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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卿且听(七) 太羞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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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
萧徵羽径直去了鬼卿的院落。
无初匿在不远处的树丛里,看着这姑娘立在鬼卿门前,怀里抱琴,空着的那只手作势要敲门,却犹犹豫豫,举起又放下。
第三次举起的时候,门的另一边终于替她做了决定。
厚重的木门倏地被人拉开,露出一张毫无波动的脸。
“……”萧徵羽看着许久不见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一肚子话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了,“大人。”
帷帽已摘,没了红帷的遮盖,这张脸是当真苍白如纸了。偏偏,他还不愿意多给几个表情,让这张鬼一般的脸生动一点。
“行了,来都来了。”
“……”短短一句话,萧徵羽也听不分明他的态度,头慢慢埋低了几分。
鬼卿视线偏移,看了眼她怀中的琴。
萧徵羽为何而来,无需多言,他便心知肚明,却有意跃过这个话题,淡淡开了口:“本打算明日再告诉你,既然你自己先来了,现在说也无妨。”
萧徵羽闻言,也有胆量抬眼去看他了:“什么?”
鬼卿却不与她对视,略作停顿,道:“收拾东西,准备走吧。”
“……”萧徵羽愣在原地。
不仅萧徵羽,无初两眼也睁大了几分。
小姑娘被冷落了这么久,还能一腔热情,心心念念给他弹一曲镇邪,他却一张冷脸,又猝不及防赶人走。这个鬼家主,心还真是狠。
然而,抛去对萧徵羽的不忍,鬼卿此番决定,却也怪不得他无情无义。若是这个十五抓不出背后主使,还有下个十五、下下个十五,那家伙一日不除,赤谷便一日不得安宁。若萧徵羽继续留在这里,对鬼卿而言,只是徒增牵绊。
反应了半天,萧徵羽总算听明白了,家主这是要赶自己走。
“大人要我……走?”萧徵羽声音轻轻的,还是不愿意相信,“去哪儿?”
鬼卿索性把话说清楚点:“回你的家。”
萧徵羽:“回家?”
孤身一人流荡在外的小乐师阿音,早就没有家了。
萧徵羽心中惴惴,总觉得鬼卿知道了什么,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深埋着头:“不,我……大人您应该知道的,我没有家……”
“赤谷不过戈壁黄沙,比不得东蒙山清水秀。”鬼卿终于看向她的眼睛,“萧小姐。”
萧徵羽猛然抬头,面现惊愕,正对上鬼卿满眼的冷淡。
鬼卿不给她机会继续装傻,补充道:“萧二公子这两日就该到了。哦,似乎还带着最疼你的那位,平林郡主。”
“……”
好啊,都背着自己商量好了,所以不管自己同不同意,二哥二嫂扛都能把自己扛走了?
萧徵羽这样想着,清隽的眉头越拧越紧。唇瓣紧抿,默不吭声。
鬼卿知道,萧徵羽这副模样,就是要倔了。平时看着温吞平和,内心却倔强得紧,仅凭这寥寥几语,是不会轻易退却的。
鬼卿面不改色,继续道:“兄嫂千里迢迢,特意来接你,你若不赏脸,可就有些目无尊长了。”
萧徵羽一言不发。
鬼卿就看着她一言不发。
等了小半晌,仍不见她反驳,鬼卿收回视线,两手扶上门板,作势便要送客。
不待合上,一只手便闯了进来,死死攀住门板,语气中的温吞怯懦荡然无存。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萧徵羽看着他,神情近乎质问。
“……”
就知道。
鬼卿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重新将门打开,板着冷脸,反问她:“重要吗?”
萧徵羽坚持道:“重要!”
鬼卿不语。
萧徵羽也不催他,张口就替他分析:“如果你早就知道,不会等到现在才赶我。安定的时候让我留下,动荡的时候才赶我走,那只能说明,你并非像你嘴上说的那样厌恶我,相反,你是在自作主张地……保护我。”
话音一落,就去盯鬼卿的神情,却见他始终面不改色,依旧什么都瞧不出。
意料之中。对方毫无反应,萧徵羽也并不气馁,只自顾自接着道:“这一招你早用过了,鬼卿,你怎么还当我傻,这么久了,我不是不知道,流光引分明就有用的——”
鬼卿打断她:“哪有什么招不招,这段时日赤谷断了音讯,你兄长担心,才找到我头上来。你想多了,萧小姐。”
“……”萧徵羽不信,“你骗我?”
