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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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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宋宸算是切实反应过来那幻听的第一声猫叫来自何处了,但另一样事也同样教他疑惑。
“你,唤我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却更低沉,更有磁性,像是夜晚的鬼魅,蛊惑着眼前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江春本就怕的不行,现下被这么一问,竟抖着嗓子老老实实答了一句:“大伯……”
“大伯”宋宸瞧着他迷瞪瞪的样子,一时间怀疑,究竟是自己神不知鬼不觉一夜华了发,还是这小孩真是个傻的。
他一把握住江春还揪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将人从院墙外围的阴影中带出来。头顶的月光照进幽黑的小巷,撒了一地碎银,足以让他们把彼此看清。
宋宸松开江春的细腕子,手中残留的温度和略微硌人的触感让他不禁唏嘘,这孩子是多久没吃饭才能瘦成这样,接着上下打量一番,忽而了然,大抵是城东街头无家可归的乞儿。
带着醉意的人起了善心,脾性却较以往幼稚,存了一份逗弄人的心思,指着自己的脸故作凶相,再次质问这个惧到极点的小孩:“你喊我大伯,嗯?”。
上挑的语调听在江春耳朵里就是生气了,在他看来,男人脸旁的大手仿佛不登时就会挥下来,落在自己身上。
他小幅度瑟缩着肩膀,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眼,欲极力压下眼中热意,一颗两颗豆大的泪却竞相漫出眼眶——他知道自己认错人了,眼前这位一表非凡穿裁不菲的少爷,怎会是宋家的下人;至多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又怎会是他口中的大伯?
他吓得踉跄着后退两步,哆哆嗦嗦地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说完就迅速地回过身去,慌慌张张竟是想跑路。
宋宸哪能让人跑呢?
他眼疾手快地拽住那只瘦白胳膊,许是力度未得控制,又许是这小孩实在无缚鸡之力,那一拽竟是将人拽的转身,扑了自己满怀。
宋宸稳住身形,暗自松了口气:这么瘦的一个人,好歹没给摔喽。
向来有些洁癖的他,此刻搂着一袭衣衫褴褛,却无甚不适,他安抚地轻拍怀中人的后脑,还未来得及感叹掌下过于细软的发质,襟口棉制的衬衫布料便洇出温热的湿感。
他微微一惊,忙把着人的下颌叫人抬起头来。
嗬,不瞧不要紧,这一瞧――
小孩眼红红,鼻尖也红红,就连露在外边的一截脖颈都泛着浅浅的红,这……
这不怪叫人心疼吗?
宋宸用兜里的方格子帕巾给小孩擦脸,动作柔得不像话,声音亦不自觉温和下来:“还没欺负你呢,就哭成这个样子,是有多胆小啊?”
情况急转,原本凶狠的人突然软下声,江春反应不过来,只愣愣的揉着被坚硬胸膛撞疼的鼻尖,就见那男人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脑袋,弯下腰,同自己平视着,带着点讨好意味:“抱歉啦,是我方才没收住力气,之前也没有要生气,就是……就是逗你的,都赖我。”
宋宸忽然的道歉让江春更加受宠若惊,胆胆怯怯地刚想回话,一道响亮的咕噜声突兀在安静的巷弄里,意识到那是什么,江春脸上才淡下去的红色肉眼可见的复攀了上来。
他垂下头不敢看宋宸,慌乱的模样放在宋宸眼里,同他养在法兰西的那只猫儿受惊后的委屈炸毛样如出一辙,都一样可爱。
宋宸想起小孩最初的用意,收敛了自己的玩笑心思,对江春说:“不是想吃东西?我带你去,就当赔罪了。”
江春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闻言傻傻的直点头,生怕人转眼后悔了,一双圆圆眼睛不可置信地对着宋宸瞧,直把人瞧得不自在移开视线。
***
第二次路过小门边的桃树,宋宸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如也,那枝桃花早不知落在何处,但他不甚在意,他回头一望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小孩,心想:明明这个更好看些。
宋家的后厨很大,四周摆放烧火的灶台,当中空地置一方长桌,上头整齐码着各种调味品、肉类和一篮篮洗净的蔬菜。
前院在吃饭,菜早已上完,后厨这边清闲得很。他们到的时候,只有一个坐在石阶上靠着门框打盹的厨娘。
脚步将近,厨娘缓缓睁开眼,看清来人后,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拍拍围裙的灰,带着被抓包的慌张扯出一个笑来:“大少爷,您,您有何吩咐?”
听见厨娘的称呼,江春才忽然惊惶地看向宋宸,宋宸感知到他不安的视线,对之报以安抚一笑,而后同厨娘说:“麻烦妈子了,有什么可以填饱肚子的吃食,拿点过来就行。”
厨娘连声答应:“有的,有的,包子,椿饼都还热在锅里呢,刚摘的嫩香椿,可新鲜了,不知少爷可否?”
