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日记》南静书

8、if世界(本源) 。

　　“澄澄，明天上午八点，你们两口子，带着你妈和小宁，去人民公园东门。”说话的时候，我嘴唇在抖，挂断之后，我的手也在抖。最后，我看了一眼窗对面的人，低头，调出了六十多年前存下的那个文档。
　　这是人人都有的一项豁免权：垂危之时，允许家人来里世界见最后一面。过去，我填了这张表十几次，这次，轮到小云。
　　最后确认，上传病例，点击提交。短短五分钟就审批通过，我攥着手机，盯着屏幕，却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仇组，今天的治疗要开始了。”陪我来的护士开口，将我从迷茫中拉出来。她扶着我，引导我转向另一边，“走这边，二号电梯比较近。”
　　次日晨，我照例提前10分钟抵达。没有伪装，就用着那张二十出头模样的脸，铁剑送去修补，辞芳沉睡在识海，随身的只有一瓶药酒。
　　我到时，妹妹他们已经先到了。澄澄和小宁都没见过我年轻的样子，但妹妹认出来了。
　　“姐？！”她踉踉跄跄扑过来。
　　八十老妪对着二十的姑娘叫姐，很惊悚的画面，幸好附近没人。澄澄也回过神来，震惊地上下打量，半晌皱着眉问：“大姨，你脸怎么这么白，哪不舒服，去没去医院？”
　　“我从医院来的，跟我走，带你们去见小云。”说完，我看向身旁的护士，“麻烦您，开门吧。”
　　“您客气。”护士摘下工牌当空划过，面前的空间忽然出现一道裂隙，紧接着迅速扩大，呼吸间就变成了容纳二人并行的虫洞。她拦在门口，做例行叮嘱，“此间所见所闻，各位出来后，不得以任何形式对任何人提及，请切记。”
　　“这里是梨花第一医院，小云在五楼，综合ICU。”跨过虫洞后，我回头对他们如是说，“抱歉，我没护住她。”
　　妹妹瞬间明白了我话外的含义，差点没站稳，被澄澄搀着，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小宁，他冲过来抓住我，嘶声问我他姐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能做的，我们已经都做了，如今只能靠她自己。”我垂下眼睑不敢看他，“对不起小宁，当年带你姐走，我说过尽全力护她周全，可如今，我确实没把握她能挺过来。”
　　护士帮我补充：“所有抢救措施都用上了，病人如果今天能醒就能撑过去，如果不能，下午三点整，我们会强制唤醒病人的意识，让她有时间交代后事。”
　　“零点。”我转过身去，盯着护士的眼睛，重复我的要求，“不能是三点，本源还在，预计三到四点才能被完全吸收，零点启动唤醒机制才是合理的。而且……”我回头看了看他们，“豁免条款不限制时间。”
　　护士霍然退了半步，表情很是震惊，甚至就要伸手拉我：“您渡了多少本源过去？！怪不得这些天的治疗反馈这么差！不行，您现在立刻跟我走，我联系赵医生重新组织会诊，您的治疗方案必须要改！”
　　我慢慢侧身躲过去，轻声道：“明天，小云是生是死，今天我必须在场。”
　　“姨姥姥。”小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问，“本源是什么，是我想的那种吗？”
　　“是。”我点头，“每个人都有本源，其作用类比心脏，只不过本源可再生，不会危及生命。渡本源这种手段是我们木属修士独有的，可以帮他人恢复治疗，纯度越高、渡得越多，效果越明显。”
　　“您倒是说您渡了多少啊！”护士已经急出了汗，颇有种一个字说不对立马能给我拖进去抢救的架势。
　　我往后退了两步，以防她真的抓人：“九成，保证我能醒着的最大量。”
　　对面张大嘴，发出了无声的爆鸣。紧接着，手机被她按出火花，她一边敲一边头也不抬地严肃通知我：“仇组，今天完事后，您必须立刻回病房，上监护，明早七点重新做全套检查，九点赵老大会诊，争取下午能出方案。不查本源这项规定我今天非得联名上书给他废了，你们木属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我心虚低头，不敢争辩。
　　时间慢慢流淌，我们就站在ICU窗外。期间，护士给我推了辆轮椅过来，我坐了，身体是自己的，这时候逞强无益。
　　三点十二分，我突然眼前黑了一下，差点没坐稳摔下去。护士赶快来扶，我摆摆手：“没事，是本源吸收完了。”她帮我拧开药酒瓶盖，喂我喝了几口。
　　七点零八分，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上跳了一下，没掉。所有人眼里都有了光。
