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看见月亮》暮黎公子

38、案底

　　出了王科长的办公室，余瑾瞳动动上嘴唇，半天才抬起脸来，“对不起，把你也牵扯进来了。”
　　方少阳顿住了脚，回过头来瞧着她，“我的荣幸。”
　　余瑾瞳瞟了瞟上眼皮。“是我太冲动了，没有考虑周全。”
　　方少阳抬了抬眉梢，“不错，有长进。我去抽根烟。”你回去把刚才的事情写份材料，我一会去你那取。
　　余瑾瞳点头应着。
　　方少阳目送着余瑾瞳回去，他转过身去，去走廊抽了根烟，然后返回到小孙的旁边，见平头男子还在和小孙僵持。方少阳拍了拍小孙的肩膀。“你去忙吧。”
　　小孙和方少阳交接了一些基础资料，便离开了。
　　平头男子一见是方少阳，想起了刚才自己被摔的凄惨，索性靠在椅子上，侧目撇着方少阳。“怎么着，那美女警官怎么不过来啊？”
　　方少阳看都不看他一眼，把桌上的东西推到一边，然后泡了杯热茶，故意吸吸溜溜的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看起了报纸。
　　半个钟头过去了，男子有些坐不住了，知道方少阳是在磨自己的耐性，抬眼问道：“想问什么抓紧问，我这刚才摔的不轻，浑身不舒服，得去看医生。”
　　方少阳半天才抬起眼皮，佯装着糊涂，“嗯？问什么？”然后侧过头去，继续看着报纸。
　　局里吵吵嚷嚷的，来来回回的进出着人，几只苍蝇在半空嗡嗡的叫着，男子的身上透着酒糟味，苍蝇很喜欢，恣意的选择着陆点。
　　男子侧着眼，“我要联系律师，当心我告你滥用权力，玩忽职守！”
　　方少阳把报纸从眼前挪开，“好，电话在这，你自己打吧。这是监察科电话。”方少阳把电话往男子身边一扔，“那边有投诉信箱，警号看清楚了，我等着你。”
　　平头男子的手被拷着，他往前探了探头，手被铐着，尝试了两次都够不到，索性便放弃了。
　　方少阳瞧着他，喊道：“打啊！”
　　平头男子吃了哑巴亏，他向后仰着身子，故意挑衅着方少阳，“刚才和你一起那美女警官挺标志啊，你八成是对人家有意思吧，可惜啊，人家不搭理你。”说完他呵呵呵的狂笑着。
　　方少阳努了努嘴，凑到他面前，低声说道“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平头男子扬着头：“容易，最差不过就是拘了我，几天后我还是得出去。”
　　方少阳捋着下巴，没有说话。
　　男子觉得自己得了便宜，心里舒爽，又犯起混来“哎呀！那女警官的小脸滑的吆，啧啧啧，可惜了，得打听打听她住哪。”
　　方少阳平日里性子倒也还沉的住，听他这么一说，竟然上了几分脾气，谇道：“穿着这身衣裳，不方便收拾你！不着急，到时候我亲自告诉你。”
　　男子见状，眯着眼瞧着方少阳，索性扶着胸口，“哎吆、哎吆”的叫唤起来，“警察同志，我这心脏不好，你可不要吓唬我。”
　　两边的人朝这边看了看，男子借机叫的更厉害了。
　　对于这种来警局泼皮耍赖的人，方少阳见的不少，他正了正袖口，索性先放任他叫唤着，他估摸着他也挺不了多久。
　　正当方少阳缓神之际，只觉背后有人，一抬头，见余瑾瞳正站在他背后仔细的瞧着男子。
　　男子见女警官正盯着自己，这时候也住了嘴。
　　“不舒服么？”余瑾瞳的声音很干脆。
　　男子又开始扶着胸口，“快，快，我这胸口快要疼死了，哎吆，疼死我了。”男子的演技很差，但是表情足够痛苦，他闭着眼睛，随意的呻吟着。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男子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方少阳一愣，眼睁睁的看着键盘被余瑾瞳高高的举起，并着着实实地砸在了男子的身上，男子被打的好一个踉跄，连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几颗按键松动，随之滚落在地。
　　周围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远处正吵得不可开交的兄弟俩被吓的一个激灵，半张着嘴缄默不语。
