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卿且听（三） 跟好，别离 ...
-
二人饭毕，一番商议，便各自歇下了。无初惦记着食客所言鬼魅，时刻分出一丝神思关注着客栈外的动静，加之暗暗揣着别的心思，睡得浅。
两张床只隔着一面墙，夜深人静时，无初甚至能听见徐莱翻了几次身。极轻极微，不像自己这般无聊地凝神侧耳去听，压根听不见。
无初侧身，往那边看了过去。
徐莱这般宗门规矩养大的人，睡觉应该很规矩吧，也会像自己一样翻身打滚吗？
打滚就算了，绝对不会，这样端雅一个人。
等等，光是想象一下，徐大宗主，顶着那张清冷的脸，在床上踢铺盖打滚……哈哈哈哈太好玩了……
行了，又瞎想。
给我盯鬼。
……
又翻了个身，睡不着？
大概也是防备着阴邪鬼魅吧。
说起来，上次在梧城城郊，他是不是也没怎么睡……
盯了大半夜，仍不见有什么东西作祟，无初胡思乱想着，渐渐睡熟了，一夜无恙。
次日又是被徐莱轻敲房门敲醒的。
大清早的客栈空无一人，依旧只有那位老婆婆，支额坐在柜台前。
二人简单用过早膳，去退房牌。
“小伙子，”老婆婆接过木牌子，抬起皱巴巴的眼皮，瞟了眼无初，“昨晚没撞着什么东西吧？”
无初怔了怔，道：“您见着了？”
老婆婆摇摇头，头巾尾端垂下的那截黑布也轻轻晃荡。她压低声音，道：“只是见你体质古怪，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确实有通灵师曾说过，然而这名看着平凡无奇的老婆婆又是从何得知的？
不待无初相问，便见她指了指自己随手缀在腰间的五帝钱，撇嘴道：“这东西，当个玩意就罢了，不管用。”
确实只是买来玩玩儿，没当真指望它有什么用处。只是见这婆婆清明，无初心中难免微诧，不由猜测道：“您是鬼家人？”
老婆婆听询，也不否认：“什么家不家……年纪大了，这地方又不清静，见得多了而已。”
高手在民间啊。
无初继续道：“那您瞧我，是瞧出了什么？”
老婆婆闻言，当真又细细端详了会儿。徐莱静立在无初身后，也等着她的评判。
片刻，老婆婆却忽而吐出一问：“你这是盘算着去哪里？”
无初如实道：“赤谷。”
老婆婆闻言，眼神偏移，示意徐莱的方向：“这后生陪你？”
无初心中微动，顺着往后望了眼，又很快收回视线，道：“嗯。”
老婆婆眯起眼，点头道：“那就跟好了，别离身。”
无初：“……”
跟、跟好。
别离身。
……
好，听、听您的。
“尤其夜间。”老婆婆又道，“听老婆子一句劝，眼下这关头去那种地方，夜里最好睡一间。”
无初：“……”
他忍不住往后望过去，恰见徐莱冲老婆婆颔首。
无初：“……”
婆婆，您这是给了我什么冠冕堂皇的好借口！
“婆婆的意思是，”无初回神，接着对这位极为睿智的老者道，“他陪着我，那些东西就会绕道走？”
老婆婆道：“差不离。”
无初心中大概明白，却仍有几分好奇：“为什么？”
老婆婆道：“这后生阳气足，补你身上乱窜的阴气，就差不多了。”
果然如此！
无初灿烂一笑：“那就多谢婆婆提醒了！”
二人急着赶路，小镇里发生的蹊跷也不再插手，只暂歇这一晚便即出发。
出于感动，动身前，无初硬是给老婆婆塞了一沓符，反过来嘱咐她，不要再在夜间去开门云云。
这地界位于中原边境，离赤谷还远，二人此程，免不了再一次御剑飞上大半天。
不过，无初踏在剑上，与徐莱并肩前行时，后知后觉地羞愧纠结了。
自己好歹也苦苦修炼了这么些年，怎么就混到了阴气乱窜的地步？不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至少该同徐莱一般，一身正气，妖邪难侵吧？！
魂魄受损而已，听上去，自己就仿佛是个妖魔鬼怪，或是一介阴柔弱质，还得蹭他徐莱的阳气才能避开阴邪、缓解头疼，这也未免太……
罢了，又不是没蹭过。
现在要脸已经晚了！
一连奔波几个时辰，剑下的地貌亦是一变再变，有绿洲小城，也有黄沙无边，峡谷，高山，浅川。即将抵达赤谷之际，却不及歇上一口气，便望见一堆烂肉，乌黑混着鲜红，挂在戈壁上。
下降稍许，定睛去看，竟是鸿雁尸。
很好，切断鬼家八行阵不说，连传信的雁子也不留活路。
二人双双落剑，略作查探，往前继续走了没多久，便又见一堆，埋在黄沙里。
“怕是没几只能飞到鬼家主手里。”无初俯身，轻轻拨动着其中一只，头也不抬地道。
得亏自己没等鸿雁回信，同徐莱先行来了。
“嗯。”徐莱应。
赤谷就在不远处，二人干脆不再御剑，改而徒步前行。在天上飞来飞去毕竟太过招摇，这堆鸿雁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不被袭击，也极易被盯上，谁知道眼下暗中作乱的都是哪些东西。
穿过沙地，浅草渐生，视野中不再是单一的黄。再深入，便能望见一座山谷，山体沐浴于日光下，呈现出一片橙红。
赤谷城池就坐落在这片赤色山谷之中，一条细流自远处的雪山之巅淌来，穿城而过。远远望去，土墙高垒，城门紧闭，唯有城墙底下那浅浅一片草地透着些许生气。
