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故事集》不二子233

2、父亲

　　我的父亲是个极其自信的人，总是目空一切。他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也从不在意碾碎了什么。我是父亲的耻辱吧，不能达到他的高度，学习、生活都比不上别人。
　　我觉得父亲看我像看一条虫子。
　　我曾亲眼看见父亲碾碎了一条虫子。它躺在哪里，一点都不血腥，头和尾都整齐地截了下来。
　　我觉得我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
　　父亲眼里从来没有我，只有他自己的想象。他从不正视我。
　　就业之后，我终于开始理解父亲，从前的想法大概仅仅只是我的任性吧。
　　我做的是类似猎头的工作，发掘一些适合这边的人才。老板很器重我，公司聚餐时总是笑着说是出于我的人生经历，才成就了今天的我，每每这种时候，我就很感谢父亲对我的高要求。
　　“今年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工作忙就不用回来了吗？”虽然这么说着，父亲还是接过了我手中的外套，又把我往屋里招呼。
　　酒过三巡，父亲已有醉意。
　　“你已经不小啦，也该娶个老婆了。”
　　我只得苦笑：“没有遇到合适的人。”这是实话，这里真的找不到合适的人。
　　大概就会这么过一辈子吧。
　　“小吴不是挺好的么，上次你带回家的那个女孩子。”
　　小吴哪里看上去像女孩子了，我只得苦笑。“他只是兄弟，我们都没有那个意思。”
　　“今年就赶快娶一个吧，对方有那个意思就行。别胡闹了，赶紧生个孙子。”
　　父亲其实就是把我当做他生命的延续，我可能也真的只是装载生命的容器而已，然后父亲可以通过这样的渗透，一步一步地、活下去。
　　我觉得很恶心。
　　生孩子。
　　生孩子。
　　生孩子。
　　按照自然规律生产、符合规则就可以活下去什么的，真是，太让我恶心了，想想就恶心。
　　好在我已经很适应这个社会了，这个总是散发着腐臭味，永远得不到救赎的地方。我偶尔很有兴趣天堂会是什么样，好像社会主流价值观都以为那是个很好的地方。我想也差不多吧，任何地方。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领导期待、同事关照，也交到一些很好的朋友，不在乎我出身、极其忠实自我的那种。
　　嘛，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与众人都道过别，只剩下父亲。
　　我是故意的，要留到最后一刻说。
　　临行前，我问他：“爸爸，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么？”
　　父亲觉得很奇怪，这也理所当然，他从不把人放在眼里。
　　毕竟我要走了，不得不告诉他这件事，真的是个孝顺儿子啊。
　　“已经三百年了，您还是不明白啊。”我叹气。“距离您踩死那只虫子。”于是我告诉他他踩死的那只虫子是淡绿色的，上面还有浅红的花纹，如果活着，以后就是蝴蝶。
　　“所以呢？”我的父亲还是不理解，甚至心里有些好笑。
　　人自大到这种地步是很好笑的。“也是，您不学习这里的文字、不了解这里的语言、不看这里的人，所以就算过了这么多年您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顿了顿，居高临下，“这里，是地狱啊。”
　　父亲的眼睛慢慢睁大，喉咙想发出声音却发不出，我知道他终于和我一样看到了地狱百景。
　　因为那条虫子，得罪了神明，判定在地狱中挣扎数百年。受监护权制约，我也下了地狱，外加同理心缺失及见死不救之罪。好在对恶人格外照顾的神明给了一个跃迁的机会，今天我就是受益于减刑制刑期已满。
　　列车长开始催了。我眷恋地望了望身后，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父亲忽然疯狂起来，一跃上车，但是无论如何也上不了，连碰触车身也做不到。
　　“让我上去！让我上去！”
　　父亲拽住我垂下来的手。
　　没有用的。
　　恍惚间我想起了那个蜘蛛丝的故事，神明还真是恶趣味啊。当时我就觉得，明明没有救任何人的打算，不如不垂下丝线。
　　没有用的，我的手很滑，根本不可能向上爬。
　　“没有用的，”我对他喊道，“有用的只有忏悔和赎罪！”放屁，怎么可能呢？
　　车已经开了，父亲追着车跑，渐渐就只能看到一个点了，然后那个点也不见了。
　　“神明是可能以任何形式出现的。”人间界这句话很有名，我听到就觉得讽刺，“是啊，有时是一条虫子。”
　　我靠在椅背上，很是惬意。现在我就要去往离神明更近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