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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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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名为雪宫的高脚楼走到无上宫,这一路对于白凌来说是稍显漫长的。他最后还是穿上了那一身殷红的衣裳,戴上绣着秋菊刺绣的红色面纱,一步步踏着宽大的白玉石阶走了上去。
早秋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寒凉。白凌身材瘦削,骨架也更是多几分精致少几分刚硬。红色里衣之外便罩了那身殷红的纱衣,脚下踩了双矮腰绸子面的绣花短靴,行走间露出半寸雪白的脚踝,更显色那一袭红衣更加绮丽了。
世人都道魔祖叶雪枫的宠君“雪公子”冰肌雪骨,虽从未在外人面前露出全貌,一双时而潋滟时而冰封的眸子确实美艳不可方物。
白凌望着坐于席间的叶雪枫,那人差人在正座的旁边摆放了一张铺着狐裘的软椅,椅前摆了张七弦古琴。叶雪枫冲他点了点头,白凌便顺着他的意在软椅前坐下,葱白的手指于琴弦流转,以一曲东瀛的小调为中人开席。虽说是赏兰宴,席间摆放的兰花却不多。也少有舞者歌伶助兴。只有白凌小调一曲,道是消遣,也并不妥帖。
东瀛的小调,总是有些过分的婉约,比起江南小曲儿却柔和不足,怎般都带着些许寂寥。白凌并不喜欢这些曲子,他自幼生长于关外北地,间或听写胡族的曲子,也总是波澜壮阔中夹杂着大片落寞乡愁。北地人亦是如此,生性豪放,无拘无束。不如南人婉约,也不若中原人守礼。
叶雪枫喜欢,白凌知他总想从白凌身上搜寻故往之人的影子。就连那对外声称白凌为“雪公子”的身份,都出自于对故人的追思。
席间的人除了魔修,道修也不少。看向叶雪枫,多是敬畏。如今道魔两界,划地而治。魔修虽以煞气入世,却也不祸及常人。所谓异端便被诛杀的年代早已远去,魔修崛起,十几年来争斗不断。自纷争平息,虽说杀人控尸仍为人不齿,世间修行之人的理法,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只是这道修关家,依旧是不免触了叶雪枫的霉头。白凌的父亲白雪岚,是偃师白家以怨气操偶的异端,在那狼烟四起的早年,被关家第十五任家主关理海重伤,最后身死魂消,连尸身都未寻到。而魔祖叶雪枫,是白雪岚的旧交好友。
白凌也恨透了关家的道貌岸然。为了保住修行界的地位,以人命为草芥。栽赃嫁祸,无所不用其极。当年诛杀他的众人,当以关家为首。他白氏父子二人,皆与关家有着累世之仇。他落得如此下场,也五分拜关家所赐。
道魔两界,皆知叶雪枫与道修关家有仇。在那旷日持久的道魔相争中,叶雪枫几乎将关家直系屠了个干净。虽现今道修魔修两界划地而治,如若这关家小辈落在叶雪枫手里,无一能躲过被挫骨扬灰的命运。若是能在死后留得一缕残魂,都是侥幸之事了。
今日赏兰会的助兴节目,便是自魔修地盘刺探情报被捕的关家人了。而更有趣的是,关家现任的家主,也被“请”到了席间。
“阿雪,我今日捉到几个妄图破坏两界和睦的细作,便今日便交由你小做惩戒吧。”
叶雪枫说着,大堂前便被押上来三个身穿藕紫色长袍的关家门生。一个金丹期修为的还面色可称如常,而另外刚筑基的两人,却早已经失了态,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了。叶雪枫掩面笑了两声,便摆了摆手,差人将一个盛放着数枚银针的托盘举在了白凌面前。
既是投白凌所好,也是迁怒。
“关老爷,这小辈无礼,我便替关老爷您管教一下,您没什么意见吧。”
白凌走下软椅,行至了关家老爷面前。捏着一根钢针,在他面前晃了一晃。那垂垂老矣的老爷似是惊恐极了的样子,竟挪着屁股倒退了几寸。
“这些贼子敢冒犯到雪公子您真是罪大恶极,该死,该死!还是有劳雪公子了。”
白凌水袖翻覆间,指尖便衔起数眉钢针,钢针被怨气所操控,飞身没入一名低阶客卿的血肉。一时间,那人七窍流血,面目狰狞似是撕心裂肺的痛极,却喊不出来,只得匍匐蜷缩在无上宫的地面,一点点看着自己的血肉布满涌动黑紫的刻痕,关节融化,血肉则从内自外腐烂化脓。那人呜咽叫着,却还一息尚存,生不如死。
以怨气入体化血肉关节,是白凌“生前”所独创的制作人傀儡的方法。于这修行界早已恶名昭彰,在这修行界的腌臜地界,道修口中的邪魔外道皆趋之若鹜。虽是显而易见地昭示着招式术法,却到底难以让人以此坐实自己的身份。
“抬下去吧,扔进后山。剩下的,我要一个一个玩,可好?”
