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后成了万人迷》宇佐见章鱼

2、困途

　　不过早秋，屋外的满枝头的黄花还未坠跌。高脚楼最高层的大屋里倒是早早摆上了火盆。香炉里燃了冷杉和桂花混合的西域香料，推开窗子，热风涌动着流出室内，倒是熏飞了几只在屋檐上扑棱翅膀的麻雀。

　　若是仔细洞悉，这啾啾的鸟雀鸣叫声中还混合着低哑的呜咽，压抑在那层层纱幔之后的雕花大床上，孱弱得仿佛一只小兽。

　　大床上是白得仿佛雪团似的白凌。乌木似的长发散乱在艳红的锦被上，那人的五官都仿佛是精雕细琢的汉白玉，只有那红唇还是殷红得刺目。明唇皓齿，剑眉星目。一双桃花眼中有着八分醉意朦痴，似是含着满季胜放的花朵，虽是俊俏清秀，却没有半分女气。合着那脖颈处印章似的点点殷红，更是越发显得妖异不可方物了。

　　叶雪枫随手扯了张红色的薄绸子将白凌的半身堪堪遮住，便将其打横抱了起来，将他抱至了楼下露天的冷泉中。

　　叶雪枫并没有下水，只是在池边的藤椅上喝着温过的清酒，看着白凌与那殷红的池水一同翻涌。

　　冷泉中的水是冶艳的红色，只要是求仙问道之人一看便知。这处冷泉本是集天地之冷气的宝地，却被硬生生逆了阵法，改为了集煞气怨气于一身的血池。

　　白凌一触到水便恢复了七分神智，一丝丝涌动着的红色雾气被吸纳进身体，身上殷红的痕迹逐渐消退，一双乌黑的瞳也逐渐清明起来。

　　将身上不堪的痕迹都洗得干净后，白凌扯过了白色的浴袍，宽宽松松地穿在身上。宫人们眼疾手快地给他烘干一袭乌发，便迫不及待地将白色的面纱系在了白凌的脸上，生怕了有什么外人窥视到了这几分容色。

　　世人都知杀人控尸的偃师白凌身死道消，魔祖叶雪枫有一宠君常年以纱覆面，不知容色几何。却不知，这影都的高楼之上，藏了一个白凌。

　　见白凌梳洗完了，叶雪枫便扯过白凌的手，让其坐在了自己的怀里。白凌皱了皱眉，他本不喜欢这样被胁迫一般的娇柔姿势，挣扎了片刻，却也停了下来，乖乖地窝在了叶雪枫怀里。

　　他生性喜爱自由洒脱，又怎甘于困于一隅，被叶雪枫像对待玩物似得随意凌辱。

　　只是，这条命是叶雪枫为他捡回来的。他的心脏被叶雪枫埋了符咒，只要离开叶雪枫，那刻骨的疼痛便会在每月月中时候发作，一月比一月更甚。而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那寒蝉山中藏着的密宝。而如今他凶尸之体，若非万全准备，又怎得随意离开魔族地界。

　　若是被人识破了身份，当真是被仇家诛灭，挫骨扬灰的下场。

　　还在白凌愣神的片刻，叶雪枫则召人提了件红艳艳的嵌金刺绣长衫行至了白凌面前。

　　“阿凌，明日我在无上宫举办这赏兰会，给你订了件新衣裳，你看可好。”

　　叶雪枫抱着他，将长衫的一角扯到了白凌面前。

　　那本是件材质上好的长衫，只可惜那衣服上怨气盘踞，煞气难消。白凌在魔宫呆得久了，便知道那是食人血肉的蚕吐了血丝，织成的锦缎。叶雪枫偏爱这种凶尸配血衣的伎俩，仿佛这样白凌便更是被烙印上他的记号一般。

　　“挺好看的。”

　　白凌说着，上下打量着那件血衣，未碰那殷红的衣裳。

　　他不喜红色。自己“死”前，那一身白衣被鲜血染就的颜色，对于他来言，过于刺目。可叶雪枫不懂，他也不愿去懂。

　　“你且穿上看看。”

　　叶雪枫抬高了嗓音，似是有些不耐，语气却仍是柔和的样子。他含着三分笑意望着白凌，被白凌一只手抚摸在了脸颊上，殷红的唇触在侧脸。白凌吻了一下叶雪枫，便别过头，不再看那血衣。他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今日有些倦了，便不了吧。”

　　“怎么，不喜欢。嫌弃它有血味儿了。”

　　辛辣讽刺的话在叶雪枫口中吐出，他本是十分清秀的面容，皱着眉的样子总有些话本上刻画的蛇蝎美人的意味。他一把扯住白凌的手腕，在他耳边夜枭似的低语。

　　“呵，白凌你还真当你还是白家那个风光霁月的白医官么!这么多年了，我当年为了将你救活，你这具身子不知沾染了多少活人的血。如今，还何苦惺惺作态!”

