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卿且听（六） 面子什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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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震宗一向有“仙中儒门”之称，现任宗主的二子一女都是取了“琴棋书画”做名字。大子萧弈，字予夺，二子萧染，字亭匀，三女萧律，字徵羽。
这个阿音，便是三女萧徵羽。
关于此人，无初所知不多，只是偶然听人提起过“书童变小姐”这桩逸闻。
求学于中宫的子弟多为男子，而萧家极重俗礼，很少允许闺中女子混迹其中，是以特意在东蒙山门里开了一座别院，专门用来教养有心修行的女儿家。久而久之，名声传开，外界的女子也一批接一批地涌了进去。女修如云，颇引一众登徒子肖想。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或许是萧宗主偏爱，或许是希望经历更深一层的磨炼，萧徵羽并没有规规矩矩在东蒙别院长大，而是假托二哥小书童的身份，以男儿身在中宫待了几年。
“书童变小姐”，讲的便是萧亭匀当年求学中宫，跟在身边一同修行的一个小书童，摇身一变，变成萧家三小姐的事。
至于她跟鬼卿有何种牵扯，无初是丝毫也不知晓了。
不过，难怪能一眼认出重庚，难怪会对重庚易主好奇，难怪看着自己欲言又止。都好解释了，并非是随随便便一个中原人都对徐莱将重庚送人感兴趣。
无初突然又想起，阿岫的记忆里，一同求学，一同修行，一同试炼的那群少年。
有阿岫，有段重明，有鬼卿，有萧亭匀。他们都是天之骄子，身而金光镀身，他们远远甩开凡夫俗子，被选进中宫内院，见证了徐莱尚未褪尽的青涩，和最为坦诚的心声流露。
他们亲眼看着徐莱和那个腰间配着重庚的少年，如影随形，亲眼看见沉默寡言的徐莱被他一次又一次逗笑。
而现在，段燃一眼认出重庚，问徐莱如何比较自己和他那个故人。鬼卿一眼认出重庚，说徐莱怎么会交自己这个友人。萧徵羽也一眼认出重庚，什么都不说，却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好奇和诧异。
没有人会想到，重庚会沦落到另一个名不见经传、来路不明的浪荡子手里。
无初及时打住，不再往下想。这些天鬼家主风尘仆仆，自己却似乎没能帮上什么忙，还来矫情这些有的没的。
以后再说。
夜色已深了，无初还留在徐莱屋内。烛光映在薄薄的窗纸上，光斑随火苗轻跃。如果从窗外看，可能还有点小家小户、夫妻围坐、秉烛夜谈的暖意。
无初在画驱邪符。有时候画完一张，停一停笔，就会瞟一眼徐莱。后者在研磨诛邪粉，神情很专注。
他好像做什么都很专注。无初想。
无初对徐莱说，自己是在等鬼卿找他二人商谈，省得到时候再特意去喊。又对自己说，自己房里的墨没有徐莱这里的细。
徐莱看上去信得很，无初看上去也信得很。
鬼卿来得不算晚，毕竟他天眼明晰，对面的躯壳里藏着个什么东西，扫一眼就能心知肚明。
他将整个鬼家都细细排查了一轮，死的活的，人或牲畜，一切可能藏身的容器都查看过了，不见任何异样。
“连你也看不出什么，看来他确实已经溜了。”无初看了眼鬼卿额头的契印，道。
又黑了一些。
“不好说。”鬼卿紧皱眉头，额间黑气时隐时现，“他不弱于我。”
无初不说话了。
“可他目的何在？”鬼卿明显状态不大好，话音里透着躁郁，“若是想刺探什么，为何在我回城后才现身？是想让我知道他诡术炉火纯青，能进出我鬼家如入无人之境？”
徐莱沉默良久，方道：“今日，你第一次踏入这个院落。”
无初再次被徐莱点醒。
对啊，此前鬼卿避着阿音，也就是萧徵羽，即便是要商讨什么，几人也是在鬼卿院中。现在，反正也破了例，又遣走了萧徵羽，就没再计较什么场合。
如果这里没有异样发生，鬼卿便不会匆忙赶来。
他外露了情绪。
而对方大可以躲在暗处，将他心中所在意的一览无余。
让一介小厮模样的琴师时时跟紧两名修为高深的仙君，本来就足以引有心人怀疑了。
无初接道：“如果，他刺探的就是你？”
鬼卿闻言，面色一沉。
“他想确定阿音——”无初顿了顿，继续道，“他想探知，萧小姐于你而言，有多特殊。”
鬼卿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自认已经足够疏离——”
话音骤断，屋外忽而传来一声琴音。
一声方落，一声又起。轻缓的引子过后，琴音逐渐绵密。
隔着几堵墙，削弱了几分，却好在夜深人静，其中情浅情重、起伏变换，仍清晰可辨。
无初有些讶异，萧徵羽竟然也等到了这个时候。
而且她很自信。她知道，即便鬼卿面上不愿，听后也绝不会拿她怎样。
所以她偏偏就弹了，很坚持，义无反顾。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打断。
