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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失怙 周愿一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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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愿一时间百感交集,她想,果然是这样。
这世上能让别人对她好、对她殷勤的,无非是怜悯。
谁都不例外。
陆承星对自己私下里打听周愿的私事很有一些愧疚和羞赧的情绪在。照道理讲周愿没有告诉他,他怎么也不该再去问,不管是问周愿还是问别人。他想周愿知道了多少会嫌他多管闲事,便等着周愿先开口,再向她道歉。
但周愿并未开口责难,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承星摘了眼镜,从眼镜盒里取了眼镜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见周愿久不说话,道,“本来你那么提了一嘴,我听了就算,不该再去打听的。但是……但你的话,我始终不太放心,所以后来就去问了一下陆远山到底出了什么事。节哀。”
“没有没有,我不是要瞒着你的意思。”周愿一听这话便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也没什么好节哀的,这么久了,谁家还没死过几个亲人啊……”
陆承星被这话噎住,好一会儿才回道,“周愿,这种事情上表达不介意并不是这么说的。”
陆承星知道,周愿在对自己的事情上一向容忍度很高,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是什么,但他很感激。感激的同时还有些微妙的不安,他做事求稳妥,周愿这个态度他反而无所适从。
怎么说呢,他活这二十几年遇到那么多人,只遇到过一个周愿。
第一次见到周愿其实不是在城湖高中,是在陆远山家里。
父母领着他和妹妹去陆远山家拜年,那一年特地赶了早,因为之后有急事得去另一个亲戚家。
六点半左右,陆远山家两个小孩儿都没起,客厅却坐了一个小姑娘笑意盈盈地跟陆远山说话。见他们拖家带口地来了,连忙起身跟陆远山道别。
陆承星同陆远山的关系不算太近,但那么多大人里,陆承星也就对陆远山还喜欢一点儿,于是趴那女孩儿刚坐着的沙发靠背上问,“叔,那是谁啊?”
陆远山瞥他一眼,笑道,“也就这一天听你叫一声叔。那是我一个学生,说怕来晚了耽误我事儿,所以赶早来拜个年。”
陆承星对认亲戚这一块不甚清明,长到现在出去拜年也还是要父母在前头说辈分才能在后头囫囵出一句称呼,要是父母不在,就只能年轻点的叫叔叔阿姨,年长些的叫爷爷奶奶。小时候见陆远山时,因为觉得陆远山长得凶,张口来了句爷爷,语惊四座,从此年年被拿来在家族里取笑。陆承星后来觉得臊得慌,见面一般不叫他,年纪大一点儿才认认真真管自己父亲的亲弟弟叫一声叔叔。
“这么喜欢我给您录个手机铃声?拿来当闹钟,每天就是我叫您起床,只要婶婶没意见,那我多大的荣幸啊。”陆承星嘴欠。
陆远山便看着他笑,笑得陆承星心里发怵,而后忽然想起来,在没脸没皮这一方面,陆远山从未输过他,急忙认了怂,“错了叔,开玩笑的,我们一会儿还有事,今年就这么给您拜个年哈。”
陆远山端起茶几上的茶抿了一口,道,“行,心意到了就行,你们有事就先走吧。”
陆承星松了一口气,直起身跟着父母往外走,走出几步远,听到陆远山的声音传来,“铃声录好了微信发给我。”
陆承星差点摔在妹妹身上。
那时候是觉得,那女孩儿有心。虽然他知道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双向的,那女孩儿这样尽心,陆远山对她也是不差的。但B市滴水成冰的天气,肯一大早来给陆远山拜年,他微妙地有些羡慕。就好像说烂了的“千里送鹅毛”一样,让人五脏六腑都觉得熨帖。
后来去给陆远山救急,在教室看到她,旁人都在议论他,她不紧不慢地取出眼镜戴上,看着黑板上他写下的名字,而后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年级主任离开,他说,“我只是来给陆老师救个急,你们不用慌,陆老师身体没有大碍。谁是语文课代表?”
周愿便站了起来,脸上是跟那日同陆远山说话时不甚相似的笑容,语气客气而礼貌,“小陆老师好,我叫周愿,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
他便名正言顺地盯着她看,周愿不是那种一眼就觉得好看的姑娘,但是五官清秀,越看越觉得舒服。虽然今天说的话只有那么让人舒服。当外人应付的语气也就罢了,这句“小陆老师”真是叫人听着不舒坦。陆承星啧了一声,也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那就请周同学多多关照了。”
回到办公室他就笑了,挺好玩儿一姑娘,原来不是自己人的时候身上也会亮起些软刺。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让她放下戒备的人。
再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周愿开始信任他。一直到现在,周愿的信任长久而谨慎。
陆承星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有一次看家长信息,发现周愿家是制茶的,便随口问了几句。周愿一一回答了,末了又说,“这周我回趟家,给你带点儿尝尝?”
