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陈夙的猫

43、麻辣烫

　　“你可别把这俩学生吓到了，又不是他们的问题。”程云启朝楚为使了个眼神，作出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对廖子航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不急不慢地说：“你叫廖子航对吧？廖同学，你说‘都是谢宇安排的’，这是什么意思？”
　　相比楚为的严厉责问，程云启无论是说话声音还是语气都令人感到舒服。学生面对这样的救星，自然愿意将更多的信息告诉他。
　　这其实是最简单，也是最基础的讯问技巧：一名警察给嫌疑人施加心理压力，同时，另一名警察对嫌疑人进行情绪上的安抚，所谓“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哪怕不是用于讯问嫌疑人，也可以用这个方法让一部分隐瞒了信息的证人开口，屡试不爽。
　　廖子涵看向已经气得脸色铁青，只是碍于警察在而不好发作的班主任，咬了咬牙，大声说：“我们从来没有用学生会的钱去这些地方玩，无论是去年还是今年的迎新会，都是谢宇请客。”
　　胡芳芳也抬起头，小声解释道：“而且去年我们根本没有打算去那么好的地方，是谢宇说他已经订好了地方，不去就浪费了……”
　　楚为坐在稍远一侧的位置，听到学生这么说，他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在程云启的瞪视下转而低头假装玩手里的录音笔。
　　“今年你们去KTV也是谢宇出的钱？”
　　学生们一致点头。
　　“可监控显示，你们才是最后到前台结账的。”程云启的脸色一沉，这和那名姓于的学生说的不一样！
　　“是、是真的，确实是谢宇付的钱……”胡芳芳估计是第一次经历这么严肃的气氛，眼眶都有些红了，她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们本来是打算去前台结账的，但是前台却告诉我们，不需要付了。”
　　廖子航也表示无可奈何：“去年的迎新会应该花了谢宇不少钱，我们都感到很不好意思。所以这次，我们决定在学校附近的KTV简单的聚一聚，这家KTV是按小时收费，只要不选太好的包厢，价格对于我们来说是可以接受的。我没打算让谢宇付钱，可是，当我们几个高年级的最后去结账的时候，发现账单已经付过了。
　　“谢宇平时花钱都这样大手大脚？”程云启话一问出口，就觉得这样形容一个经济根本没独立的学生有点怪怪的，但这层诡异感相比于知道这群学生去过那种平均一次消费抵得上他半个月工资的娱乐场所之后，也就不算什么了。
　　廖子航嗯了一声，没觉得哪里不对。
　　“昨天KTV结束后，你们知道谢宇去哪里了吗？”
　　廖子航露出疑惑的神色：“他不是回家了吗？”
　　“你说的这么肯定，你们是一起回去的吗？谢宇有没有表现得反常，比如他回去的路线和平时不一样？或者中途单独去别的地方？”
　　“他还能去哪里呢？我们迎新会结束的时候都是半夜了，大家最后肯定是各回各家。不过这么一说，谢宇有说过他有东西忘在了KTV，所以又需要返回去拿，我们几个就先和他说拜拜了。”
　　程云启皱起眉头，如果廖子航说的属实，那么谢宇应该是在夜里返回KTV的那段路上失踪的，因为从KTV的监控来看，谢宇离开后就再没有出现过。无奈的是，KTV所在的街道上并没有监控，现在根本无法得知谢宇本人是还停留在这片区域的某栋楼内，还是已经被带上汽车去往别处……
　　程云启向两名学生确认了KTV的监控中的另外一男一女的身份信息。得知女生名叫夏以安，是高二的学生，同时也是谢宇的女朋友；另外一个没穿校服的男生并不是学生会的成员，但应该是谢宇的朋友，因为他们离开时有看到谢宇和那名男生打招呼，在学校附近遇到熟人不是什么稀奇事。
　　巧合的是，夏以安所在的班级刚好是高二（7）班。两人一到门口，就看见了正在讲台前批改试卷的徐泽。
　　徐泽注意到站在门口的二位刑警之后，平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动，他快步走出教室，朝他们打了声招呼，礼貌地说：“我以为相关案子的调查早已结束了。”
　　楚为连客套都懒得客套，直截了当地说：“徐泽，我们这次来不是找你，是找一个叫夏以安的学生。”
　　“她在，但是为什么要找她？”
　　“一名高三年级的学生失踪了，我们有些事情要向夏以安确认，需要她配合调查。”