　　正缠着小苏的廖女士回过头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余瑾瞳，余瑾瞳朝廖女士微笑着点点头，抬手示意她们继续。
　　正逢王科长推门出来接水，见如此场面，顿住了脚，水都没接，索性又退了回去，悄悄地带上了门。
　　刚才吵吵嚷嚷的办公区域，异常的安静，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余瑾瞳的神色平静，抬眼望着大家：“不好意思，这位先生刚才身体不太舒服，没事，没事，大家继续。”
　　她抖了抖松动的键盘，小心翼翼地的放在桌面上摆好，然后俯下身，凑近男子，“是不是舒服多了。”
　　男子被打的蒙了方向，躺在地上半天才回过神来。
　　方少阳盯着余瑾瞳，又瞧了一眼地上的男子，吭了两声，缓缓地站起来，将余瑾瞳从男子身边拉回来，扑了扑座位上的烟灰，请她坐下，然后把男子扶了起来。
　　余瑾瞳将笔录扔到男子面前，“好好看看，没有异议签字。”
　　她转过身来，又将一沓子文件丢在男子的面前，“余正清是我父亲，这些你该认识。想要找我，我随时恭候。”
　　男子一抖，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谁也没听清。
　　余瑾瞳死死地盯着男子，半天才转身离开。
　　方少阳望着余瑾瞳离开的背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过头，见男子正哆哆嗦嗦地签着字。
　　第二天中午一下班，方少阳便候在了门外，见余瑾瞳收拾完桌子上的物件，他吭了一声，走到她身边，站的端正。
　　余瑾瞳站起来，抬眼看着他：“师傅是有什么事么？”
　　方少阳笑着点点头，“一会去了医院，不管对方家属怎样，要多几分忍让。”
　　余瑾瞳点点头，抬眼瞧着方少阳，“听上去，我们的处境不算很好。”
　　方少阳背着手，“还好，还好，总不至于比吃王科长的处分更糟糕。”
　　余瑾瞳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巧克力，递给方少阳。“我最爱的巧克力，吃一块压压惊。”
　　方少阳故意抖着手，慢吞吞的接过来，“要么，我还是不去了。”
　　余瑾瞳看着方少阳的表演，叹了口气，将巧克力塞进他的手里，“经常吸烟有害健康，总吃甜食容易发胖。”然后自己剥了一块，放进嘴里。
　　方少阳在原地愣了几秒钟，掏出裤兜里的香烟，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去医院的路上阳光正好，方少阳索性跟在余瑾瞳的后面，余瑾瞳走了一段，回头瞧着方少阳，抬眼问道：“师傅，非要这么走过去才显得虔诚么？”
　　方少阳点点头，“负荆请罪，步行过去降温抑火。”
　　余瑾瞳无话可说。
　　局里离医院不算远，两人的步伐很快，大概半个多小时便到了，方少阳快走了两步，去旁边的水果店提了水果。余瑾瞳有些犹豫，又去花店里包了束花。
　　方少阳特意选了这个时间点，对方已经用过了午餐，若是打算休息，自然不会留他们很久。
　　临敲门前，余瑾瞳深吸了口气。
　　方少阳看出了余瑾瞳的紧张，“没关系，该来的总归要来。”他敲了敲门，抢先一步走了进去。
　　进去时，余瑾瞳并没有遵照方少阳的建议，脸上堆着笑，她的表情很严肃，不知为何，她为自己的鲁莽而异常的愧疚。余瑾瞳的内心多少有些忐忑，她用花束半遮着脸，想好了一会只管低头认错。
　　病房里很安静，一位先生正躺在病床上休息，他的头上裹着纱布，周围并未见得陪护，方少阳轻手轻脚的走进去，招呼着：“秦先生，我和小余过来看看您，没打扰您吧。”
　　余瑾瞳点着头，朝床上躺着的先生弯腰鞠着躬。“您好，秦先生。”
　　秦江城抬了抬眼，瞧了瞧，坐起来。“坐吧。”
　　两人还是站着，没有打算坐下的意思。
　　方少阳将水果放在柜子上，关切的问着：“秦先生，昨天的事，实在不好意思，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秦江城没有说话，抬眼看了一眼余瑾瞳。
　　余瑾瞳见秦先生瞧着自己，于是站得端正，低头说道：“对不起，秦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秦江城见余瑾瞳举着花，只是站在那，察觉到她的紧张，便也不再看她。