白凌说着,摸了摸托盘里的银针,对着叶雪枫眯起了眼睛。叶雪枫眼中泛上一丝笑意,他摆摆手唤白凌坐在软椅上,揉了揉白凌的手指。
“自是依你的。”
……
靠着袖口中藏匿的三根银针,解决影城的监牢守卫并不是难事。白凌手中擒着沾染了血珠的银针走到阴风阵阵的地牢时,那名金丹客卿依旧是面不改色的从容模样。
白凌认得他,他唤赵芒,字紫叶。十三年前作为关家的低阶护卫,那时他修为还尚且低微。与白凌交手之际,白凌只是将其重伤,并未致其于死地。
白凌看着他那一身藕紫色的长衫被地牢的脏污浸染得濡湿狼狈,用脚踹了踹他脚踝上的锁链,慢慢开口。
“赵芒,你不怕死吗。”
“君子当不惧死。”
那人依旧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或许依旧还在着阴暗地牢里守卫着自己的信仰。殊不知,这关家的腌臜,有一日不仅会吞没他,也会波及蔓延,腐烂到骨头里。
“我自然知你不惧死,为这关家,卖命半生,落得个被挫骨扬灰,魂飞魄散的下场。阁下也会觉得忠心可谏,死得其所。只是,可怜祸事必累及家人。如今关家在你这儿丢了脸,便自然想要斩草除根。”
“你什么意思……”
“阁下不知吗。当年诛杀偃师白凌之时,关家前锋被白凌轻而易举地被白凌生擒。不知是为了遮掩难堪还是为了掩盖什么秘密。那前锋的一家全都一夜之间离奇死亡。世人都道是白凌滥杀。如若当真如此,那白凌可当真是有闲情逸致啊。而如今,你或许也能算得同阶地位……”
白凌说着,他擎着一根银针忽而削断了赵芒的一缕额前发,蹲了下来,细声说着,将一枚匕首从袖间露出。白凌的手一将触到他,便露出丝缕的红色雾气。
“绕是魔修体内也可少量汲取灵气,可你却连触碰其刀鞘都遭受抵触,你不是人,是凶尸……而且你将白凌的术法掌握的如此精湛,你的眉眼确实像白凌,你是白凌,你没死,你被叶雪枫炼成了凶尸!”
赵芒说着,嘴唇却瞬而变得有些苍白。他向后退了半步,双手握紧了牢房里潮湿的稻草。
“我的身份不重要。你只需要用这匕首破开藏宝阁天字第六十号卷轴封印,我自会保你出逃。”
“还有,匕首可别弄丢了。”
白凌说着,将匕首塞进了他手里,银针闪过一缕寒光,锁链应声而断。他凝视着已经落入赵芒手里的匕首,上面紫阳花的刻痕变得光滑圆润,少了当年精致雕琢的刚毅。紫阳二字依旧清晰,娟秀的楷体让白凌总是能在午夜梦回回想起那人执着匕首的手。
一时间,又有些酸楚爬上心头。
……
白凌望着天空中的圆月泛上红色的光芒,只听外面传来火光和兵士的叫喊声,白凌约摸着时间已到,划破自己的手指在地面画了个血红的法阵。
封印开,赵芒成功了。
数百的人傀儡自法阵中爬了出来,皆是与生人近似的模样,只是操控的兵器多为怨气逆行,周身皆煞气弥漫。人皮覆身,乌木为血肉。以白凌的纠集的煞气和怨气为引,凶狠异常。
他白凌单一的凶尸之体自是无法反抗魔祖的追捕,而如今傀儡傍身,倒当真有些许回旋之地了。
“烧了雪宫,如若遇见子陵,莫要伤他。”
白凌对着数枚傀儡说道,说着便将自己的身影隐匿于黑夜,飞身向后山的方向。在后山的黏腻土地上,白凌发现了匍匐在地的赵芒。那人蜷缩在地,已经是涕泗横流,七窍流血的模样。那支名为紫阳的匕首散落在他腰间,被白凌拾起,又收回了袖内。
“是你的妖术么……我大意了。”
那人已是痛极的模样,看向白凌时一脸的愤恨绝望。
“非也。自你进了这影城牢狱,心脏便被种入了蛊虫。发作时如万虫啃食,药石无医。你若所求,我倒是可以帮你了结自己,也免得你遭受无妄之苦。”
白凌说着,那人神色一变,随即皱着眉,眸子里爬上浓墨似的哀伤。
“白凌公子……我术法低微,唯一与你不同便是我可以灵气操纵这匕首。你……凶尸之体无法聚灵,我可自愿献灵魄于你,助你重新聚灵。这样……你便可隐匿身份,躲避…追捕。”
“只是……我求求你……寒蝉山下……保我胞妹。”
常人自三魂七魄,而灵魄则为修行之人异于常人之魄。自献灵魄,纵使转世也无法踏入道修之途,修道机缘便断绝了。
白凌肩膀一颤,苦笑了一下,望着漆黑的夜空,静静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