鬼卿面露不耐:“没必要。”
萧徵羽有些激动起来:“不,鬼卿,你跟我说实话,这件事是不是很棘手?你是不是担心会有反噬,担心控制不住?真是这样,我就更不能——”
鬼卿不愿再多谈,摆起了脸色:“行了萧律,与你何干?”
萧徵羽见他油盐不进,也起了情绪:“鬼!卿!”
鬼卿不与她争执:“闹够了,回去睡,此去路途遥远,萧大小姐娇贵,可别熬不住。”
萧徵羽:“我不走。”
鬼卿:“由不得你。”
萧徵羽:“我——”
“砰!!”
鬼卿不再多言,两扇门板,直接在萧徵羽面前重重关上。
“……”
萧徵羽心中愤懑,也不顾平日里的装下人装成习惯的尊卑礼仪,抬手就往门板上拍:
“鬼卿!你不能这样!鬼卿!!你听我说,我留在这里不会添乱的,你看我这些日子不都很安分吗!我也有修为,你不用分心护着我!鬼卿!你开门!你会被反噬的,我得替你镇邪,你不能这样一意孤行!!”
无初匿在树后,嘘叹连连。他发誓他不是有意要听人墙角的,只是看萧小姐这状态,还是继续看着最为妥当。
所幸萧徵羽也没有发泄多久。
任自己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另一侧都不再有任何回应,萧徵羽看着纹丝不动的大门,突然就觉得累了。
来之前本来还想着,如果鬼卿不放她进院,就坐在门外弹上一宿的。可是现在一切都撕破了,也没了那个必要。
她明白了,自己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怎么都改变不了。
无初确认萧徵羽回到自己的居院后,等了一会儿,才跟着回去。
也不知道一会儿怎么跟徐莱——
徐莱竟立在院中等着他。
十五的阴气最重,对无初而言,确实不详。但同时,十五的月亮也是最圆的,适合看美人。
前一刻还在慨叹他人有情人难成眷属,下一刻自己的意中人就出现在眼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站在月色下,分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却叫无初的一颗心霎时被勾得酸酸麻麻的。
“徐莱。”无初心中微动,轻轻喊了他一声。
“嗯。”徐莱看了眼萧徵羽房间的方向,以示明了。
“我……”无初想了想,慢慢皱起眉头。
徐莱见他面色似乎不好,想到今夜阴气浓重,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担心来:“怎么了?”
无初咬咬牙,下定决心,可怜道:
“我的头疼,好像犯了……”
语毕,无初回忆着以往头疼发作的宝贵经验,一手缓缓扶上额头,两眼也跟着闭起来。
再揉一揉,捶一捶。
牙关也要咬紧,紧到额头的青筋也崩出形来。
还缺什么?
哦,身子,身子也得紧张起来,得板住了。
配上几声忍不住蹦出牙缝的“嘶嘶”喊疼。
……
很好,像极了。
无初自顾自演了一会儿,却没听见徐莱的回应,心中惴惴不安起来。
嗯?
怎么不吭声了?
……不是吧,还没开始就演砸了?
无初暗自一番揣测,实在忍不住,便一手悄悄移了移,遮住眼睛,睁开一条缝来。
正待偷偷瞄上一瞄,无初便感臂上一紧,但见方才还在几步之外的蓝衣仙君,竟已悄无声息来到了自己跟前。
徐莱将他那条暗露贼光的眼缝抓个正着,默了默,略过不提,不无担忧道:“还能走么?”
无初:“……”
瞎说,有那么弱吗,怎么就不能走了,头疼还能附赠断腿?
不是,等一下,如果我说不能走呢?
他还会背我回房不成?!
……
既然如此,这个程度可还不够。
无初“哎呦”一声,身子一晃,站都站不稳了,面孔也扭曲起来:“不行!又来了!果然……果然是老毛病!不行了徐莱……嘶……疼!”
徐莱见状,连忙两手并用,稳稳扶住他,担心道:“先回房。”
无初闻言,虚情假意答:“好,没……没事,我还能走,你扶我去就……就好……”
一字一顿,极尽虚弱,偏偏言语间还要表现自己的坚韧、体贴。
太做作了,太恶心了。
徐莱果断道:“不行。”
无初明知故问:“那……要如何……”
徐莱不吭声,一手托住他的背,一手抄他膝弯,略一使力,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无初惊呆了,内心无声呐喊:喂!!
不是背吗??
怎么就抱了?!