　　不见陪护的家属，方少阳问道：“秦先生，就您一个人么？”
　　秦江城摇摇头，“听说你们要来，我叫太太下去买点东西。”
　　方少阳倒也激灵，立刻问道：“哎吆，您看，您就招呼一声，我们顺便给您带上来了，省得阿姨来回跑了。”
　　秦江城呵呵笑出声来，“你小子会倒是会说话，行了，别站着了，找个地儿坐吧。”
　　方少阳见秦江城说话还算客套，在心里松了口气，寻了沙发坐下。
　　余瑾瞳还是站在墙角，毕竟这样显得虔诚一些。
　　秦江城看了一眼余瑾瞳，“哎？你怎么不坐？”
　　余瑾瞳站得笔直，认真的回答着：“刚才师傅一路上一直强调，请罪就该有个请罪的样子。秦先生，我站着心里舒服点。”
　　方少阳刚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稳，听余瑾瞳这么一说，脸上是红一块紫一块的，啼笑皆非，他端正了身体，说道：“是的，是的，这一路走过来，我是没少教育了她，就昨晚的事儿，我觉得真该关她几天禁闭！让她站着吧。”
　　秦江城看了眼余瑾瞳，又看了眼方少阳，摆摆手说道：“姑娘，我看到你的诚意了，你穿着这身衣服往那一站，看得我眼晕，赶紧找个位子坐下吧。”
　　余瑾瞳点头感谢，没寻到放花的地儿，抱着花坐了下来。
　　秦江城喝了口水：“坏人抓到了？”
　　方少阳点点头，“必须得抓到！只是没能顾及周全，影响到您的安危，是我们的失职。”
　　秦江城笑了两声，“抓坏人，避免不了磕磕碰碰的，不怪你们，事情也没那么严重。一会我太太回来了，你们就忍忍，低头认个错，她那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秦江城这么一说，余瑾瞳更是不踏实了，挪动了下脚，认真的点着头。
　　方少阳听得出，眼前这位秦先生，估计和爸爸一样，是个惧内的主，便也连声应着。
　　秦江城朝方少阳竖起大拇指，“那天我也看到了，小伙子有两下子。”
　　方少阳呵呵的笑着，接受着赞美，倒也不谦虚。
　　“我女儿和你们年纪相仿，论辈分呢，你们该叫我一声叔叔。我知道，我太太这么一闹，你们可能会吃处分，但是昨晚上的局对我也确实是重要，现在搁置了，这两天又赶上女儿订婚，所以我太太才会闹到你们领导那，年轻人啊，有些时候多少会受点委屈，别往心里去，好好工作，报效祖国。记住了，抓住坏人，才是真得对得起人民。我以前在部队里啊，也是满腔热血，可是壮志未酬啊，如今也没了那份心思。”
　　方少阳一听秦先生是部队里出来的，突然起身立正站好，朝秦先生敬了个军礼，他的举动过于突然，吓了余瑾瞳一跳，余瑾瞳的智商此刻已经被盘在心底的歉意打败了，都是军区大院里走出来的孩子，自是有点受气氛的影响，她也瞬间坐正了身体，朝秦先生礼貌的笑了笑，硬是压制着自己没有被方少阳传染。
　　秦先生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方少阳的肩膀，“哎呀，这小伙子我喜欢，年轻人就该这样，生龙活虎，多好啊。”
　　余瑾瞳憋着笑，她自是知道，方少阳为了这次道歉可以说把自己揉成了一个面团，也是豁出去了，平日里的他可不是这个样子。
　　秦江城看了看时间，估摸着爱人该回来了，朝两人说道：“一会我太太回来了，说的轻了重了的，你们就将就着听着，我就不方便插嘴了。”
　　方少阳听后嘿嘿一笑。
　　果真半晌的功夫，余瑾瞳听见外面传来了个女人的声音，她一边讲着电话，一边说道：“我和你说啊，你们警察办案子我管不着，老秦那头上可是缝了好几针，你们办事不利，别和我在这讲一堆大道理啊，我也没心思听，总之，这个事情得给个说法，不然，我就去亲自去局里，到时候谁都难看！”
　　秦江城侧过头去眯着眼睛假寐。
　　方少阳听着门外传进来的高跟鞋声，心头一紧，皱了皱眉头，站了起来。和刚才的余瑾瞳一样，挺的笔直。
　　余瑾瞳在心里想着，“大当家的回来了。”她的眼角一跳，心悬在半空。她的周围，这种年纪的女人很少，所以此刻比刚才见到秦先生更为慌张，她强撑着镇定，抱着手里的花，噌的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盯着门口。