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陈夙的猫

41、起因

　　沈笑赶在天黑前从医院回到了市局，正巧在大厅里见到了准备前往市二中的程云启。
　　沈笑将从医院带回来的病患资料交给程云启，补充道：“有很多年长的医护人员都参与过那起爆炸案的救援，据他们说，爆炸发生后不过两个小时，急诊室里便挤满了受伤的患者，甚至还有不少人还没来得及送到医院就去世了。当时，北州市对外公布有超过二十人在那场爆炸中遇害，实际上，真正死亡人数应该远大于这个数字。”
　　言外之意是程云启手中的这份资料只能做个参考，究竟有多少人在那场爆炸中遇害，又有多少人幸存下来，想要统计一份详细准确的名单已经不可能了。
　　简单地聊了几句之后，沈笑便以约了小可爱吃晚饭为由，着急离开了。
　　“聊完了？”楚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他手里拎着两个快餐盒，热气腾腾，看样子是刚才一会功夫去食堂打包的。他递给程云启一份：“路上把这个吃了吧，随便填下肚子。”
　　程云启应了一声，跟着楚为坐进了那辆停在大门口的黑色大众。还是像平时一样，楚为开车，程云启坐副驾驶座。实际上，他是有驾照的，但平时出警多数时候是由楚为开车，他能摸方向盘的次数不多。
　　程云启无意间从车后视镜里望见了沈笑急匆匆离开的背影，便随口感叹了一句：“看来沈笑的心已经不在一队了。”
　　楚为笑着说：“那是因为易文被她外表迷惑了，就像曾经年少无知的我一样！”
　　程云启一听不由得乐了，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楚为几秒，才开口道：“哎哟楚狗，想不到你还追过沈笑？什么时候的事儿？”
　　楚为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八卦的事情，理直气壮地回道：“局里追她的人可多了去了，而且我对人沈笑那叫‘追’吗？那叫小弟对大哥的‘膜拜’。你不懂可别胡说啊！”
　　他说的是大实话，可程云启却很不给面子，没忍住大笑起来。
　　楚为笑骂道：“你别光笑，就按我们天天这种工作强度，以后恐怕是要和付老头一样光棍一辈子了！”
　　北州市这小地方当警-察的女人本来就少，即便是女警，那也多见于派出所或公-安的其他部门，像刑警队这种天天跑在案发现场，与犯罪嫌疑人打交道的玩命警种，基本是由一群糙男人组成。
　　程云启：“别这么悲观，你跟付局站一起的时候，在形象上还是很有竞争力的，最起码发际线不会输。不过嘛，十年后就不好说了……”
　　“滚滚滚！”
　　楚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秃顶？那是不可能的！
　　程云启扬了扬嘴角，神秘地一笑：“说起来，我下午碰见付局了，和他交代了最近的调查进展，你猜他最后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让我们一个月之内结案？要是上头怪罪下来，也是程大队长你来背锅。我回头就把备份的检讨书模板发给你，不客气！”
　　程云启黑着脸抖了抖嘴角，他看着手里的盒饭，强迫自己要看在这份味道还算不错的红烧肉的份上，不要跟楚为一般见识。
　　“他说让我们专心查这次案子。”
　　“这不废话！”
　　程云启知道楚为没听明白，于是扬了扬沈笑送来的爆炸案当天的病患记录，再次强调：“这次案子。”
　　楚为愣了几秒，随即收起脸上的笑容： “付老头想让我们收手？”
　　程云启闷头大口吃饭，没有回答楚为的问题，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明白付局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
　　这时，正好一辆摩托车突然从路口窜出，楚为不得不急刹车，要平时遇到这种情况也就忍了，这一次他被气得拍了一下方向盘，要不是顾忌还在查案的路上，他恐怕真的会把那摩托车司机逮住，然后打电话给交警大队。
　　程云启察觉到楚为的狗脾气突然上来了，他想起了付局曾就这起爆炸案的调查对楚为有过特意叮嘱，一时有些头疼。他清了清嗓子，巧妙地转移话题：“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提到八年前的六月一号，我们会下意识的想到那是一起爆炸案，却忽略了导致爆炸案发生的原因。”
　　“你是想说，那本来是一起人质劫持案？至于爆炸案是怎么发生的……舆论的说法是警-察解救人质不力。毕竟是警-察进入商场后，那几个畜生才将炸-药点燃。”