　　九点整，指标越发靠近正常区间。妹妹已经站不住，让小宁陪着坐在椅子上了。
　　十一点四十七分，指标仍停在正常区间一线之外。澄澄开始擦眼泪，姑爷也红了眼眶。小宁没敢看，更没敢让妹妹看。
　　十一点五十分，所有指标无征兆地同时飞快下跌，三分钟之内直接跌到警报线，只差最后一个数。我又喝了几口酒，澄澄和姑爷瞪大了双眼不敢眨，小宁瞒不住了，搀着妹妹凑近窗边。
　　“医工科，5号ICU准备。吴主任，抢救室几号空着，谁能上台？”护士背过身去，小声在群里发语音。
　　十一点五十四分，心电图机长鸣，多功能监护仪报警，血压呼吸读数瞬间转红。
　　“别急。”我按下准备冲进去的护士和扑到窗户上的澄澄，把话说的斩钉截铁，“等着，小云能活。”
　　一分钟后，所有指标上升，再上升，全部回到安全线以上，然后稳定。五分钟后，病床上的人睁开了眼，转头，对着我们笑了一下。
　　零点整，人活了。
　　我一下子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开始休息：“你忘了，小云也是剑修啊，剑修的剑，斩外敌，也能斩体内的魔气。送我回去吧，这一天～也够累的了。”
　　结果，跟我回去的还有妹妹。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商量的，澄澄三口留下陪小云，妹妹则专职陪我。
　　我笑她：“你个八十的老太太还陪我，咱俩谁照顾谁啊？”
　　妹妹握着我没打点滴那只手，坐在床边帮我掖被角：“不照顾，我就是想再跟你说说话。咱俩从我出国就没好好坐一块待会过了，一晃六十年……姐，我今天是真怕了。你是我第一个玩伴，不敢和爸妈说的事我和你说，不敢提的东西你给我买。十年，你没变，我变了，我回国之后再也和你聊不到一块，是我根本没再试着和你好好处过。你为什么去修仙界，为什么毫不留恋这个家，我竟然都没问过。”
　　“你可以现在问。”我睁开眼，静静看着她，“妹，有一点你说得对，我从来没变，你两岁起开始喜欢粘着我，我就开始爱你护你，现在依然。你问吧，反正从今天之后，我也没什么能再瞒得住的了，你问，我有问必答。”
　　她第一问，问我还要打多久的仗。
　　我说，永远。人不死，魔不灭，一寸山河一寸血。
　　然后，她就不问了。
　　“不问了？”我逗她，“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她坚定摇头：“不问了。但是姐，我希望你能多在意我一点。”
　　我怔了怔，也诚实回答：“我习惯了。早在进里世界以前，能让我格外在乎的人就只有两个：你爸，和你奶奶。还是那句话，我没变，但我也意识到你不再像小时候那么需要我，所以你爸没了之后，我就只在重大节日回去了。”
　　“为什么？”她说不问，却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重新闭上眼，歇神，一边回答她：“我要不当我是筹码和对照组的家人，符合标准的只有你爸、你奶奶。”
　　我听见她的啜泣声，终究是心中不忍，叹了口气，“妹妹，我对家人不说假话。我知道这话听着伤人，可既然咱们摊开谈了，你今年八十，我常驻关塞，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能好好聊天的机会了，说，不如说透了。”
　　“对我来说，里世界更像家。”我放松身体，开始说起当年。
　　渐渐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只知道再醒来时，妹妹还在。
　　护士气哼哼过来给我换药发药：“您妹妹说了，反正没限制时长，就您这样的她怕您悄摸噶了没人送终，干脆多待两天。赵老大听说之后当场帮着提申请，还给您批了个陪护病房，一会检查结束直接转过去。”
　　我转头看我那闷声干大事的妹，满脸都是佩服。妹妹冷哼一声：“姐，昨晚你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可是说了好多心里话呢。咱当妹妹的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想知道你到底能有多不惜命。”
　　我脑子里已经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了。
　　坏菜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