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T刑事事件簿》寒璧生花

3、三

　　周一翔的最终审判是判处死刑，两年缓刑。曾之的父母无论如何都要让周一翔一命抵一命，表示愿意为此不断提出诉讼。
　　最终结果出来后，周一翔的父母在现场崩溃，周一翔的母亲短暂的昏厥之后冲过去辱骂曾之的父母，说他们自己的女儿死了还要拖她的儿子死。曾之的父母在为女儿奔走许久之后已经筋疲力尽，两人皆是一夜白头，对周一翔母亲的辱骂并没有什么反应，就算周一翔死刑，他们的女儿毕竟也回不来了。
　　这起案件结束后不久，程谟发现顾桐在看一个笔记本，那么可爱的封面肯定不会是顾桐的，他问了句看的什么，顾桐回答说是曾之的随笔。
　　曾之有写随笔的习惯，在一个笔记本里，她用了近六页的内容，专门写了周一翔，时间是一年前，应该就是曾之拒绝再和周一翔联系之后不久写下的。

　　“在写这篇文之前，我发誓，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不会有半点虚言。”
　　曾之在开头第一句话如此写道。
　　她记了很多零碎的东西，大概就是在说周一翔让她觉得不值得接触的原因，细枝末节很是详尽。
　　“最初我跟他聊天，是因为那段时间我准备考试压力很大。我的交际圈很小，也不怎么玩一些社交软件，因此诉诸苦闷的地方不多。周一翔跟我聊天，正好可以是我学习结束后稍微精神放松的时候，所以才交谈了几次，而且一开始的时候他看起来一切正常，或者说，在我眼里，我忽略了一些事情，导致我觉得他比较正常。”
　　“在我印象里，我考研那段时间曾经跟他通过几次电话，他不止一次跟我说很看不起他的同事，表示懒得跟他们有接触。后来我想起来，其实在我刚见到他那会，他经常跟其他同事开一些打擦边球的笑话，包括我在内。而他却始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不起很多人。”
　　“他说他考研，说是考一个普通的学校只是为了离我近一点。我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我从来没有答应过成为他女朋友，他却在做着自己的美梦。以及这个说辞我真的觉得非常可笑，他自己觉得自己很深情，但我只看出他目光短浅，自作多情。而且以他的实力，我也不认为他能够考上名校。然而他却给了自己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还把压力转嫁到了我身上。”
　　“当一个男生追女生的时候，难道就会不停的幻想跟她结婚生孩子？他总是说想到跟我有一个女儿，我觉得他是臆想，并且每每想到他沉溺在这些幻想里我就觉得作呕。”
　　“他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很多时候他给我发信息我没有回应他是因为不想跟他说话，他瞧不起看不上那个，但他似乎从来不认为自己也会有被别人厌烦的时候，这真是很奇怪的心态。他的告白我从来没有答应过，我婉拒过，后来也表示如果他依然发这些话那就不要联系了，虽然他说着做朋友保持界限，但他似乎从来没死心，他似乎始终觉得已经拿定了我。”
　　“我真的一直只想拿他做一个朋友。我记得最后一次他表白，我再一次拒绝，他问我是不是想出家，是不是想去做修女，说我明明单身还躲过丘比特的爱情箭，所谓躲过丘比特的爱情箭原来是指他自己，以我的性格我很难想象一个人能对自己有这么大的自信，尤其是他并不出色，或许在他看来考上他们那里最好的高中念了一本就他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吧。”
　　“他其实是一个很自恋的人，尽管他各方面条件都很平庸，但我至今不太能了解他的自恋是源自哪里。我只能冒险猜测，我记得他是出生在农村，表示他的父母在他读初中以后就很少管他。大概是因为父母的文化水平并不高，在他念初中以后觉得已经教不了他所以选择放养，只满足他的物质条件。他在这种环境里，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没人告诉他怎么做比较好怎么做不好，他的父母缺失了权威，又因为他成长的环境局限，所以他很容易得到满足，尤其是他考上了他们当地最好的高中，然后顺利念了一个一本，在他成长的那个小地方里他觉得自己足够优秀。所以他总有一种高人一等的心态。”
　　“他曾经不止一次说过帮了我很多忙，我后来算了算，一共见过两次面，吃了两三次饭买过两套书，还有就是去几个景点玩的时候花的门票，再就是偶尔会在微信上向他请教过一些问题。原来他一直在心里默默算计着对我帮了多少忙，等着我去回报，或者说是等着我接受他的表白。他一直在心里这么算计着呢。另一方面又把自己塑造的很深情，说着只是想在青春快结束的时候好好去爱一个人的鬼话。”
　　……
　　顾桐翻看着曾之的笔记，其实她已经看了很多遍。这起案件，抓人并不难，整个案件总结也不难，然而她就是好奇，好奇这内里的故事。
　　她审讯了周一翔，当时审讯的时候，周一翔对自己所有的罪行都供认不讳，并且反复问他这样坦白从宽能不能减轻罪行。顾桐清楚的记得周一翔哭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不停的重复：“我不是有意杀她的，我只是想让她别再说话，我真的没想杀她。”