宋宸回过头,询问意见,江春轻轻点头自然无意见,他经年流离,六月天别人倒在桶里的糟粕他都翻着吃,这种现成的吃食于他而言,已是人间难得。
厨娘这才注意到缩在宋宸身后的瘦瘦的男孩,皮肤很白,眼很亮,眼里交织着怯惧与期待,衣服很旧却很干净,乖巧的模样让她想起家中年龄相仿的孩子,顿时心生爱怜,笑着道:“好,好,我这就拿,那边有个小桌,你们先坐下歇歇,马上就来。”
桌前的煤油灯散着昏黄的光线,二人围坐在桌旁,无端给人温馨的错觉,江春拘谨地坐着,感觉自己犹在梦中。
宋宸温和的嗓音响在耳边:“放轻松,不必怕的,再一会就好了。”
厨娘手脚迅速,热气腾腾的包子和椿饼整整盛了两满盘端上来,热切地招呼着宋宸和江春:“趁热吃,不够再添,那边还有。”
江春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偷瞧宋宸,没忍住咽了咽口水,宋宸看他想吃又不敢的样子,笑了:“快吃吧,这些都是你的。”
得到首肯的江春从盘里拿了一个稍小的包子,一口一口细细嚼着。
宋宸原以为饿极了的乞儿得到吃食会狼吞虎咽,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孩吃相这般……赏心悦目,颊畔一鼓一鼓的,这会到不像猫儿了,像什么呢?
对了,像祝青澜国中时跟风养的那只仓鼠阿圆。
宋宸被自己奇特的比喻逗笑,但又不可否认它的恰当性。
江春吃完一个包子,习惯性看了眼宋宸,宋宸失笑:“吃吧,都是你的。”
江春这才放下心来,拿起一个椿饼接着吃。
厨娘怕他噎着,早备了茶水在边上,江春一连吃了三个小饼并一碗热茶,终于饱腹,他不自觉打了个小小的嗝,放下茶碗,小声对宋宸说:“我,我好了。”
宋宸一双长腿坐在矮方凳上实在有些憋屈,他不着痕迹地换了个姿势,指指盘里还剩的几个椿饼,说:“喜欢这个?”
江春点点头。
“这是香椿做的,可惜我不感冒这味儿,剩下的给你包回去吧,包子也一并带着,天不热,轻易也坏不掉,应该够几顿了。”说着,宋宸便叫厨娘拿来油纸袋,把这些吃食给包封规整。
江春前面还暗自纠结,该如何同这少爷说,不知能否带一些回去,他又嫌自己已经给人家添了麻烦,怕自己嘴笨不会说话,开口不当像得了便宜还卖乖,惹人厌。但宋宸的举动让他心中一暖,他接过纸袋连声道谢。
在后厨又坐了一会,江春惦念着阿芒,他抬头看宋宸,却发现宋宸也一直在看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只好低声说道:“我得走了……少爷。”
宋宸回过神来,惊讶于自己不知不觉竟盯着小孩看了许久,有些稀奇。他笑了笑:“要走了吗,我送你出去。”
江春和厨娘道谢告别,抱着他的一大包吃食,跟着宋宸离开了后厨。
幽静的□□小道弥漫着淡淡花香,春夜万籁俱寂,府中的热闹仿佛离他们很遥远,只两人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莫名拼凑出岁月静好的念想。
走着走着,宋宸突然想到一个事,他放慢脚步和江春并排,侧过脸看着他:“我叫宋宸,是这儿的大少爷,还不知你姓甚名谁?”
江春吃饱喝足,心中很满当,直觉得他是个大好人,虽然声音依旧低低的,却不结巴了,见他也没之前那般如同惊弓之鸟的惧怕,听见他问,就温声回答:“我叫江春,江城的江,春天的春。”
他给自己解释得详细,却见宋宸又笑了,揉着他的头发说:“当真是个应景的名字啊。”
又问:“年纪呢?”
“十七。”
宋宸仿佛很吃惊,边走边弯下腰凑到他脸前:“不会吧,我以为你至多十三四,这么矮。”
“……”
见他不答话,宋宸当自己戳到人小孩痛处,毕竟男孩都在意身高,他不动声色换了个话题:“以后若遇到麻烦,可以来寻我,就从正门过来。我一会和家丁说,他们准让你进。”
江春低着头走路,闻言只点点头,也没答话,不知在想什么。
跨过门槛,幽长的巷弄出现在眼前,仿佛望不到头。
宋宸注意到地上躺着一枝遗落了几瓣的桃花,又看向身侧披着月光的小孩,突然心生不舍,当即脱口而出:“算了,要不你――”
江春却毫无预兆地弯下腰,恭恭敬敬,略显笨拙地给他鞠了一个大大的躬,声音也较方才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润,透出一腔真诚:
“千万感谢您!”
宋宸给他这一套动作搞得哭笑不得,走上前去将他扶正,笑着答道:“不谢,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有困难记得找我。”
今日这一回已是千日万日难求,两人身份云泥之别,又怎敢宵想第二回?
江春只小声应着,朝他挥了挥手,就着头顶的月光,心头满足温热,小跑着愈行愈远,跑出这场过分美好的不实梦境,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宋宸看着他渐隐的身形,越来越小,直至不见,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悔意,他应当把话说完的。
他刚刚未说的是:
要不你留下来,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