　　徐泽明显没兴趣询问更多的细节，他点点头，将夏以安从教室内叫了出来。
　　程云启和楚为都以为这会是一个几分钟不到的对话，这位小姑娘的回答按理说应该和刚才两名学生的回答相差不大，谁知道却从她这里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线索。
　　最开始发现不对劲，是因为当程云启提到谢宇时，他发现夏以安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情绪似乎在逐渐失控。
　　程云启以为小姑娘是害怕，所以尽可能的放缓语气：“夏同学，不要怕，我们只是来询问一些关于谢宇的事情。听胡芳芳说，昨晚谢宇返回KTV后，你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决定在路口处等他回来，那么你知道他最后去哪里了吗？你最后有看见他吗？”
　　见夏以安依旧不肯开口说话，程云启无奈，只好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你和谢宇的关系好像还不错？”
　　夏以安终于有了点反应，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抿着唇，脸色惨白。
　　“可我听说，他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他不是的！”
　　程云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夏以安猛然抬起头，睁大通红的眼睛看着程云启，说话声音发颤：“他、他说是去拿东西，我特意在路口等他。可、可是，我等了很久都没看到他回来。我回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他……”
　　“你看到了什么？”程云启紧皱眉头，他不想往最坏的方向想，但目前夏以安的反应让他担心，这个小姑娘是不是目睹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事情，才会留下如此严重的心理阴影。
　　“他在路边和一个男的亲嘴！”
　　“……”程云启抖了抖嘴角，一时无语。
　　“我勒个大擦！”楚为干脆小声地吐槽了一句。
　　“从我回去找他到自己离开，他们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我，我现在想想都觉得恶心！”
　　程云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关键信息，问了一圈，他已经大致清楚，最后看见谢宇的人是夏以安，那么谢宇失踪之前恐怕是一直和她所描述的这名男子在一起。
　　“你有看清和谢宇在一起的那名男子的长相吗？”
　　“这我怎么可能会去注意？”
　　“努力回想一下，任何特征都可以，比如身高、衣服？”
　　“就看起来跟谢宇差不多高，我还以为是他的同学……”
　　楚为点了点手机屏幕上的监控截图，问：“是不是他？”
　　他指的是那名学生模样的男生，不是来参加迎新会的，但却是谢宇认识的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打扮。”
　　“好了，谢谢你，回教室吧。”
　　在夏以安回答的同时，楚为发消息联系了技侦，重点查谢宇在校外的人际往来。他顺便看了眼时间，不到九点。他拍了拍一旁正在打哈欠的程云启，半开玩笑地说：“晚上不用再去市局了，我送你回去，不然刑警大队长半夜因公累死在办公桌前就要登上明天的新闻头条了。”
　　“知道你爸爸这么累了，你就更应该多多体谅一下。”程云启给了楚为一记眼刀，“我要去趟厕所，你先下去吧，帮我买瓶水，不然我就不是先累死，我是先渴死了！”
　　“行行行！”
　　等楼道口已经听不到脚步声，程云启才原路返回，敲了敲教室的门，示意徐泽过来。
　　徐泽问：“还需要我去叫哪个学生？”
　　“我找你，有件事情我想单独和你聊聊，不是以警察的身份，你就当我是一个对这件事情感兴趣的普通朋友。”
　　徐泽微皱起眉头，在脑内迅速思考还会有什么事情能让刑警队长单独找他询问。