　　这个口口声声说不是有意杀人的人，用美工刀连扎曾之颈部动脉十几下，导致案发现场鲜血四溅，并将尸体藏在车子后备箱里，将尸体扔到两市交界的河流里，让曾照夫妻不仅痛失自己的女儿，还无法找回她的尸骨。
　　看审讯时候的怂样，顾桐就看出周一翔这人典型的欺软怕硬，不一样的人面前嘴脸不一样，而从曾之的表述里能看出周一翔在她面前颇为强势，她轻易的就能猜出，曾之这个女孩在平时生活里，并不是一个强势的人，甚至有点软弱可欺，这才给了周一翔可乘之机。但是看她的笔记也能看出，尽管曾之生活里可能懦弱了些，但对很多事并不是全然的听之任之，不然也不会说出跟周一翔断绝联系。
　　她回想起当初陈玲的话，曾之很乖，长这么大一直在念书，学生一个，社会经验也少，本身性格也单纯不是思虑深沉的那种人，这个时候，当一个有两年社会经验，又有心去隐藏自己的男性去追求她，是有可能不大会轻易察觉。然而不管怎么说，整起案件罪孽最深的依然是周一翔，一个平时主要靠网络联系的女孩，仅仅见了两次面并且并没有多少利益纠缠的女孩，他能够仅仅因为自己考试失败就去杀人，他爱她吗？不是，他喜欢她吗？真不一定，他其实爱着他自己，他骄傲到无法直视自己的失败，自恋到看不惯他觉得平庸的曾之成为研究生，他偏执到要杀人才能平衡自己的心理。
　　“我应该很早，很早之前，在他送我去外市打工实习之前，就干脆利落的告诉他，他的一些行为已经让我有些厌烦了。我没有这么做，甚至在他屡次求我让他陪我出远门的时候答应了他的请求，这给了他其他的想法，也成了我后来的噩梦。而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在这个过程中一直犹犹豫豫，是我没有坚定自己的立场，是我的懦弱导致我现在的结果。”
　　“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应该察觉周一翔这个人的异样了，他远没有他自己吹嘘的那样优秀。而我之所以拖到现在才拒绝的原因却很复杂。在此之前我始终有一个错误的观点，就是我认为人无完人，并不能因为一些缺点就去否决一个人。抱着这个想法我并没有立刻疏远这个人。其次是因为我不会拒绝人，于是在反复纠结中导致跟这个人的关系持续了这么长时间。还有，网络上的聊天的确是和实际的见面不一样的，网络像是一层滤镜，即便有些地方有冒犯也只是言谈之间，过几天就会忘了，而真正见面的时候，一个人的举止言行更让人印象深刻。最后，我终于知道，原来当一个男生追女生的时候，一旦女生拒绝，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只有断绝联系这一种结果。”
　　“我长这么大并没有谈过恋爱，甚至和异性的接触都屈指可数，原本对于这个人，我也只是打算将他作为一个异性朋友相处，现在想来，在我考上研究生之后对我表白其实在时机上就以看出不纯粹。我幼稚的以为拒绝告白后也是可以做朋友的，事实证明我真的很傻很天真。我成长至今，很多方面依然非常幼稚。我在跟这个人的接触中承受了很大的精神压力，这是我成长的代价。只是不知道这代价是否已经足够，还是我会付出更为沉重的代价才能弥补在这一年中的过错。”
　　“我承认我的过错，未来我会努力，不知道生活是否会善待于我。”
　　这是曾之笔记中的最后一段。结尾她还加了一个日期，是在一年前。
　　顾桐合上本，曾之对自己的未来是有向往的，然而生活到底没有善待她，一年前那个时候，她应该刚刚和周一翔断了联系，是难得的比较安逸的时期，她想不到一年以后这个一年没联系的人会突然出现并杀了她。
　　顾桐想起去曾之家里搜查的时候，还有曾之留下的手机，据说是曾之刚买了新手机，出门的时候带了换好的新手机出门，旧手机放在家里，但是数据什么的都还留着。从旧手机里就可以看到，周一翔给她发了很多信息，都躺在她的黑名单里，辱骂的，诅咒的，求饶的都有，像是一个精神病人，上一条信息还在骂人诅咒，下一秒就含情脉脉的说很想她，只能通过看书来缓解对她的思念。除此之外信息里有几个字眼出现频率特别高，分别是“我们是朋友”和“我不会伤害你。”
　　我们是朋友嘛 ，你别这样，我又不会纠缠你。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们见个面吧，毕竟我们曾经是朋友，我也帮过你的忙，我不会伤害你的，约个时间，我想跟你见个面。
　　……
　　信息密密麻麻罗列下来，细思恐极。
　　顾桐曾经怀疑过，周一翔真的是想在精神上控制曾之的，只是如今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一切无从得知。
　　顾桐把笔记本放进纸袋里，打算下班后把它送还给曾照夫妻，不知道这对夫妻以后会怎样生活，他们只有曾之这一个女儿。当初她去曾之的学校，曾之正在读研二，已经发表了两篇文章，实验进展顺利，曾之的导师说，曾之是个很刻苦的小姑娘。
　　可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顾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浓密的乌云，沉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