萧徵羽想得没错，鬼卿是很愿意听她弹琴的。他坐在与她隔着几面墙的屋内，默然无声地，逐渐冷静地，沉思了几首曲子的时间。
准确来说，萧徵羽只是反反复复在弹同一首曲子，也就是这些天来，她一直在练的那首。
无初问过萧徵羽，后者答，此曲名为《流光引》，有压制阴邪之效。
然而说实话，好听是一回事，有实效是另一回事。无初实在听不出区区琴音能有何种神奇之处，竟能平息鬼卿的燥郁，甚至肉眼可见地，压下他额间的黑雾。
或许是只有鬼萧二人才懂的语言。
“好。”良久，鬼卿轻叹一口气，“我似乎知道了。”
鬼卿走后，琴声才停。
受这夜傀儡潜入的启发，结合近日诸多事端，鬼卿总算有了一丝头绪。
再次将鬼家细细排查过后，接下来的几日，鬼卿便彻底不见了身影，只偶尔派分/身回城，带回解救出的三两人质。
各地的动乱也逐日平息下来。在无初徐莱二人的镇压下，赤谷城安宁到一个小鬼都没再冒过头。
三人却始终没有松懈。在他们看来，对方放小鬼作乱只是手段，最终目的还未达成，对方不会轻易罢休。
转眼便是十五。接连奔波了几日，鬼卿终于赶在入夜前，回到赤谷城中的鬼家驻地。
十五子夜，阴气浓重，鬼氏家主所受的反噬也是最强的，多少任家主都是死在了这样的日子上。像鬼卿这般接连数日滥用诡术，受些反噬几乎是在所难免，是以他才选择在此时无功而返。
鬼卿很累。这几日，他寻遍了赤谷周遭方圆十里的破废法场、古早祭坛，破阵、屠鬼，却只找到零零碎碎的几名修士。对方不曾露面不说，那两名长老也始终不见踪影。
鬼卿推算过数次，如果对方真如自己所猜想，是抱着那一目的，那便只能在这些地方摆上祭品。而今晚子夜，正是对方动手的最佳时刻。
除非是自己想多了。
若真是想多了那自然好，就怕事实是自己技不如人。
鬼卿算是明白了，对方这些天来时隐时现，引自己四处奔波，多半只是想将自己拖垮。拖到十五，自己负担累累，他若动手，自己也难他奈何。
十五是个特殊的日子。对鬼卿而言如此，对无初而言亦如此。
无初还没想好，今晚待哪屋。
如果老老实实待自己屋，他不甘心。
如果恬不知耻去徐莱那儿，他又担心自己演不好。
按道理，他的头疼不应该无缘无故就好了。上次是有徐莱陪，所以神奇地好了一次，但是这次自己一个人待到这么晚，竟然也没什么感觉。
可能是时辰未到，无初想。
那就这样。一旦，一旦有一点点痛，就去找徐莱。得立刻，马上。特殊时期，不能逞强，不能忽视一丁点小病痛。不能理会什么男儿当自强头可断血可流的肤浅言论，不能庸俗地受脸面的束缚。
无初这样对自己说完，没多久，就心安理得地出了门。
他觉得自己的头好像有点痛了，应该可以了。
自从知晓了阿音的身份，以及敌方可能的目的，这几日以来，无初徐莱可谓是尽心尽力地护着鬼卿的把柄。
昏迷至今的那名长老鬼宓，也已转至他二人的院中。按鬼卿推测，只要长老好好留在鬼家，对方就凑不齐祭品，欲要生事就只能另择时辰。而到那时，留给鬼卿的时间就足够充足了。
所以这个十五，无初只需要和徐莱待在院子里，守住鬼宓与萧徵羽。事实上他也只能做这些。
无初提着步子，放轻声音，走到徐莱房门跟前。
烛光从门缝间透出，徐莱还没睡。
无初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自认为还可以，有点痛苦难受的意思，于是抬起右手，准备敲门。
吱呀——
门开了。
不是徐莱这扇。
无初回头一看，是萧徵羽的房门，从内向外被人推开了。无初心中奇怪，下意识闪身藏于房柱之后。
一个脑袋从门缝里伸出来，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监视，就探出了整个身子。
正是萧徵羽，怀里还抱着一把琴。
无初不出声，看她想做什么。
这些天，萧徵羽一直很安分，也清楚这一特别时期的各种利害关系，白日里从未离过他二人半步，夜间也不曾踏出这个院子。
是今晚鬼卿回来了，所以待不住了？
无初看着她悄悄摸至院门，又被突然冒出的看守拦住。
温温吞吞的小琴师瞬间暴露萧家三小姐的本性，一掌击出。院门看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就被一举放倒在地。
萧徵羽往院内扫了一眼，确定没人跟来，便冲看守含歉一鞠躬，又将其拖进门房。
“唉。”无初轻轻叹了口气。
今夜阴气重，她也只是想去给鬼卿弹一曲《流光引》吧？堂堂震宗萧家唯一的小姐，却跟做贼似的，何苦啊。
帮人帮到底，不能放她乱跑。无初看了眼身后徐莱的房门，提步跟上她。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卿且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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