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看见月亮》暮黎公子

40、陷阱

　　晚宴过后，回程的路上，车子开得很平稳，丁雨晴一言不发，酒会的灯光让她有些偏头痛，但是接下来的新闻发布会对她来讲也确实重要，为了这次的北京选址，为了这次发布会，她不知道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也不知道跑了多少个合作需求，现在，终于说服了股东，可以在北京成立子公司，北京，这个对她而言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城市，紧紧地包裹着她，轻触着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她将窗子绕开一角，让风透进来，她望着窗外闪过的霓虹，巴黎的夜风微凉，吹皱了河面。她突然想起那阵远远消失的马达声，还有华灯初上，那个扒着车窗向外眺望的背影，她的眼前是漫天绽放的烟花，和山间隐隐约约的犬吠声。她在山川河流之间翱翔，那清冽的风钻进她的心肺，耳边传来的那句骗子，然后一切的一切都随着那段懒洋洋的时光沉淀、黯淡在扬尘里。关于北京的种种记忆，像泄了闸的洪水，向她席卷而来，她突然想找她说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只是随便聊点什么，听听她现在的声音，她的嘴角已经不知不觉的挂着笑，她似乎听见她说：“嗨！欢迎回来。”

　　一个多月的奔劳忙碌，张莫奇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酒店，他脱下外套，松开领带，一股脑的瘫坐在沙发上。

　　上午的签约仪式很顺利，他长长的舒了口气，简单的用完晚膳，打开浴室的龙头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蒸腾起的水汽笼罩着整个浴缸，他端着长笛杯，将里面的酒一仰而尽。天空升起了月亮，巴黎该是凌晨，他拨通了电话。

　　对面传来丁雨晴的声音。“喂。”

　　张莫奇拖着疲倦的声音哼着：“嗯，在干什么？”

　　丁雨晴听出了张莫奇撒娇的意味，笑着回道：“等待迎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张总听上去很疲惫。”

　　张莫奇压低了声音，“想你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能听得见丁雨晴的呼吸声，那声音很微弱，撩动着张莫奇的神经。

　　丁雨晴抬眼看了下日历，距离张莫奇上次离开，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她提了提嘴角，“什么时候回来？”

　　张莫奇扬了扬头，将酒杯放在餐托上，还需要见一位合作人，顺利的话后天就能回去了。

　　丁雨晴停顿了一会，“莫奇，北京的选址定下来了，我可能会回北京待上一段时间。”

　　张莫奇没有说话，半天才说出一句：“是么，恭喜。”

　　又是一阵沉默。

　　“早点休息，等你回来。”丁雨晴的口气很淡。

　　张莫奇应着，“张太太该是想我了？”

　　丁雨晴笑了笑，“嗯。”

　　张莫奇挂掉电话，发去一条信息：“爱你。”

　　手机闪了一下，“我也是。”

　　张莫奇盯着手机屏幕，婚纱下丁雨晴的笑容大方而真切，那泛着红晕的脸颊上一双温柔而清澈的眼眸，夕阳下，她凝视着他，他挽着她的手，奔跑在柔软的沙滩上，古老的城堡传来浑厚低沉的声音，他在她的耳边耳鬓厮磨，她扬着嘴角，轻抚着他的头发。

　　张莫奇又饮下一杯“乐华里”，他闭着眼，耳畔响起小男孩清脆的声音，“莫奇哥哥、莫奇哥哥......”，他将酒杯丢掷在一旁，把自己沉进浴缸里。

　　清晨，丁雨晴的起居很简单，她拉开窗帘，阳光投射进来，清晨的阳光很柔和，泛着红晕，透过窗外的乔杉树洒在墙面上，映出点点斑驳。

　　她伸了个懒腰，将昨晚采购的面包放进面包机中加热，煮了一杯咖啡。简单快速的洗漱后，她象征性的吃了早餐，便匆匆出了门，她架着车驶出甬道，红色的朝阳照进车窗，暖暖地，她开启了车载音响，听着舒缓的曲子。

　　街道不算拥挤，还没有到早高峰，她突然想慢点开，家里距离公司的路不算远，每天这样来来回回的，她都是行之匆匆，可这次，她想慢点走，看看周围的景色，几天后，她将离开这，或许很久都不再回来。

　　丁雨晴走进电梯，周围的人朝丁雨晴打着招呼，刚迈出电梯，丽萨便跑过来，她的神色有些慌张，低声说道：“丁总，薛总和肖总在会议室等着您。叫您过去一趟。”

　　丁雨晴点点头。瞧着丽萨，“怎么了？慌慌张张地。”

　　她将丁雨晴请到一边，小声说道：“刚肖总带着其他几个副总闯进办公室，气势汹汹的非要找您理论什么，被薛总拦下，现在正在会议室，薛总说只要您一来就过去。”

　　丁雨晴皱了皱眉头，“理论？”