陆承星自然知道教师不该私下收学生的东西,但想着是小玩意儿,同周愿的关系又近,随口应下了。
第二周周一的课间,周愿提着一个纸袋走进了办公室。他正想问怎么拿了那么多,便看见周愿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个小盒子,顺着办公室的方向从外到内分给了老师们,最后才来到他的跟前,递给他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
陆承星接过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周愿。周愿猜到他惊讶什么,正想开口,楼下的一位老师上来串门子了,周愿示意陆承星等等,从纸袋里掏出最后一盒茶,转头递给了那位老师。那个老师看着办公室里的老师都有,就开开心心地接了过去道了谢。周愿再转回来,发现陆承星拖了把椅子出来,示意她坐下。
周愿没跟他客气,只是把椅子拖得离他远了些,才坐了下来。
陆承星果然盯着她看,周愿却不好再开口了,只是把手上纸袋压平折了几折,才偷偷看了陆承星一眼,然而被陆承星逮个正着。陆承星问道,“怎么个说法儿?”
周愿把手上纸袋折得只有手心大小,才开口道,“虽然只是茶叶,但是学校老师有面和心不和的,也有说话不过脑子的,跟你一个办公室的老师,每天每天地打交道,难免不会有什么说法,本来就是小东西,多带一点儿也没什么。“
一盒茶叶的确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陆承星打开周愿给的盒子,里面是两包四四方方用油纸包起来的茶团儿,看着小巧而精致,只是再不贵重的东西,十几二十盒地给也不少,陆承星眼神暗了暗,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儿,“那刚上来的程老师呢?”
周愿的纸袋里不多不少多了那一盒,陆承星希望是巧合,却又觉得不那么巧,周愿低着头,道,“程老师往常也喜欢上来走走,我猜他大概率还是会上来,所以特地多拿了一盒。”
“一开始怎么没拿出来?”陆承星问。
周愿老实答,“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殷勤着给倒像是有心的,对你不好。”
陆承星便沉默。这个年纪的孩子想得这么周全,背后经历了什么也就能想象出来。周愿最后一句说“对你不好”,他也能想出原因。周愿满办公室的给已经很刻意了,随便上来串门的老师也殷勤准备了就更加刻意,寻常人不会觉得周愿心思深,自然只觉得是陆承星安排,周愿假作多拿了一盒,正赶上程老师上来,没那么多人会去多想。
陆承星对之后的事情没什么记忆了,也许是上课铃响了,也许是周愿自己觉得不该待下去了。他只是想,她这样谨小慎微,如果是为了他,大抵是不值得的。
但周愿对他便谨小慎微到如今。
周愿见他久不说话,不知陆承星是在介意什么,只好先开口问道,“师兄,怎么了?”
陆承星抬头看她,道,“没什么,想到以前你家仿佛是制茶的,长辈去世后,生意还在做吗?”
“祖父和父亲都走得急,父亲当初离婚之后立的遗嘱是把家里的东西都留给我,虽然那份遗嘱离现在也有十年了,但是那是唯一一份有效的遗嘱。”周愿说起这些,眼神不可避免地有些黯淡,“家里还有祖母和继母,就算那个时候我已经成年了,也没有什么都不给她们的道理,加上还有几个姑妈搅局,制茶的事情就再没有做了。我雇了几个人,现在从老家那边进货,还是做茶叶买卖。”
听这话的意思,周愿倒是比陆承星想得要坚强得多,陆承星挑眉,“那我们周愿小朋友现在经济独立哈?”
周愿叹了口气,“家里还有些情况,所以现在并不算独立,但若是想独立,也是可以的。”
陆承星听陆远山说过,周愿的继母强势,因此和上一辈闹过很大的矛盾,周愿所说的情况,多半与她有关。但周愿没有明说,陆承星便装作不知。
周愿听陆承星提起这些,倒是想起了从前,脸上终于挂了些喜色,“我记得原来还给你拿过我们家的茶呢,怎么样,好喝吗?”
陆承星点头,周愿的祖籍在A市,制茶的手艺很地道。
周愿便笑,“那我出院了再给你拿点儿尝尝?”
“制茶的事情不是没做了吗?”陆承星哑然。
“东西没丢啊。”周愿有些得意地看他一眼,“别小看我,我也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