这个姿势……
太羞耻了,太羞耻了。
但又……
太刺激了,太刺激了。
无初迅速扫了眼四周:还好没有下人在。
无初松了口气,压抑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脑袋直往徐莱的胳膊窝里埋,任由徐莱抱着自己回到卧房。
无初很快听见房门被踹开又踹上,紧接着身下一软,自己便躺上了床。
这么快?
……还没享受够呢。
无初不禁想,徐大宗主真厉害,抱着自己这么大个人,走路还能这般平稳、健步如飞。
“嘶……疼……”
无初甫一躺下,便抓着脑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嘴里时不时地哼哼唧唧,生怕徐莱放下自己就走。
片刻沉默后,无初感觉那阵清竹般的气息离自己更近了。
随后,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自己的额头,不算细腻,却很温柔。缕缕灵力由此渗入额间,皮肤相触之处很快转而温热。
……这人又开始乱给人灵力。
无初太感动了,甚至开始谴责自己装病的这一行为,痛苦的面色都有一瞬凝滞。
徐莱却毫无察觉一般,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他:“好些了吗?”
“好得不得了。”无初心道。
当然,实话是不能说的,装都装了一半,不继续装下去那可收不了场。
无初这样想着,一把抓住徐莱搭在自己额间的手,痛苦道:“别弄了,徐莱……灵力,不管用……还是……还是疼……”
徐莱不应声,输灵力的手却没有撤。
无初捏了捏这只手的指节,气若游丝道:“徐莱,你阳气足,你,你多陪我一会儿……嘶……疼……徐莱,你再凑近点……”
百忙之中,无初似乎听见徐莱叹了口气。
……
无初本就心里有鬼,听徐莱这一声叹息,便愈发忐忑了。他这是有所动容、忧心忡忡呢,还是有所察觉、无可奈何?
无初立马自审,回忆是不是哪句话不对,或是哪个动作做过了。怎么看自己演技都还不错,应该不至于被识破吧?
还是说,他刚刚探知了自己的神识,发现自己并无异样?
没等无初想出个所以然来,那只输送灵力的手就忽而从额间撤开。
无初一惊:不妙!难道——
担忧戛然而止,徐莱他好像是在……
无初整个人都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住了。
意识渐渐醒转,无初确信了,自己的额头,正贴着另一个温热的额头。
“好,我陪你。”徐莱说。
两张脸近到鼻尖相触,近到呼吸可闻,一说话,就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
“……”
无初没应声。他只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要跳出来,又好像不会跳了。
他竟然开始怪,这样有点太过了。
但是他突然很想睁开眼睛,想看一看徐莱近在咫尺的模样。机会难得,以后可不见得还能光明正大。
所以他真的睁开了,却只对上徐莱紧闭的双眼。
闭着啊……闭着也没关系,闭着更好,免得一对视就藏不住了。
睫毛真长,真密,真好看。闭着眼也能看出来眼睛有多好看。
“这样呢?好些了吗?”徐莱闭着眼睛,再一次问他。声音好轻,像梦话一样。
好轻,挠到心里去了。
无初本想说不行,还是好痛。可是这一时间,他又不愿再得寸进尺了。
如果这样还不行,那要怎样才行?
如果怎样都不行,那徐莱岂不会发觉自己没起什么用?
如果徐莱发觉自己起不到作用,下次还怎么占便宜?
……不对,自己成天盘算些什么呢?怎么还想有下次,怎么只想着占人家便宜?
无初突然觉得自己好不要脸。
鬼迷心窍。
一厢情愿。
怎么能拿病痛骗他呢?怎么能安然享受他的担忧和关切?
最关键的是,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无初觉得差不多该知足了,又开始想,怎样让“头疼”好转得最自然、最合理、最不露痕迹。
正此时,院中突然传来极细微的动静。
微妙的氛围一扫而空,两人同时坐立起来,望向声响来处。
不对劲。
徐莱回过头,正待嘱咐无初一句,便见无初瞬间好了病痛,一把抄起床头的剑,鞋都顾不上穿了,夺门而出。
“……”徐莱带上同尘瑟,紧随在后。
院中豁然现出一个半人高的乌黑墟洞,无初奔出时,恰好看见萧徵羽的衣角消失于此。
再去看长老鬼宓所在,房门大开。
……大意了。
墟洞急速缩小,无初来不及多想,飞身跃入。
徐莱来晚一步,电光火石间,便见无初一同墟洞,在眼前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