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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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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已过,春意渐暖,莺月里,江城遍处玄都花开,桃红浪漫,一片喜色。
城东一座古朴老宅的红木雕花大门前,停着不少气派洋车,携亲带礼的人络绎不绝,一时热闹非常。
身着藏青色烫金细纹旗袍的妇人正扶着自家奴仆的手下车,附耳边交代仆人去车后取了几件包装精致的物件带上,便挎着小巧的碎花刺绣手包走了过去,一副富贵模样,面上的笑却是打心眼儿里真真的,扬着的嘴角从没下过。
“督军夫人唷,您可算来了,家里那位都念候您多时了,”说话的中年男子面容清隽,正是宋家老爷宋韫,瞧见来人,他面上带点歉色:“这不,今儿虽是相熟的亲友宴,耐不住来人多,须她在那处时时招待着,委实抽不开身……”
督军夫人张栀凝笑着摆了摆手:“不当事,我也是赶着你家好时候才过来看看我那老姐妹,好几月没见了,这心头也总记挂着呢……”
见张夫人无被怠慢之意,宋老爷松了口气,却闻这边又问:“对了,宋宸那小子到了麽?数载未见,怕是不认得我咯。”
“哪会不认得,他早几年和您家的玩得最来。其实这厢正疑着,好几个时辰前就派人来讲已至码头,怎的现在还未到,也不知是否路上有事耽搁了。”
张夫人轻笑道:“宽心啦,江城近年变化颇多,风景愈好,且不说这春桃正盛,年轻人嘛,许是沿途赏景也未可说。”
二人你来我往寒暄一番,后头便新来人了,话头堪堪止住。
张夫人恰站得有些乏,正有离开之意:“这便先进去了,宋宸来了知会一声,我倒挺想见见他的,囡囡也总左一句阿宸右一句阿宸,若非私学有课,早跟着来了。”
宋老爷礼貌地笑着应声,吩咐家丁将督军夫人带去前厅歇脚吃茶,离开席还待一段时候。
张夫人之后,得了请帖的宾客也都陆陆续续到府,最后几乎齐位,只剩今日的主角迟迟不见人影。
家丁顿时有些站不住了,忐忐忑忑开口:“老爷,大少爷这……”
宋韫心中亦急,没了之前的笑颜色,门口没外人在,语气就冲了去:“我哪知他这般不守时,本就是为他归国设的宴,眼看宴将开,他这位大人物倒是请不出面,”他越说越心慌,当即转头对家丁吩咐道:“你立马带几个人,沿路去找找,码头那边也去瞧瞧,这小子,真是越大越不省心……”
话音刚落,不远处俶然传来鸣笛声,一辆轿车缓缓驶来,施施然在宋府门前停下。
宋韫和家丁都认出这是宋府的家车,愣了愣,随即一齐抬头望向来者――
车门打开,先入眼的,是一双擦得黑亮干净的皮鞋,随之迈出的两条腿,修长笔直,裤脚利落,无一丝褶皱,最后,一身沉黑色高定西服的人便从车上走了下来,径直在阶前落步,让宋韫能真真切切把人给瞧着,面上一瞬温和下来,全没了方才的脾气。
立于跟前之人,朗眉星目,身长玉立,开口时声音沉稳:“父亲,我回来了。”
“……好,好,回来就好。”宋韫支吾着,乍一看见四年不见的长子,话都有些说不出。
宋宸知他心里高兴,上前一步把行李递给同样怔愣的家丁,无奈失笑:“父亲,方叔,别这样盯着我瞧了,莫不是我脸上生了痦子?”
宋韫确实是开心坏了,听到儿子发话才低咳两声,往门里迈步:“……没生痦子,咱们快些进去吧,快将开席了,大伙儿都等着呢。”边走又忍不住往宋宸那边看:“怎弄的这么迟,你母亲并二姨三姨都已等候许久,对了,你张姨今儿也来了,待会记得去她跟前喊人,就是祝青澜的母亲,你之前不是同他最要好,没忘了吧?”
“没忘,我还给张姨和青澜带了东西,正好要给她。”
宋家的大门随着几人的谈话声渐渐合上,没人注意到躲在门口石狮旁悄声私语的两道小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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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那位体面少爷消失在视线里,江春用瘦削的手扯扯身边少年的衣袖,小声问:“阿芒,我们在这里……当真能拿到吃的吗?”
被唤阿芒的少年随意揉了揉江春脑袋上的乱毛:“当真!傻瓜,大芒哥还能诓你不成?”
