？他来的时候我见着了，还真的很白，相貌是真的不错，就是给人感觉太冷了。”

　　顾冶苦涩地笑笑，他处理过很多矛盾，这次也不是什么特别大不了的事情，但就是，心里觉得怪怪得，很满、很酸涩，却还隐秘地淌出一股子甜和期待。

　　“淮南皓月冷千山”。
　　顾冶在纸上写完这一句，盯着那”千山“看了一会儿，慢慢添了几笔。

　　晚自习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顾冶停下写作业的笔，深呼吸，准备酝酿一下去找那个林秋山。其实他已经排除林秋山故意伤害人这个可能了，但作为班长、作为周辙的朋友，问还是得去问清楚了。
　　更何况，他自己也想找这个人聊聊。

　　可没想到前排的周辙几乎是铃声响起的瞬间就蹭地站起来了，估计是一直在看着钟表掐时间，从作业到个人感情，连个缓冲都没有，直接就要往教室外面冲了。

　　动静太大，不少人往这边看过来。
　　顾冶赶紧拉住人，在他耳边轻而沉着地声说：
　　“小辙，你信我。你先别冲动，你这个样子芳菲看着也不好受。”

　　赵芳菲也走过来了，“周辙，你要干什么？他拒绝我而已，你瞎凑什么热闹啊。”
　　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周辙，见到自己的女神还要护着那个林秋山，忍不住把心里话全秃噜出来了：“我心里不好受！我就要去会会他！我看看他哪门子的神仙下凡这样拒绝我的仙女！”

　　顾冶无法，他了解周辙，只好一起过去“会会”林秋山，但让周辙答应，主要由自己来问。

　　○

　　两个人第二次说话，也是在教室外的走廊，一个堵着另一个，不让走。
　　不过这次是五班教室的后门外了。

　　“你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赵芳菲是我们班的班花了，你就这么狠心拒绝她？她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

　　林秋山沉默地看着顾冶。

　　周辙本来在后面几步，沉默让他更心烦，上前几步插嘴道：“你拽什么啊！不就是长得比较白比较好看吗！就那么看不起人？我们菲菲这么好，我初中就暗恋她了！”

　　林秋山转过视线，面对周辙的时候，似乎不那么有顾忌：“你暗恋她是你的事。我拒绝她，对你而言不是更好吗？”

　　“你懂个屁啊！喜欢一个人当然是希望她能开心，希望她好！再说菲菲是我女神，我、我，她开心我就开心，我难过我更难过，我……算了算了，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跟你解释你也不懂！”

　　“……别把自己放得那么低。”林秋山顿一顿，补一口气势，“还有，凭什么你喜欢她就可以仗着喜欢来骂我，我不喜欢还不能拒绝了？”

　　周辙气撒完了大半，此刻冷静了些，试图理理思路，说道：“我，我也没说你不能拒绝。只是你就不能委婉些吗？好歹看看菲菲写了很久的信啊。菲菲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你别像拒绝垃圾似得。你态度也太坚决了吧？你根本就不认识菲菲，为什么不给她一个相处的机会？为什么一个机会都不给她啊。”

　　周辙一连串说了那么多，顾冶都有些惊讶。
　　他知道周辙很早就喜欢赵芳菲了，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平时也挺自恋、架子挺大，各方面条件也都挺优秀的男生，此刻竟然为了自己喜欢的女孩儿，这样委屈；语气不那么呛的话，几乎还带着些恳求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这样吗？

　　顾冶一直觉得，这个年纪的男生有个把喜欢的女生很正常，觉得她长得好看，觉得她性格好，觉得她身材好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正如他收到过的无数封情书，虽然基本上是粗粗扫一眼，但“喜欢”这个词他是真的都看烂了。
　　“喜欢”这个词其实真的挺廉价的吧，同时喜欢、以前喜欢、不喜欢了……

　　从小到大他也遇到过不少挺好的女生，他总以为自己那个也是“喜欢”了。
　　曾经有不少人问他，怎么不谈个恋爱？人家那么喜欢你，你也觉得对方挺好的，怎么不试试？

　　顾冶那时候总是笑笑，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原因，似乎少了一样特别的东西。
　　无法确知，顾冶没去细想。

　　生活中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超越了儿女情长。不仅是超越了那随随便便就可以挂在嘴上的喜欢，甚至还超越了血浓于水的亲情。
　　有些残酷，但7岁那年就扎根的意识，顾冶逃不掉。

　　听周辙说完，顾冶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沉沉的：“小辙，别难过了。人和人，不一样的。”
　　林秋山听完周辙的话后，眼神也黯了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周辙看到了，没等到话。吸吸鼻子，转身回教室了。

　　快上课了，走廊上不剩几个人了。
　　顾冶和林秋山面对面站着。因为身高关系林秋山得拉开距离微微扬起头，短袖校服都快要贴上墙壁。
　　顾冶看着林秋山的眼睛，低低地说：“你怎么就那么没眼力见儿？好好拒绝个人都不会？”

　　面对顾冶时，林秋山仿佛失掉了面对周辙时的盔甲。好像刺猬，竟然露出了自己柔软的肚皮。
　　听说刺猬的刺有多坚硬，肚皮就有多柔软。

　　林秋山叹出一口气，他自己本来就挺纠结的。觉得自己没错，不喜欢难道不该拒绝吗？给别人无望的希望吗？他设身处地，如果他喜欢的人这么对他，他会很心寒。
　　同情或是备胎，他受不了。
　　但周辙的话又让自己很难受，他想说自己很抱歉。
　　但是又觉得，这样于事无补的，只减轻自己负疚感的“抱歉”未免太轻贱，周辙也不一定稀罕。

　　“那你说，要怎么拒绝呢？”林秋山彻底靠着墙了，直僵僵站久了累。
　　顾冶看着林秋山，突然开口：“假如你喜欢我。”
　　眼里的人突然挺直身子、抬起脑袋，顾冶笑了：“别紧张，我说了假如。’由近以知远，推己以况人，此礼之情也。’”

　　第二节晚自习课的铃声响了。
　　林秋山仍然锁着眉头看着顾冶，眼神冷冷的。

　　“假设你喜欢我，”顾冶把话说完，“但是我不喜欢你。”
　　顾冶的眼睛里也锁着了那一双眼，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那眼神中碎了冰屑。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林秋山转瞬间就垂下了眼帘，细密的睫毛长长地垂着，好像里面包裹着莫名的情愫。
　　“忽作玻璃碎地声”，顾冶不觉心弦颤动。

　　“然后呢？”林秋山嗓音很冷，也不再看顾冶。
　　视线垂下来的时候在顾冶校服领口上没系好的扣子那里流连了一瞬，仿佛从这一小块裸露的肌肤上能感受到丝丝热气。很奇怪，明明都快入夏了，林秋山竟然觉得有些冷。

　　“咳，没然后了，’就是不肯’你没救了，不示范了，回去吧，好好写作业，我也走了。”

　　林秋山没想到是这么个收场，抬起头有些呆愣和惊讶地看着顾冶，顾冶眼神却似乎躲闪，抓着头发往6班教室走。林秋山就在原地，直到看着顾冶从教室里进去，忽然就泄了力，又靠在了墙上。
　　过了很久才抹了把脸，慢慢地回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