　　“你其实是八年前爆炸案的幸存者之一，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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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TM便秘？”坐在车里等了二十分钟的楚为，听到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的声音之后，便再也忍不住想要爆粗口的冲动。
　　程云启瞄了一眼手机上的三个未接来电，然后堆着笑容看向楚为那张黑的不能再黑的脸：“最近肠胃不舒服，抱歉抱歉。”
　　楚为作势要下车：“那你不早说？我还买的冰水……你在这等着，我再去买一瓶。”
　　程云启一把拉住楚为的胳膊，心里因为这个小行为变得暖暖的，他笑着说：“不至于，我喝这个没事，何况天气这么热，这哪还有什么冰不冰的。”
　　楚为深深地看了程云启一眼，最后妥协地关上车门，发动汽车。
　　程云启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水，直到渴得发疼的喉咙渐渐缓和，他才开口道：“我们会不会没考虑到谢宇之所以失踪，是有人为了钱财实施绑架，或者因为钱财引发的恩怨而雇凶，如果是这样，我们还要考虑谢宇的父母是否有得罪过什么人。”
　　“那绑架犯应该第一时间通知他父母了，而不是让他父母发现孩子失踪后主动报案。”楚为从教室出来后，嘴里的烟就没断过，他也不知道现在抽的是第几根。他的心里烦躁无比，只因为问出来的信息越来越离谱，让他觉得案子卡在了瓶颈口。
　　“我同意，按照那几名学生的说法，谢宇恐怕没少在身边人面前炫耀。不过……”程云启用手指抵着下颚，思索片刻，说道，“如果只看他父母的态度，我还真想象不出来，谢宇是一个被父母如此溺爱的孩子。”
　　“为什么？”
　　“他的母亲控制欲很强，似乎容不得孩子在她的安排里出半点差错，而谢宇应该没有在家里出现过崔老师所说的‘叛逆行为’。比如，谢宇一晚上不回家，他的母亲没有想过去联系谢宇的同学，而是选择直接来报案，这说明夜不归宿在他的母亲眼里的确是不可接受的。这样的家庭哪怕经济条件非常不错，但真的会每周给孩子大量的零花钱，任由其随意花钱而不过问吗？换句话说，哪怕父母真的给了零花钱，谢宇真的敢用这笔钱去格调那样的夜总会吗？”
　　楚为啧了一声：“格调的平均消费将近一千，他们又是去开趴，光按人数算，不要个大几千应该都没法从店里出来。”
　　程云启斜眼看他：“没想到你对这还挺了解？”
　　“……我听扫黄大队的兄弟们说的。”
　　“哦。”
　　“不是，你那什么眼神啊，我说的是实话！我可从没去过格调！”
　　程云启笑着说：“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你就算想去也去不了啊，你也不瞅瞅你口袋里的那点钱也就够买包烟了。”
　　“是啊，我穷得每天只能啃泡面了，要不程大队长你接济我点儿，好让我改善改善伙食。”
　　程云启拍拍胸脯，大方地说：“有机会我一定请你去吃一次我家楼下的十五元豪华升级版麻辣烫。”
　　楚为咬着烟，哼笑道：“我绝对不会客气的。”
　　程云启住的地方离市局不算太远，位于一个高级公寓小区，据说是市政府为了留住青年人才，特意拨款在企业和单位较多的区域建立的。住在这一片公寓楼里的绝大多数都是在附近上班的年轻人，所以一个明显的特点是小区里几乎见不到老人或者小孩，所以跟楚为住的地方不同，这里到了晚上也是安安静静的，除了出来散步遛狗的人，几乎看不到什么扎堆聊天的居民或者摆摊的小贩，安静的同时少了几分烟火气息。
　　这份安静正是程云启需要的，每次夜里回到家，他都累得不行，几乎沾床就睡，就像查案时那争分夺秒地感觉，这宝贵的睡眠时间，他也不想浪费丝毫。
　　程云启倒在床上，刚迷糊了一会儿，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他强忍着心里的不快，不耐烦地撑起身子，走到客厅开门。然而，当他瞪大眼睛，看清出现在门口的人之后，整个人被惊得一激灵，呆立了几秒，才组织好语言：“楚为？你不是回去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回去了？我好不容易在附近找着个药店，喏——”楚为一脸理所当然地走进屋，将手里装着莫沙必利片的塑料袋扔给程云启，咧嘴一笑，“我懒得开车回去了，干脆在你这住一晚，我想明天吃了麻辣烫后再一起去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