他指着宋府的牌匾说:“瞧见没?这户啊,就是城东最富的人家,前不久我打听来他们今日摆酒席,你想呐,那么多菜,肯定有吃不完的,并且菜品必然差不到哪去。”说着又指指身后的巷子:“等天一黑,咱就从那边过去,那儿有个门通向宋府的后厨,吃不完的菜他们会从那门送出来。”
听了阿芒的话,江春还是一脸茫然:“可,可他们把菜送出来也是拿去扔啊……也不会给我们啊。”
阿芒笑着弹了下江春的脑门:“所以怎么叫你傻瓜呢。”
他弯下腰神神秘秘地凑在江春耳边说了句什么,就见那个穿着不知洗了多少遍旧衣衫的、脸手却白白净净的小孩,惊得后退几步,小声嘀咕着,声音轻不可闻。
“怎么样,今天咱俩的肚子空不空就由你了,嗯?”阿芒朝江春笑得温柔,江春却觉得他这个笑是蜜里藏着刀子的,教人不禁害怕。
他急得汗都冒出来:“不不不,阿芒啊,我不行的,我做不来的……要不,要不算了吧?”边说边拿那双圆圆的眼偷偷瞧阿芒。
阿芒是晓得他这个小弟怯懦性格的,见他退缩也没生气,只问:“春啊,你自个儿几日没吃饭了,知道吧?”
“两……两日。”小孩迷糊着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个二。
阿芒又道:“大芒哥同你一样,现在都饿得不行了,我知道你也饿,那你觉得我俩能撑到几时呢?”
“……不知。”
阿芒再接再厉:“咱天天去人家饭馆门口晃悠,城东的几家都认识咱了,可你发没发现,这两日来,都没馆子的阿婆搭理咱了吗?接济一回两回没什么,多了搁谁也不乐意。这不刚好宋府有个好机会,咱要再不去争取一下,指不定明早咱俩就饿嗝屁了,曝尸街头好看啊?”
这句“曝尸街头”可把江春吓得不轻,半晌没了声。
说真的,他现在确实饿狠了,饿得头疼肚子疼全身没劲,只剩两只脚能勉强走路,乍一听到阿芒说会死,心里咯噔一下,他还不想死啊,好不容易从村子里逃过来,为的就是能活下去,这要一朝死了,当初那般大费周折不就没意义了吗?娘亲阿爹不就白白送命了吗?他们在天上也不会安心……
阿芒轻轻抚着江春的肩膀,看着他慢慢松动的表情,知晓这是快成了:“莫要怕他们赶你,我前几回在馆子那边怎么做的,你也看得见。不就一句“大娘好”或是“大伯好”的事嘛?再者,听闻宋家家风甚良,那位三奶奶还常去寺庙送果食救济和尚,主人心善,下人想来也不会差到哪去,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害,大芒哥这是在锻炼你,日后要没了哥哥我,你不要连饭都吃不上才好。”
“那……那我试试吧……”江春苦着一张小脸,坎坎坷坷总算同意了。
阿芒这回是真真笑了,朝他身后努努嘴:“呐,就那个巷子,等会儿天黑,你就过去候着,瞧见有人出来,就叫两句好听的,这事就没跑啦,听话啊。”
“嗯……”
***
宋宸此趟回来,捎了很多西洋的新奇玩意,比方说今儿席上的葡萄酒,便是他从法兰西带回的。
虽说都是酒,却与家中惯喝的米酒白酒大相径庭,喝起来甜中带涩,酒味同果味交融混杂,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葡萄酒度数并不高,但他作为今日的主角,这桌敬完那桌敬,各桌一辗转,一圈下来,好几杯下肚,头也开始泛昏了。
大夫人在桌上瞥见儿子有些难耐的揉了会太阳穴,担心他醉得厉害,待会更不适,便遣个下人过来让他实在不行先去歇一会,等几个重客要走再出来送送也无妨。
宋宸求之不得,对桌上的几位长辈歉意知会几句,就离开了座位。
觥筹交错之音淡在宋宸耳后,春日的晚风携着丝丝凉意,吹得脑袋清醒了一些。
其实他也并未太醉,只是整日舟车劳顿,人本就疲惫不堪,再加上席间的一桌桌敬酒,头着实有些晕。
恍惚间,人声渐远,他越过一处假山流水,看到一树开得正盛的桃花,隐约有一道花枝生得奇长,直伸到树旁的一扇小门前,枝头的几尾花出落得分外明艳,从他的角度望去,仿佛刻在门上的画,在月光下亮得扎眼。
鬼使神差的,他顺从心意走了过去,折下那枝花,攥在手里左看右看好一会,又突然觉得没起初那般好看了,不过一枝普通的桃花。眼中不免落下失望之色,但也没给扔了。
宋宸推开眼前的小门,准备去外面逛一圈,吹吹夜风醒醒神。
谁知他后脚甫一踏出去,身侧就响起一声细细的猫叫,只叫了一声便停了。
宋宸晃晃脑袋,自嘲一笑,他想自己许是真醉狠了。
母亲向来猫毛过敏,一触一嗅皆会喷嚏个不停,父亲对此很是上心,自他记事起便知,若有无辜猫儿不巧途经家门,都会被家仆及时赶至远处去,是故鲜少能在这附近看见猫的踪影。
可是,不待他走出两步,忽的察觉衣角被什么牵住了。
他微微蹙眉,停住脚步,就那么握着一枝桃花转过身去,恰和一双圆圆的小鹿眼睛对个正着,左眼眼尾的那枚小痣,居然没被昏暗夜色掩住,缀在那张白得过分的巴掌脸上,与那双眼交相辉映,分明比自己手中的桃花还艳。
然而下一刻,他便听见那双眼的主人软着声音怯怯开口,仿佛挠在心尖的猫叫:
“大伯好,能把剩下的吃食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