　　丽萨点点头，将一个字条塞到丁雨晴的手中，“这是薛总给您的。”

　　丁雨晴瞧了一眼丽萨，打开字条，字条上什么都没有写，她抬了抬眼皮，琢磨着薛莉的意思。去办公室简单取了材料，便匆匆赶往了会议室。

　　会议室内，几位副总神情严肃，薛莉在审阅着什么，肖世卿将两手摊开扶在靠椅的两侧，崭新的领带贴附在凸起的肚子上，这是他一早晨起来特意为自己换上的领带，领带的颜色很鲜艳，想必经过精心的准备，他飘着眼皮瞧着薛莉。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丁雨晴走进来，她瞧了一眼会议室内的场景，朝各位点点头，选了合适的位置坐下。

　　薛莉的面色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她翻阅资料的速度很慢，一丝不苟的盯着资料。

　　肖世卿慢吞吞的说道：“薛总，这上个季度的财务输出可是经过丁总签字确认的，这些您都不知道么？难道丁总没有和您汇报么？”

　　薛莉没有说话，她只是又翻开了一页，看了一会，将文件规规整整地放置一边，抬头笑着：“肖总有什么疑问么？”

　　肖世卿瞧着薛莉的眼睛，见薛莉正回视着自己，便也将目光移开。他长吁了口气，“我能有什么疑问，只是，这丁总突然支出了这么大一笔款项，又没通知各位，我觉得这么大额的输出，丁总该是和您打过招呼的，若是年轻气盛，中了对方的圈套，那可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啊。”

　　薛莉点点头，“肖总的担心是必要的。”

　　她将资料推到丁雨晴的面前，“丁总，你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丁雨晴瞧了一眼薛莉，拿起资料，仔细的看着。

　　她看着对方公司的待起诉通知，及下面厚厚一摞文件上自己的签名和印章，她努了努嘴，问道：“肖总，您是在哪里拿到的这份资料？”

　　肖世卿呵呵的笑了笑，坐直了身体，“这才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丁总竟然不知道资料的来源了。”他朝各位副总笑了几声。“看来最近丁总真是忙坏了，张总还真是血气方刚啊。”

　　在坐的几位副总低头窃笑，丁雨晴知道肖世卿是在当众羞辱自己，火气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她抬起头，瞧着肖世卿，“肖总这是羡慕么？”

　　肖世卿一下收住了笑容，立着眼睛没有说话，他正了正领带，回道：“丁总，这些东西，总得给大家个交代吧？”

　　丁雨晴低下头，又仔细瞧了瞧上面的签字，她突然想起一个月前，丽萨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那天正是李诗雅的演出，刚开完会的她急着赶往剧院，丽萨站在对面和她汇报着资料详细，她简单的看了看上面的东西，签了字，便放在了桌面上。

　　丁雨晴的表情有些凝固，她朝薛莉看了看，薛莉正望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

　　旁边的财务总监说道：“今天一早就接到对方的催单，要我们立即将款汇过去，否则就要起诉我们。若按照合同上的约定，赔付两倍标的额，恐怕......”其余的几位副总唏嘘着，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薛莉没有说话，她盯着丁雨晴：“丁总，怎么回事，你该给个解释。”

　　丁雨晴抬眼看着薛莉，薛莉的眼神犀利，神情很严肃。

　　丁雨晴低下头，抬了抬眼皮，说道：“不好意思，各位。”

　　业务线上的一位副总提高了声音说道：“丁总，也就是说您承认这是经过您同意的了？”

　　丁雨晴默认。

　　程副总见此，笑了笑，“丁总，这上游订的款项到不了款，那边要是中断了合同，这马上就到交货期了，你叫我拿什么给人家啊？”

　　丁雨晴的面色依然平静，还是缄默不语。

　　肖世卿瞧着丁雨晴，“老程，你看你说的，丁总既然签了，就是代表丁总有办法应付这款项，现在财务吃紧，我想丁总肯定有办法解决，不会耽误你。”

　　程副总哼了一声，“肖总，你说的倒轻巧，这交货日期临近，怕是没有其他途径吧，到时候上下游的都来找我们填补，那损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肖世卿呵呵的笑起来：“你放心，丁总最近兴许是忙着筹备北京那边的事儿分了心，那么大的体盘，丁总都应付的来，我们对丁总应该有信心。”

　　肖世卿飘眼皮瞧了一眼薛莉，薛莉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只听另一位副总小声说道：“对方就是伟业集团旗下的分公司。这要是款项打不出去，北京那边的损失更大，还筹备什么？”他摇着头。

　　肖世卿收了收鼻腔，不再说话，他双手合十，看着薛莉。

　　薛莉皱起了眉头。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只见薛庭庆出现在门口，他的手里握着拐杖，金丝框眼睛在灯光的折射下透着一股子寒意。

　　见老爷子驾到，大家纷纷起身恭迎。

　　薛莉迅速站起身，哈腰问候：“爸爸。”