　　与楚为那无所谓的语气不相称的是他眼底隐藏不住的一片赤红。
　　他一点也不愿意谈起案件的后续，因为这会让他想起曾经看到的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遗体，以及之后不断被噩梦惊醒的夜晚。
　　楚为觉得他爸作为警-察的生涯可谓相当失败——因为听从命令去追捕歹徒、解救人质，最后不仅人质没救成功，命也没了，甚至死后还要被人指指点点。或许唯一值得安慰的地方，便是市局的保密工作向来严谨，所有牺牲警-察的身份信息当时并没有对外透漏。
　　这让那群已经在案件中牺牲的警-察免去了在众多辱骂声中被指名道姓。
　　程云启摇摇头，他微皱眉头，清晰地梳理案子的起因：“之所以会发生爆炸案，是因为当时警方在追捕落网的枪支走私犯，也就是说，这起案子跟四一五行动才是直接相关的。”
　　之后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楚为开车没有放歌的习惯，所以车内十分安静。
　　直到车子行驶到十字路口处等红绿灯时，程云启才再次开口：“其实，付局跟我说这句话，是因为我跟他提起了想调取四一五行动的案卷。他拒绝了，给我的答复是没有权限，连他都没有权限。
　　楚为握方向盘的手在微微颤抖，他重重呼了一口气，然后骂道：“放屁！”
　　楚为的反应在程云启的意料之中，他耸了耸肩，解释道：“不是没有可能。你我都清楚，四一五行动虽然震惊全国，但对于背后所涉及的跨国走私团伙来说，可能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失误’。侦查这类大型枪支走私案的专案组通常会由有经验的刑警和公-安特警共同组成，一方面是跨国枪支走私团伙通常有着极其完整的运输链，作案手段极其娴熟的组织犯罪需要老练的刑侦团队；另一方面，便是为了能顺利抓捕犯人。”
　　楚为知道背后的道理，大型跨国枪支走私团伙通常涉黑，从诈骗到人口拐卖，甚至同时贩-毒，有时，缉毒警会与侦查枪支走私案的专案组合作，共同抓捕一个犯罪团伙。
　　参与侦查的警-察所面对的大多是亡命徒，追捕过程往往会演变成一场警-匪枪战。每破获一起类似的案子，背后不知道要搭进去多少兄弟的血。
　　程云启继续说道：“现有的档案肯定不完整，换个说法，沈笑之前给我的那份案卷，也是从市局的档案室拿到的。里面虽然记录了案发当天因出警解救人质而牺牲的警-察，却没有丝毫提及参与枪支走私调查的专案组成员。”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资料，也不给我看看……”
　　“里面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除了那几个犯人的照片。至于尸检照片嘛，其中一个都炸成焦炭了，那照片还是不看比较好。” 程云启疲惫地揉了揉眼睛，眼底下的黑眼圈在他本就显白的皮肤上显得尤为明显，“但还是有一点有意思的发现。因为我在那份案卷里没有找到关于燕正然的记录，所以让朋友在北州市的公-安系统内查了一下，你猜怎么着，系统里根本没有名叫燕正然的警-察。楚狗，你说为什么呢？”
　　楚为快速回忆起这个名字，问道：“就是爆炸案中被枪杀的那名警-察？既然查不到，要么是他不属于北州市公-安局，要么他在系统内的个人信息被某种原因刻意抹去了。”
　　程云启点点头：“对，燕正然的尸检报告是我从李天晟手里看到的。一开始，我以为他也是从市局的档案室里拿到的，但现在看来并不是。”
　　楚为脱口而出：“所以你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警员可以拿到连你一个刑警大队长都拿不到的档案？”
　　程云启微眯起双眼：“人是付局突然调来的，既然付局不想说，我不好多问。”
　　一旦循着这个思路细想，就会发现学生失踪案或许是个引子。
　　楚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像是想定决心似的，低声说：“对了，你刚才说虽然现有的档案里肯定缺少了专案组成员的信息，但至少，还是有记录那些牺牲了的市局警-察吧？”
　　“嗯，因为歹徒持枪，北州市的武警和特警都出动了，但估计谁也没料到歹徒还有炸-药，全都当场牺牲了。”
　　楚为一怔，他尽力维持住脸上的平静，开始往一个合理的方向去思考，然而这条思路却让他背后阵阵发凉。他咬着牙，缓缓问道：“在那场爆炸案中，牺牲的警-察里有没有一个人叫楚飞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