不闻喧嚣。也不知是城中寂寥，还是城墙太厚。
二人靠着一块矗立而出的硕大红岩，静默观望。
城门不开，大概是封了城，轻易进不去了。眼下情形尚不分明，装作普通过路人喊开大门，也不见得比摆明修士身份来得好。
审度间，远处突然冒出一个黑点。
“徐莱！”无初盯着那处，低声唤道。
“嗯。”徐莱应声，专注着同一个方向。
黑点放大，竟是一道人影，正毫不怜惜地踏着一地浅草，向城外走。步子不急不缓，也不知是何时，又是从哪道偏门穿出来的。
这一关头，谁还敢出城乱晃？
来者逐渐逼近，无初得以看清他的装束。从头到脚都被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眼睛也藏在黑纱里，整个人透着一股莫名的阴森诡异。
裹得密不透风，让无初想起桃花源里，用不惯新壳子的魂灵。
无初盯着他，心中闪过一丝怪异。分明看不见他的眼睛，无初却无端觉得，那人正紧紧盯着这里，这块红岩。
无初警惕起来，一手缓缓伸出，搭上剑柄：“这人很不对劲啊。”
“观望。”徐莱在一旁，出声提醒。
无初看他一眼，点头，道：“放心，不会冲动。”
再去看那身影，竟当真是径直走向他二人。
无初也不藏了，正要掏出齑磷散，验验来者真身，便见那人停了步子，在徐莱跟前站定，不出手，也不质问。
无初懵了懵，动作也刹在半道。这人要干什么？
下一刻，僵硬的话音透过黑纱，传了出来：“你竟亲自来了。”
无初：“？”
徐莱似是有所预料，思索片刻，道：“鬼家主？”
鬼卿？无初茫然。
徐莱不是与他相熟吗？看不清的话，声音也该熟悉吧？既如此，又何出此问？
那人点头：“一个分身。封了城，随我来。”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无初明白了，面前这似人似鬼的黑衣，乃是一名分身傀儡。或许是此时门中事务繁杂，本人不便抽身。
分魂操控傀儡，这事确实没有多少人做得来，不过，眼下情况特殊，随便来个人自称是鬼卿分身，就值得信吗？
无初看向徐莱，眼神询问：跟吗？
徐莱颔首。
“好。”无初说着，随同徐莱跟了上去。
没走几步，那分身却突然停下，朝无初瞥了一眼。目含审视，像是此刻才注意到还有他这么个人。
那人转向徐莱，漠然道：“这是谁？”
徐莱道：“无初。”
那人道：“那是谁？”
“……”徐莱眼睫微垂，复又抬起，淡淡道，“一位友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无初似乎透过那层黑纱，看见那分身傀儡眼中闪过一瞬的错愕。
“他？”无初听见那人语气稀奇道，“你的友人？”
“你的”二字，刻意顿开，阴阳怪气。
徐莱颔首，以示确认。
那人见状，来回打量两眼，喉间竟挤出轻轻一声哼笑。
无初：“……”
无初被他这声笑勾起一股无名的恼火。
什么意思？
笑什么笑？
还不能是他友人了吗？
无初心中不快，也咧嘴一笑，顺手揽上徐莱的肩，道：“没错啊，友人，一路上一起吃吃喝喝，床板子都共过，交情特别深。”
徐莱一僵：“……”
那分身：“……”
无初面上带笑，心里腹诽：这人分明只是个傀儡，哪里来的这么多错愕的神态。
又去看徐莱，身形僵僵的，脸上更是没表情。
无初一颗心忽而往上提了提。
不好。是不是说错话了。
徐莱不会介意吧……
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了，肯定介意啊。
可是明明都应承了客栈里那老婆婆……
明白了，做起来无所谓，当谈资来炫耀来调侃却不妥！
好吧，以后得管住了，不能口无遮拦。
无初这样想着，搭在徐莱肩上的手也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正盘算着如何将这句揭过，那人又注意到了无初腰间所佩银剑。
“哦。”那人了然道，“原来如此。”
无初：“……”
原来如此？
原来如何？
您这是知道什么了？
无初微笑。
不知为何，心里愈加不快了。
分身领着二人择偏门入了城。乍一踏入，无初便知眼下鬼家情形确实不妙。
城中太过安静了，街道上没几个人影不说，一户户的门板也封得严严实实，黄纸红字的符篆糊了满门，只留彩幡在屋外与风沙共舞。这还尚未入夜，便是如此情状，若真到那月黑风高时，岂不成了一座鬼城？
很难想象，这便是天下通灵师的血脉之源，是驱邪术法最为纯熟高深的鬼氏一脉世代所在。
行至城中央，一座圆台赫然入目。土石所垒，四方皆有阶梯自下向上攀伸，直指中心的祭台。立在那高台上，想来能将赤谷城貌一览无余。
鬼家便是与这祭台相临而建，外廓方正，山岩砌成，极尽朴素，而不失大气。
黑衣傀儡将二人领进鬼家，穿过一座无人院落，竟身形一晃，蓦地瘫软下来。
如同一个木偶，被剪掉了牵绳。
“恭迎。”
阴冷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卿且听（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