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六院》猫耳一动

8、（一）稚情

　　她还活着的时候，偶尔会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上念课本，
　　三月的某一天，她正好读到《一代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当她念完这一句的时候，一个和她声线同样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你找到了吗？光明是什么样子的啊？”
　　她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回答什么，回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迎面是一个大她许多的姐姐，而后她才看到那个姐姐身后，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儿；
　　“诶呀，不好意思啊小姑娘！”那个姐姐看她没有回答连忙道歉，并解释到：“我妹妹她眼睛看不见，所以每次听到‘光明’这类的词，她都特别好奇。”
　　听到姐姐这么说，她惊讶地看着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果然，女孩子的双眼是没有焦点的。

　　而姐姐说向她解释完，又去回答妹妹的问题。
　　用语言描绘光明并不容易，特别是对于没见过这绚丽世界的妹妹，但姐姐虽然认真并且放缓了语调，却少有停顿思考，
　　在姐姐说话时，她看到妹妹也转了下头，把脸偏向姐姐的方向认真听着，只剩下从始至终没有转动过的眼珠看向虚无的地方。

　　春城的三月还带着冰雪余寒，在楼下待了一会她就准备回病房了，由于心脏不好，她走的不快，走进医院大门时，还隐约能听见姐姐声音坚定地对妹妹说：“放心，你一定能够见到光明的。”

　　她的父母平时都在上班，毕竟住院开销不小，于是楼下遇见的姐妹俩就成了相处时间最多的人。春城的四季分明，但是冬天漫长夏天短暂，一转眼又要入冬了。
　　她和那对姐妹逐渐关系好起来，尤其是那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妹妹，每次来复查时都会来找她玩；两个都走不快的女孩子成了要好的朋友，妹妹的生日比她小两个月，于是妹妹也成了她的妹妹。
　　她对妹妹说想要去看大海是什么样子，而妹妹对她说，希望眼睛好了以后能看看她是什么样子。

　　在刚得知她心脏病无法治愈时，妹妹一下午都紧紧的抓着她的袖子，
　　要回家的时候，妹妹把姐姐推到门口，自己又跑回她的床前，用小小声悄悄地对她说：“我隔壁的叔叔得了肾病，是另一个叔叔把自己的肾给了他一个，我决定把我的心脏分给你一个。放心，你一定能够治好病的！”
　　说完妹妹就在她惊讶的目光中跑向门口，并拖走了门外等着的姐姐。
　　虽然病房是妹妹走熟了的，但是她从没有见过妹妹跑得那么快，快得简直像一个正常的女孩。
　　以至于她下床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那对姐妹的影子已经消失在楼梯口，下楼去了。

　　再见到妹妹已经是一个月之后。这一天又是妹妹来医院例行检查的日子。
　　妹妹如往常一样，检查之后就拉着她去楼下花坛。
　　而且今天似乎有事，陪妹妹来医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似乎是姐妹家中的管家。
　　男人在妹妹身边引路，到了楼下就安静的在不远处当一个背景板。
　　于是妹妹偷偷的和她说起了上次的主意。
　　“听说这种手术都要大家属签字的，今天姐姐有事，我叫了管家叔叔一起来。”
　　“可是管家不算是家属吧？”
　　“但是家长会上也是他给我签的字呀！”妹妹理直气壮的说着，音量不免有些提高了，后面的男人听到这句话看了过来，然后有些尴尬的笑了。

　　她看着妹妹心情复杂。想了想还是开口“可就算是这样，但是你应该知道吧，人的心脏只有一个，你不能分给我。”
　　说完她停下来看了看妹妹呆住的表情，脸上是带着疑问的：“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妹妹回过神。果断的摇了摇头，偏了一下身体去问身后的管家：“管家叔叔，人的心脏是只有一个吗？”
　　管家似乎没有想到会被问这种问题，但还是马上回答了，语气理所管家“当然啦，每个人只有一个心脏。”

　　之后有大概两分钟的时间，大家谁都没有说话。
　　我家没听到两个女孩儿之前的对话，脸上带着疑惑；
　　妹妹可能没有想到自己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微张的嘴巴一直没有合上；
　　她安静的等了一会，最后还是先开口安慰妹妹：“你也不用沮丧，我的情况没那么糟。”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话音刚落妹妹‘昂呜’一声就哭了；
　　“怎么这样！明明...明明肾有两个，肝也有两个，呼呜...呜...咳咳...上次听你的医生说你的病情只是维持现状，可...可是我的眼睛不知道...还要多久才...才能等到眼角膜，我...我还没看到你呢！”
　　童言无忌，妹妹边说边哭，趴在她身上哭了好一会；而她在长期住院中本来有些麻木，但此刻酸涩又夹杂在被关心的甜味里冒出头来。她像姐姐对妹妹说那样说道：“放心，你一定能够看到我的。”

　　等管家安慰好两个小女孩，太阳已经染上了地上枯叶的黄色，把她送回病房后，妹妹和管家叔叔向她道别，两个小女孩都依依不舍，再见面又要一个月后了。

　　在窗口看着每次带妹妹来的车子驶离医院，她带着许多针孔的手碰掉了窗台上的药，新送过来的药看着是比之前的少了，其实反而更多，只是不再用口服这种低效率的办法，而是直接输进身体。
　　她想了想，邻床的伯伯似乎之前说过考虑器官捐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