　　叶雪枫说完，便咯咯地笑了起来，温热的舌尖触在白凌的耳垂，留下了蠕动的湿意。

　　“怎么，还是忘不了宋执吗。你且别忘了，你这胸口的第一剑，是谁刺得。”

　　宋执，是宋执。

　　寒蝉山上，白璧无瑕宋宛疏。

　　尤记得遮天榕树下，红带飘零，二人皆许下愿望。

　　“我白凌许我这一生坦坦荡荡，俯仰无愧于天地。”

　　“我……只许能护得你。”

　　十三年过去了，二人的愿望早已破灭。宋执还是寒蝉山上清清白白的宋宛疏，是除魔卫道，拯救苍生的剑修道人。可白凌，却早已成了冷尸一具。

　　白凌想到这，只怪这早已冷透的心脏还会疼，这早已停滞的呼吸还会让气流在胸腔乱作一团。他瞪着一双乌眸瞪着叶雪枫，眸间有血光闪过。

　　“别说了，叶雪枫。别说了。”

　　爱意难消，怨气苏生。

　　“阿凌，我说过要叫夫君。”

　　叶雪枫挑起白凌的下巴，在他艳红的嘴角啄了一下。望了望身边捧着红衫的宫人，却没有丝毫让他们下去的意思。一时间偌大的宫殿里静得可怕，直到竹帘卷起，红玉珠帘后走出了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这空寂的宫殿里才总算出了一点声响。

　　少年穿着一袭黑衣，身材欣长。黑发红瞳，一张稚嫩的娃娃脸含着三分笑意，一讲话露出两颗晶莹的虎牙。他行至叶雪枫身侧，坐在了他身旁的藤椅上，扯了扯白凌的衣角。

　　是叶雪枫的养子，叶子陵。

　　“父亲，阿娘不愿穿，就别逼着他穿了。阿娘这些年来何处不遂了您的意，就一件衣服而已，便遂阿娘意便好了。”

　　叶子陵故作天真似地瞪了瞪叶雪枫，片刻，叶雪枫这才微笑着开了口。

　　“罢了，既然子陵都向着你，你俩父子情深，我便也说不得什么了。子陵，我且出去一会儿，好好照顾你阿娘。”

　　叶雪枫说罢，喝退了宫人。便将白凌从身上放了下来，放到了藤椅上，揉了揉白凌细白的手，便离开了宫殿。

　　“阿娘，你又何必忤逆父亲，一件衣服而已。”

　　见叶雪枫行得远了，他索性将藤椅挪动了些许，抱着白凌的肩膀，将老大不小的身子扎进白凌的怀里来回蹭着。

　　“子陵，我是人，并非草木。”

　　白凌说完，才觉得喉头一梗，抿了抿嘴唇，一口气郁积在候间，出也不是，咽也不是。他哪里还是人，不过是个心脏里埋了符咒的凶尸罢了。

　　“阿娘，你抱抱子陵吧。”

　　叶子陵说着，说完便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灰色的七尾猫，扎进白凌怀里，抖动着毛绒绒的身子，喵喵地叫着。

　　叶雪枫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道中人，可子陵，却是个好孩子。他自娘胎里出来后便被仇家追杀，损了些许心智。如今十八岁了，还颇为天真。魔道叶家，都是妖猫修成人形。十八年前，白凌救了受伤的叶子陵，不知他是魔物，便将他当宠物养到了三岁，后来遇到了寻子的叶雪枫，这才与之结下孽缘。

　　“子陵还是这么爱撒娇，都长大了。我身上冷，别冻着你。”

　　白凌揉了揉叶子陵身上暖融融的毛，便起了身，抱着他走上了位于高脚楼最高层的寝殿。燃了火盆，坐在胡处床上躺着抚摸叶子陵。小猫间或舒服地喵喵叫着，用头来回蹭白凌的脸颊。

　　“我不管，我就让阿娘抱。阿娘冷我就给阿娘暖身子。”

　　“傻孩子。”

　　白凌说着，亲了亲他的小猫脸。

　　他白凌早已不会冷了，却到底，唯恐冻到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