　　丁雨晴的头嗡的一声作响，耳朵一时听不见声音，她微微抬起眼，看着眼前人在议论着什么。

　　薛庭庆微微点头，抬手示意诸位就坐。

　　会议室突然变得安静了，静得似乎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薛庭庆取下毡帽，放在会议桌上，半晌过后，他蠕动着嘴，“薛总，北京选址的事，暂且放一放。”

　　薛莉抬起头，瞪着眼睛瞧着父亲，薛庭庆抬了抬眼梢，慢吞吞的说道：“丁总此时过去，未免不合适。”

　　丁雨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她刚要说什么，突然瞥见薛莉传递过来的眼神，她垂着头，从座位上缓缓站起，哈着腰朝薛庭庆鞠了一躬，“不好意思。”

　　薛庭庆翻了翻眼皮，侧头瞧着肖世卿，“肖总，北京的业务，就暂且由你安排人过去处理，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告诉我。”

　　肖世卿连忙起身应着。

　　薛庭庆抬眼瞧着薛莉，“薛总，你要多听听其他人的意见，切莫感情用事。”

　　薛莉直直的站着，点头默认。

　　薛庭庆冷着脸，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散会后，薛莉瞧了一眼丁雨晴，转身离开了。

　　丁雨晴愣在原地，用手扶着额头，她回想着刚才肖世卿的眼神，又回想起薛庭庆的话，自是知道肖世卿一定向老爷子做了工作。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心，这么长时间的努力，终究还是拱手让予了别人。

　　薛庭庆甚至没有去薛莉的办公室，便直接乘车离开了。

　　肖世卿透过窗子瞧着老爷子的车，心里万般得意，他拨通了电话，朝电话那边的人恭恭敬敬的讲着什么。

　　丁雨晴回到办公室，将丽萨叫了进来。

　　丽萨走近办公室，贴着一侧站着。

　　丁雨晴直直地瞧着丽萨，丽萨见丁雨晴如此，结结巴巴的问道：“丁总.......您.......是有什么事情么？”。

　　丁雨晴只是沉默着，半晌，她挑了挑眉毛，回道：“没有，你先下去吧。”

　　丽萨的双手紧紧握在怀前，还是站在那里，不肯离开。

　　丁雨晴扬了扬眉毛，问道：“怎么，有事情？”

　　丽萨低着头，并不说话。她的手握的更紧了。

　　丁雨晴站起身来，围着丽萨走了一圈，她踱步到窗子旁，说道：“你是薛总推荐过来的，所以我相信你，但是，你得给我相信你的理由。”

　　丽萨的头更沉了，她的脸颊绯红，手指甲被攥的发白，她的肩头开始颤抖，声音有些颤抖，“丁总，对不起。”

　　丁雨晴笑着点点头，朝丽萨说道：“如果你是在请求我的原谅，那我觉得你没有必要说对不起，承担该承担的后果即可。但是如果你是因为认识到了错误，想将功补过，那么我倒是可以考虑接受你的道歉。”

　　丽萨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那天的场景，开了整整一天的会，丁雨晴踏进办公室，行色有些匆忙。她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见丁雨晴要走，便快走了几步，和丁雨晴汇报着紧急签批的文件内容，“丁总，这是薛总叫我带给您的文件，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做了更正，上面的是薛总要加的内容。还有北京那边传来的文件.......”此时丁雨晴的手机也恰好响起，她在接听电话的同时，将上面的文件做了签批，因为赶时间，所以和自己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办公室里只留下她一个人......

　　丽萨弯下腰，朝丁雨晴鞠了一躬，退出去。

　　丁雨晴坐在椅子上，眯着眼，手指敲击着桌面。

　　丽萨回到座位上，她隐约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议论着：“哎，老爷子连薛总的办公室都没进，这次啊，八成那位是再难翻身了。”说话的人朝丁雨晴的办公室望了一眼，摇摇头。

　　对面的人悄悄指着丽萨，朝对面的人说着：“小点声。”

　　丽萨起身去接了水，她似乎发现周围的同事，正用异样的目光偷偷盯着她。她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站在饮水机旁愣神。

　　夜晚的灯光很浓，恍的丁雨晴睁不开眼，她朝外望去，诺达的办公区域只剩下丽萨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她朝外望了一会，然后关灯离开。

　　丁雨晴没有回家，而是改了车向，朝着薛家驶去。

　　来到门口，大门已经关了，她按了按门铃，没人出来，但是客厅和花园的灯分明亮着，她拨通了管家的电话，几声呼叫后，无人接听。她低头哼笑了一声，熄灭了车灯，将车停在路边，在外面静静地等着。

　　薛庭庆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他朝管家问道：“那孩子，还没走么？”

　　管家哈着腰答道：“没有，还在外面等着。”

　　薛庭庆攥了攥手里的拐杖，“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